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予扶桑》希涂

29、番外一 骨瓷（4）

　　<四>
　　阿骨醒来时，苏桥不知到哪里去了，床畔空荡荡。她趿拉着鞋子便要跑出去寻，却被身旁的小宫女拦住了：“陛下嘱咐奴婢，定要姑娘穿好才可出去。”
　　阿骨撇了嘴，跺了跺脚，装作生气的样子。小宫人也没了法子，左哄右哄着，一会儿要拿出新奇的小玩意儿来，一会儿又要抱了猫儿给她瞧。阿骨使着性子，就是不肯听。
　　苏桥在屏风后瞧着忍不住笑，果不其然便被阿骨捉住，只见阿骨眯着眼睛道：“好啊，苏桥！你敢耍我！我要给你厉害看看！”
　　苏桥忍着笑问：“什么厉害？”
　　阿骨想了想：“唔……什么厉害？”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便有些恼羞成怒：“哼！反正就是厉害！到时候哭鼻子不要怪我！”
　　旁边的小宫女“扑哧”一声掌不住笑出来，阿骨有些觉得颜面无光，向着门口溜去。
　　苏桥眼疾手快抓住她，将她抱到床上坐好，浅笑着哄小孩子般：“不穿好鞋子便跑出去么？不怕脚凉？”
　　“脚凉便脚凉！总归是要给你些厉害瞧瞧！”她缩着脚，撇头不看苏桥。
　　苏桥并不接她的话，捏了捏她的鼻子尖儿，询问道：“今天不去数新开的荷花么？”
　　阿骨却跪坐起来，松松地环住苏桥的脖子，道：“苏桥，我想出去看看。”
　　苏桥有一瞬间的僵硬，须臾笑问道：“哦？阿骨想出去么？”
　　“是啊，”阿骨全然没有察觉出苏桥的不自然，兴致勃勃，“苏桥知不知道民间有节日要放河灯的？唔，大概是叫乞巧是不是，苏桥？”
　　“乞巧不放河灯的。”苏桥沉吟了一会儿，笑得温和，“阿骨想去乞巧么？”
　　阿骨手里扯着一缕璎珞穗子，偷偷瞄一眼苏桥，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么，我们便去好了。”
　　阿骨被苏桥攥紧了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苏桥的手沁凉很少温度，那是积年的小毛病。
　　人流推挤着阿骨，然后手却从未被松开过。
　　阿骨抬起头，也只看见苏桥的一个背影，恍然像是在哪里见过。
　　同样的背影，同样的温度，还有同样的衣角的余香。
　　那是灯火阑珊的长央城，亦是充斥着记忆的长央城。
　　谁在长街拥抱了谁，谁在带着谁安稳行走。
　　然而，这么多的记忆堆叠，阿骨却总感觉寻不到自己的那一朵记忆。
　　阿骨松开了握着苏桥的手指，抬手按住额角，缓缓在来往的人群中央蹲了下来，她抬眸看了一眼这灯火辉煌的夜晚，在瞳仁中蔓延出温暖薄凉的影。
　　苏桥捧了一本书，手畔的清茶有着淡雅的香混合着水汽，模糊了窗外的红花。
　　小宫女呈了奏折过来，苏桥便拿笔染了朱砂，细细地看，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翻动书页的声响，以及榻上睡着的人的浅浅的呼吸声。
　　那是她第一次想出去，苏桥本心是不愿的，却敌不过她那双带着恳求的淘气的眸子。
　　她总是他的软肋。
　　这是注定的，苏桥知道，是他躲不过去的劫数。
　　榻上睡着的人微微皱紧了眉头，须臾睁开了眼睛，看了苏桥半晌，终于张口：“阿骨，我是阿骨。”
　　是故事里的消失的阿骨，亦是现在站在面前的阿骨。
　　手中执着的朱笔落在地上，溅在地上的，是滴滴朱红的血。
　　桂花还在，落了一心的涟漪，迟迟不肯散。
　　“你叫什么名字？”
　　“阿骨，我叫阿骨。”
　　阿骨捂住心口，疼痛令她弯下腰，阿骨大口喘着气，这是苏桥不曾讲过的桥段。
　　不是苏桥不肯说，而是苏桥不晓得，苏桥所不知道的阿骨的过去。
　　有人抱了她奔驰在长街上，素白的裙角飞扬在滚滚的红尘里，绽成一朵开在白日里的雪昙。
