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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一 骨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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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后来呢?后来怎样?”
苏桥瞟了一眼身旁托着腮,瞪着一双大眼睛等着听故事的女孩子,淡淡道:“你还要听么?接下来的故事可就不这么好了。”
女孩子嘟着嘴,扯了苏桥的袖子央着:“要听的!阿骨要把这个故事听完!”
苏桥开口:“那你再把茶去煮一煮,回来我便讲与你听。”
唤作阿骨的女孩子屈起小指伸到苏桥的面前:“那说好了,你可不许跑!”
苏桥一面无奈地和她打了勾儿,一面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女孩子盯住苏桥的眸子半晌,才露出一抹笑来:“敢赖皮就试一试!”
苏桥瞧着她走出殿门,摇摇头伸手招过身旁的一个小宫女嘱咐道:“你跟着点儿她,小心她走丢了。她一向记不得路。”
小宫女答了声“喏”,便要随着出去,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你远远地跟着,小心别被她看着了,不然她要恼的。”
话说到一半,自己忍不住轻笑了声:“若是她果真找不见路了,你也要装作碰巧儿,带着她找到路。去吧!”
小宫女才敢退出去寻阿骨的身影。
“那便是阿骨?”殿角的暗处慢慢走出一个人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袍子,半头的发披散下来。
苏桥长长出了口气,像是累极半倚在身后的座椅上,抬手揉着眉心,声音凉凉的:“……是。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那人沉吟半晌,“还有右丞赵常德赵老。”
苏桥听罢,冷笑一声:“……是么?自然要有他的。”
“大概是商定动兵的事情。”
苏桥闭着眼,俄而睁开眼道:“终于按捺不住了么?”沉思了片刻,下意识去找茶杯,才想起被阿骨端走了,不由地无奈一笑,抬头瞧见那人仍在,便问道:“怎么?还有事儿?”
“那名女子不可留在陛下身边!”语气不容置疑。
“为何?”苏桥一愣,反倒笑起来饶有兴趣地看向那人。
“为何!陛下可知那名女子什么来头!留她在身边,陛……”
苏桥语气平淡,打断了那人的话:“那又如何?”
那人还要说什么,苏桥却开口道:“不晓得什么时候这些琐事也要左玄先生费心了?”带着笑意,语气却森冷异常。
隔了一会儿,苏桥平缓了声调:“至于出兵的事情……恐怕还要劳烦左先生了。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这时,一个极干净爽脆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苏桥!茶泡来了,你要依言!”
藏蓝袍子抬眼望了望殿门,象征性地朝苏桥拱了拱手,便重新隐于黑暗中不见了。
苏桥瞧着阿骨的身影从殿外走进来,收回目光温和笑道:“我瞧瞧,是不是又被煮焦了?”
“哪里又被煮焦!那明明只有一次!”阿骨有些着恼,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笑起来,“我在殿外找到了好东西。你要守信给我将故事讲完。我才给你看!”
“故事这样便是结束了。”苏桥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光一沉,“安珩接走了阿骨,便是结束了。”
“苏桥!你又骗我!阿骨的故事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阿骨撅起嘴,眼珠儿一转,“你若是不给我讲,我便不给你茶喝,也不给你好东西瞧!”
苏桥也不生气,仍旧温润地笑着,任她胡闹,道:“那个‘阿骨’的故事完了,这个‘阿骨’的故事还没有完。”
“这个那个?”女孩子有些被弄糊涂了,须臾恍然,“啊!死苏桥!你欺负我!”
