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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一 骨瓷(3) ...

  •   <三>
      阿骨抱着瑶琴站在院子中的桂树下,桂花落了一身,腻腻的甜香。她瞧着一朵小小的花从肩头滑下,落在了地上,一点儿声音也无。
      院子门始终敞着。
      许久不见人来,阿骨便屈指弹了弹衣裳上粘着的花,转身要往屋子里走。
      身后有一个人问:“姑娘不弹琴么?”
      那声音不是安珩的。
      阿骨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不说话,径直迈入了屋子,将瑶琴摆在临窗的桌子上,又抱出那只瓷罐,放在琴的旁边,看了一会儿,重将目光移向院门,那人还没有走。
      那人也不言语,穿着一身玄色暗红刺绣的衣裳靠在门框上,看着桂花,两个人便这样许久也不见动上一动。
      桂花落了满地的鹅黄。
      “我不识得你。”阿骨张口道。
      那人有些诧异,却又突然笑起来:“我也不识得你。”
      阿骨第一次觉得困扰,以往认得的人全非如此,即使说了话,也是抱有目的的:原来不识得的人也可以说话么?阿骨这样想着,微微皱了眉头。
      因为阿骨陷入了困惑,便又是许久的沉默。
      一直到日光渐暗,那人才拍了拍身上的桂花,柔声问:“姑娘的名字是?”
      “阿骨。”她回答,想了想又仿照着问道,“你的是什么?名字。”
      这个人是不一样的,阿骨是这样想的。
      听得询问,那人有一瞬间的犹豫,阿骨看着他,他方才答道:“苏桥,苏州的苏,桥梁的桥。”
      阿骨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想了想又问:“你知不知道安珩?”
      “安珩?”
      “安珩,若是你见着了他,要记得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呢。”阿骨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桥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她的眼中带了阿骨读不懂的东西,他言道:“抱歉,安珩他有事,短时间怕是来不得了。”
      阿骨低头思量了一会儿,便言道:“如此,等他闲暇便会来看我吧。”
      “大概。”那人默默无言一会儿,问道:“阿骨,为何要等安将军呢?”
      阿骨想了好一会儿,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等安珩,便回答:“我不晓得。我只记得自己要等他。”
      苏桥总是带给她各种迷茫的。
      阿骨喃喃自语道:“为何我要等他?我是要等他的,这就够了。”
      她有些不明白苏桥为何无缘无故叹了口气,想不明白她便不再去想,然而直觉告诉她,苏桥那声叹息多半和自己有关,于是阿骨便隐隐有了些歉意,便询问道:“我为你弹一首曲子吧!”
      不等苏桥说话,她便调了音柱,凭着记忆弹自己最熟悉的《西江月》的曲子。
      阿骨记得这首曲子,弹出来却远不是那么回事儿。只两个音,她便止住了手。
      “怎么不弹了?我听这曲子倒是新奇得很。”苏桥混不知情,只当阿骨弹了新曲子。
      阿骨皱了眉头,盯着手下的瑶琴,又抬起手掌瞧了眼自己的手指,十指尖尖,净瓷的手。
      “今天不弹了。”
      “为何?”苏桥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阿骨却不再说话,抱着琴进了内室,再也没出来。
      苏桥垂眸看了看落在鞋尖儿上的桂花,唇角挂了一抹淡淡的笑,若有若无,几难看清。
      阿骨没有吃晚饭,坐在烛光下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从未做过梦,那天晚上却难得地做了梦。
      “你等我回来!”面前的人长了一张安珩的脸,身上的战甲带了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的味道,那张脸上粘着斑斑血痕,未等说话,挥剑斩下了自己左手的小指:“我自此离去,便是几载也不定,你若着实思念,便留着这指骨。若是我回不来,若是我回不来!你便将这指骨烧了,省得惦念!”
      言罢,长剑入鞘,寒光扫过眼芒。
      安珩忍泪转身大步而去,再不回头。
      门外日光灿灿,映出了一地苍白的影,安珩的身影如同浓墨,成了化不开的愁绪,凝在心头便是伤痕累累的刀痕斧劈。
      入眼是黑,全身像是坠入了冰窖般,阿骨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莺莺绕绕在耳畔盘旋,那女子说:“今生想来是等不回他了……他曾说过,若是他回不来,便将这指骨烧掉,断了念想。我命不久,只求一件事,我死后,将我的骨灰和他的放在一起罢。”
      “……安珩。”阿骨艰难地吐着音节。
      不知谁的手攥住了她的指骨,薄凉,根根分明。
      安珩听着阿骨在昏睡中念出的那一声自己的名字,嘴角悄然上扬,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阿骨,你有多喜欢我?证明给我看,怎样?”
      阿骨睁开眼便瞧见了睡在她榻边的安珩,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手被安珩攥着,动弹不得。
      她也不太愿动弹,便平躺着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流苏细碎地垂下来,繁琐的模样。
      阿骨大概是记得的,安珩不太喜欢繁杂的东西。
      安珩所想的,阿骨未必知道。阿骨所想,安珩也未必便清楚。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世上又有谁人说得清。
      安珩放下手中的书卷,瞟了一眼坐在树下一直安静着的阿骨,露出一抹笑来:“怎么?不去走走么?”
      阿骨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
      她已然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沉默无言,又哪里还有闷不闷之说?
      安珩瞧着一片红枫叶,拾起来对着阿骨道:“我瞧这枫叶漂亮得很,赶明儿叫茜翠给你做一个红叶小笺,阿骨,你要不要?”
      阿骨看了眼安珩,轻声说了声“好”。
      是茜翠,不是安珩。
      转眼秋季便随着红枫尽去,安珩站在院子里舞剑,阿骨仍旧坐在一旁瞧着。
      一套剑式练完,出了一层薄汗,阿骨便拿了净白的手帕子为他拭汗。
      安珩闻着帕子上的清香味儿,张口道:“阿骨,你愿不愿……”
      “好。”阿骨说。
      反倒是安珩愣住了,哑言了半晌:“你真的想好了?你可知是什么事情?”
      “无论什么。”
      秋天过去,枫叶也没了。
      冬天来了的时候,阿骨被安珩送进了宫中,或者是,送到了苏桥的身旁。
      苏桥认得站在梅树下的女子,他站在梅园园口看着,站了半晌。阿骨总是没有看见他,那时候阿骨的眼里只有火样的梅花,是要将人吞噬殆尽的嫣红。
      苏桥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阿骨问他:“你是谁?也来瞧这红梅么?”
      苏桥一瞬间有些许的失落,阿骨从未记得他的,然而他却只有浅笑,不然还能说什么呢?仰了头瞧那嶙峋的枝桠,盖了一层积雪,像是淡墨铺陈的雪景图。
      阿骨喃喃:“这雪压着红梅了。”
      苏桥侧头看她柔声问道:“阿骨,你愿不愿随我回去?”
      阿骨将一只手放在苏桥的掌心里,任苏桥牵着,一路逶迤,两旁的树缓慢地融入了雪色中,温热的呼吸遮住了视线。阿骨觉得红色的宫墙是总也望不见尽头的模样,突兀地想到了她被安珩抱在马背上,那十里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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