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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骨瓷(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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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阿骨是睁着眼睛到天明的。
她不太能睡得着。
眼前的帷帐在暗夜里一晃一晃的,带着隐秘的躁动。
夜虫也格外的安静,或者并非夜虫静谧,而是阿骨,听不见别的声音了。她攥紧胸口的锦被,上面的蜀绣冰凉冰凉刺着她的手。
苏桥对她言道:“阿骨,你好好睡着,不要出去。若是这次我不能回来,便要忘了我。”
苏桥并未穿战甲,阿骨却仍旧嗅到了一股子血腥气。
这是一场赌博,阿骨知道。
阿骨知道的,别人却不知道。
安珩执着长枪,跨坐在马上,他一只手扶着编成了辫子的马鬃,那马黑亮亮的,打了个响鼻。
马儿亦焦躁起来。不合时宜的,安珩却想起了这马背上曾坐着的白裳女子。
“你可知晓是什么事情?”
“无论什么。”
安珩的印象里阿骨总是一副面孔,不晓得哭或者笑是什么,那是个木头一样的人。
安珩在等被他买通的宫人传来的消息。
东方的云层渐渐晕出一点子光来,道路的尽头有穿着宫服的人跑过来,打远儿喊着:“玉碎了!”
安珩冲进那殿中的时候是想着苏桥的死状的:那血应该是流了一地的,散成一朵残花的模样。
阿骨呢?阿骨,定然是站在殿中,她的衣再也不是白色的了。
阿骨光着脚站在角楼的一隅,下面的人都在忙着厮杀,没人有空闲抬头看一眼她。
阿骨穿了一身白衣,天微明,盛夏晨风卷起了她的裙褶儿,漫出了一个青空的白色。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双手平放在红色的栏杆上,厮杀声渐低,地面铺着的砖缝里汩汩流淌着黑红色的粘稠的血液,那是一地的死亡的花。
宫墙外的长街漫起了滚滚的沙,领头的那人一身藏蓝的布衣。
左玄,阿骨记得他。
阿骨提起裙裾,向下飞奔。
她不太能记得清这宫里交错的路途,然而这一次,阿骨的一路奔去,她总是能记得哪里的花开了,哪里苏桥曾牵过她的手,哪里是他新采来的清荷给她看……
苏桥,她总未想过除了安珩,她会这样清晰地记得一个人。
然而,安珩,她却记不清了。
以前她总有些想不明白,现在明了,却已晚了。
她光了脚,也不觉得冷。看了自己的手指甲,晶莹剔透不似实物。
等她转过殿里的屏风,刚巧看到苏桥将手中的长剑递到了安珩的心口,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是未凝固的蜡炬。
不晓得是不是一路跑来粘上了的,阿骨的白色裙摆漫上了一层血色,阿骨的脸白得吓人。
安珩瞧见了她,哑着嗓子:“阿骨……”拿手捂住自己的伤口,血潺潺落下,趔趄了几步,对着苏桥:“为何?明明是一个父亲。为何只有你能稳坐天下!阿骨,连阿骨……”
那是一只瓷罐子,白色剔透的釉色,上面绘了黛青的山水。
日日有人在阿骨的耳边低声说着:“安珩……安珩……”
那是一个名字,阿骨有了自己的神识的时候便已知道,然而她总不晓得这是谁,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个大概的模样,那是手执长剑玉立着的男子。
阿骨要等着他的,因为那个女子要等着他,女子死了,阿骨便要替她等下去。
苏桥问阿骨:“你为何要一直等他呢?”
为何呢?阿骨在遇到苏桥之后,也这样问着自己。大概便是所谓的执念,有着这一丝执念,阿骨便要等的。
阿骨经常在夜里想:若是连这执念都没了,自己还有什么?大概连一点痕迹也留不下了吧!
“苏桥,你要不要尝尝我醅的新茶?”阿骨是这样问的。
“好。”苏桥这样回答,那是他第一次落了泪。
苏桥是阿骨命里的茧,不是安珩。
苍白着的脸的阿骨看着安珩攥着苏桥的剑尖儿退到殿门处,抬眸笑了一笑,便用力将剑彻底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一片寂静,开在白日里的雪昙要落了。
阿骨看着苏桥的背影,她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衣服里,苏桥想回身抱住她,她却摇了头,轻声道:“苏桥,以前我总不晓得,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安珩并非我的执念。”
“苏桥,你还记不记得花园里的那朵红荷?怕是明日便要开了,你要记得去瞧一瞧。还有那株虞美人,长时间未去看她,怕是要生气了。”
“苏桥,你以后要常去瞧瞧那只翠鸟。”
最后,她这样说着,裙褶上沾染着的血色像是有着生命,渐渐吞没了她的眼睛,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只能虚虚地抱住他,阿骨说:“苏桥…千万不要念着我。”
苏桥仓皇转身,入眼却只剩漫殿飞舞的红花,那颜色,是阿骨的颜色。
不晓得为何,昔日阿骨抱进宫的瓷罐子无端地碎了。
后记:
病榻上的女子握住身旁丫鬟的手,笑着说:“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暮春时节,一夜间,梨花便落了满地。
制瓷的老工匠双手捧着那白底描青的瓷罐子,浑浊的眼睛里带了一点的光:“这骨瓷……怕是我最后一次烧制了。”看了一会儿,将手中的罐子递到对面丫鬟模样的人手中:“要仔细着,这可是安将军和夫人的骨。”
桌子上的瓷罐子蒙了一层的灰,过路的僧人瞧见了,拍着罐子,瞧了眼天色,道:“你这般执念何苦呢?”
瓷罐旁边慢慢显出一个人形来,一身的白,瞧了眼瓷罐,想了半晌,终于开口道:“阿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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