　　“你晓得，安珩，为何他现在仍不来寻我么？”
　　“想来是不知晓你是何人吧。”
　　阿骨抱了瑶琴刚想迈步，听得身后一人的声音温柔：“姑娘不弹琴么？”
　　他倚在门口，也不走进来：“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骨，你的是什么？名字。”
　　“苏桥。苏州的苏，桥梁的桥。”
　　阿骨坐在马车里，车辙轱辘辘将她带向不知名的地方去，车外是喧嚣的街市。
　　阿骨不说话，对面的人握住了她的手，探身问：“阿骨，你是不是很冷？”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摇了摇头，看着从车帘的缝隙中透过的那么一点儿微光。
　　“你还记得我的话么？”对面的人问。
　　“半弦月，鸡鸣时，玉碎。”阿骨回答，始终没有去看对面的人。
　　瞧见宫门愈来愈近，那人张了张嘴，终究说了一句：“小心。”
　　阿骨着了白色的大绒袍子站在树下，仰头看那腊梅花瓣层叠出苍苍的哀伤。
　　“阿骨，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去？”身旁的人声音温和如水。
　　雪，无声地落下，落下，掩埋了整个儿世界。
　　阿骨的，安珩的，亦或是苏桥的。
　　那朱笔落在地上，“嗒”的一声响，阿骨走下榻去，弯腰拾起了那支笔，递到苏桥的手中：“苏桥，你知道我是阿骨的。”
　　阿骨终究在那十里长街的灯火通明处寻着了自己的回忆。
　　苏桥握不住笔，笔复又落在地上，在阿骨的衬裤上点了几朵未绽的梅：“阿骨……”
　　阿骨不知道此时她的表情与那日苏桥在安府看她的神情一般无二。她再次弯腰拾起笔，放到苏桥的手中，木着神情：“为何，要封了我的记忆，苏桥？”
　　苏桥苍白了脸，旋即苦笑了一声：“我总不愿你眼中只看得到安珩，阿骨。”
　　阿骨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并不知晓我为何要来。若是你知道……”
　　“我怎会不知道。”苏桥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笔，“只是，我总拿你没法子。”随后退开一步，让出路来：“阿骨，你知道我习惯要宠着你了。你若是想走，便走罢。只是却不能让你杀了我。”
　　阿骨却问：“苏桥，你要不要尝尝我醅的新茶？”
　　初夏的树荫清浅，细碎的树影散落在楠木的桌子上，地面的朱砂不知何时干了，磨成了粉，混在日光里。
　　到了晚星亮起来的时候，蛙鸣和着梆子声也要被缠上朱砂印子了。
　　阿骨还是阿骨，睡前总要苏桥在身旁，才能安心。
　　然而，总有什么要缓缓滋长出来，生根发芽。
　　阿骨坐在窗前数花瓣，大朵的嫣红芍药花，扯了满台子的赤色，指甲捏住一枚花瓣根儿，大红色衬着苍白的手，易碎的样子。
　　苏桥停了笔，望向她，也只瞧见一个背影，日光将那轮廓模糊得干脆。
　　看了好一会儿子，才转头向着殿中央：“怎样？是什么时候？”
　　那人看了眼窗台旁的阿骨，看着苏桥没有说话的意思，才接着说了下去。
　　“明日寅时。”那人道。
　　一瓣花落在素白的裙褶上，阿骨凝着目光，并未转头。
　　苏桥问道：“那么，兵马可否准备妥当了？”
　　“均已在城外候命，只等君令。”
　　苏桥下意识看向阿骨，阿骨仍旧专心地叠着花瓣，大概是感觉到了苏桥的目光，回头莞尔一笑：“苏桥，上次乞巧什么也没做成，赶明儿我用这芍药给你做一个香囊。你说，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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