说着跑到苏桥身后,捉住他的耳朵尖儿拉拉扯扯,见苏桥没什么反应,便伸手去捏他的鼻子尖儿,还未来得及“报仇”,便被苏桥揽到了怀里。
苏桥揽紧她坐在自己腿上,阿骨倒也不晓得脸红,仍旧坚持不懈地抬手去够他的眉毛,袖管里不知道什么“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阿骨弯腰去捡,无奈被抱得死紧,只好拿眼瞪着苏桥。
苏桥斜下身子拾了起来,是一只绣花的红色锦囊,里面不知放了什么,沉甸甸的,苏桥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阿骨撇嘴:“就是路过花园的时候,不知谁扔的,正巧儿砸中了我。我便拾回来了。”
“是么?”苏桥笑笑,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对儿翠玉的坠子,银质的托底,上面隐隐刻着一个字,苏桥看清那个字后,表情有一瞬间的冷意,不着痕迹地将坠子压到奏折下面,笑着转移阿骨的注意力:“哦?你煮个茶怎么会跑到御花园去?我记得这两个地方不在一个方向。”
“就是我觉得海棠花开了啊,就想去瞧一瞧……”阿骨有些底气不足。
“夏天会有海棠么?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就是……哎呀!苏桥,你笨死了!……”
……
陪着阿骨吃过晚膳,哄了她去睡后,苏桥坐在书桌前,靠着椅背闭目不知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伸手从奏折下翻出了那对儿玉坠子,对着烛火细细地看,上面刻的的小字只有一个:珩。
安珩。
苏桥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浮出一股子阴冷狠绝,紧紧捏着坠子,竟生生将坠子捏碎,零零落落地散落了翠色的玉,在那细碎的玉片中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卷,这坠子竟是镂空的。
他扯开纸卷,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半弦月,鸡鸣时,玉碎。
苏桥看了半晌,一面自言道:“……何必。”一面将那纸条儿丢到了烛台里,看着那火舌扭动着将那字迹咀嚼个干净。方才招了侍女出去,将大红镏金殿门掩了,他悄然转身走入后殿,重重的红绡撒金帷帐漫漫晕开了层层的香,他一层一层走进去,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怕惊醒了帷帐后熟睡的人。
只隔了一层帘子,隐隐约约像是隔了一波碧水,袅袅吹出细细的香来,苏桥却止了步,低眉看着那人睡得安详的模样,近在咫尺却又不敢触碰的样子。
一碰即碎呢。苏桥这样想着。他索性就在床畔的地上坐下来,静静看着帐中的人,不说话,亦不见其他举动。
那香炉里焚的香不知已燃了多少,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将那缕缕的烟吹散了。
阿骨听得外面窸窸窣窣的衣裳响,不自觉便松开了手里紧攥着的被角,那人迟迟不掀开纱帐,却只站在外面。
阿骨微微侧过头,鼻端便嗅着了那人衣角上沾染着的香,明明是一样的香,阿骨不晓得为何偏偏只有那人身上的格外好闻,容易让人安心。
梅花绽开的时节,亦是阿骨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她穿了一身雪狐毛的袍子,散散簪着发,那墨色的发便随风吹散在青空里,她就这样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那红梅,听见有人踏雪而来,她不见一丝慌乱,只是斜了头问:“你是谁?也来看这梅花么?”
来人并不责她唐突,走到她的身边,亦扬了头瞧那梅瓣上的落雪,这时便听见阿骨道:“这雪压着红梅了。”
苏桥偏头瞧她,只看她一脸的认真,眼珠儿一错不错地看着那梅树。于是苏桥微微笑了起来。
这是苏桥和阿骨的初遇,亦是阿骨的记忆开端。
阿骨总也记不得之前的事情,就连这初遇都是苏桥讲于她听的,阿骨所记得的便只有这高高的围墙,檐角清脆的铜铃以及,苏桥。
苏桥。她只认得苏桥,也只记得苏桥。
那是阿骨的苏桥,亦是她的全部。失去了便是一片空白。
“苏桥,你瞧这花儿开了!”“苏桥,你要不要听我新学的戏折子?”“苏桥,你要把我的茶全部喝完!不许倒掉!”“苏桥!”“苏桥!……”
缠缠绕绕,总也兜转不开的,苏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