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番外一 骨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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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央城磬舞楼新来了位姑娘，净瓷般的脸上嵌了一抹朱红的唇。据说是老鸨在城外捡来的，问她是什么名字，她一脸的茫然，想了想道：“阿骨，我叫阿骨。”
她从不露面，穿了一身和脸色一样的素白的衣裳，怀中总抱着一个白瓷罐子，目光如同凝住了一般看着远处，偶尔会跑到城门上去看着天际处的一际孤烟愣神儿。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
打骂了几次后，总是不见管用，老鸨不甘心拾了个拖累，便挑拣了些活计给她，让她做了个免费的劳力。
老鸨的意思是：“如何？我平白捡了她，管吃管喝，还要给她钱么？”
她倒也不说什么，只是仍旧时不时跑到城门上去瞧。偶然一次被城外来的商贾见了，瞧上了她的素清模样，点了名字要她。
她总不愿意，口中只念着两个字：“……安珩。”
后来问了同她一起打扫的小丫头，才知道安珩是一个人的名字。
安珩，安珩。
城有细女，青青纤草，安如弥粟，佩之以珩。
安珩。那是她在梦中也不忘呢喃着的名字。
老鸨见惯了这世上的风雨，大抵总是可以猜出七八分来的，便哄了阿骨说：“你若是点头肯了，见得人多了，兴许便可以问出你口中安珩的下落，岂不比你日日苦等来得容易？”
她抱着那只瓷罐，想了想便点了头，然而却始终不肯换了自己的名字，老鸨拿她没办法，只得仍旧叫她“阿骨”。
从此长央城里的人便都知道，磬舞楼新出了位红牌，名气却有些晦气是唤作“阿骨”的。
这位红牌在给磬舞楼带来了大笔银钱之外，亦出乎意料地成为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闲来无事便要拿出来嚼嚼舌根，说是这个红牌从不露面，要想见她一面，光有银两是不够的，偏偏要回答出她的问题方才能够见上一见。
老鸨并不着急，她是有些远见的人，知晓若是阿骨轻易露了面反倒不似现在这般的身价。
人，总是相信“物以稀为贵”的。
不久，听旁人说大概是戍边的将军要回京了，在将军回来之前，又早有些这位将军的奇闻佚事先传了出来，什么单手擒住地方将领，什么一人豪饮十坛烈酒，醉后长歌，又或者和那家的小女儿有了什么情愫，互赠了信物此类种种。
磬舞楼向来来往的人多，又多嘴碎，阿骨自然也是知道的。阿骨抱着那瓷罐子，隔着帘子问济青来的客人：“你可知那将军的名字？”
那客人回答得爽利：“自然是知道，安王爷的嫡子，安珩嘛！”
怀中的瓷罐子险些便掉了下去。
老鸨知道她的心思，又看她如今早已不似当初，多多少少有了些怜惜的心，便对她说：“如此，安将军回城的那天，你便去瞧瞧吧！”
于是那日阿骨便带了素日跟在身旁的丫头茜翠，站在凤鸣阁上远远地看着，从东城门缓缓出现了一队人马，铁马金戈，铠甲上泛着冷冷的寒光，隔了很远，阿骨都像是要闻见那股战场上带来的血腥气，她缓缓抬起手压住了自己胸口。
街道两旁满是跑来看热闹的人，打头儿的那人着了一身玄铁的战甲跨坐在一匹纯黑的千里马上，横执着一柄银色雕花长枪，在日头底下明晃晃折射出凛凛的光来，离得太远，眉眼模糊，然而看轮廓大概也是极英挺的。
阿骨定定地看着，素白裙褶飘带被风吹得扬了起来，像是濒死的蝶，层层叠叠遮住了视线，她死命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唯恐不小心便要喊了出来。
茜翠瞧了她的样子不由地有些害怕，上前捉住她的手臂，她却推开了她，跌跌撞撞扑到阁边的栏杆上，忍不住便踮着脚探出了半截身子。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她咬了唇，在心底默默地呐喊。
正骑着马缓行的安珩突然抬起头，望向了她，看到那一抹纯白后，愣了一下，随即那年轻将军的脸上便缓缓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阿骨知道那并不是因为瞧清了她的样貌，然而从眼底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泽，像是要将她淹没了。她并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怔怔看着指端的泪水，再抬起头时，街上早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了。
没过几日，关于这位年轻将军的话题便销声匿迹了。
京城里的人们总是擅于遗忘并寻找新的话题的。
无以打发时间的人们重新将目光看向了磬舞楼的红牌阿骨。这次大家都说阿骨疯了。
阿骨是疯了。
她每日抱着瓷罐子，隔着珠帘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安珩现在还不来找我呢？”
没有人回答的上来，只除了一个人。
然而，那人却是不来的。
于是，长央城便有了那日阿骨瞧见了安将军，便再不肯见客的谣言。
谣言比什么都快，向来如此。
安珩听闻了，端着茶盏的手滞了一滞，便又低下头细细吹着浮着的茶叶沫子，那茶叶兜兜转转，打了一个旋儿便缓缓沉下去了。
安珩咂饮了一口茶，平日凌厉的眉眼微微眯起来，兀地便扯出一抹笑：“如此，我便去瞧一瞧吧！”
阿骨一直想见的人就在眼前了，她的指端扣紧了怀中的瓷罐子，指尖儿泛起了微微的青灰色，正合了瓷罐上的水墨丹青。
她的声音也打着弯儿，隔着纱帘，缠缠绕绕的像极了案几上燃着的香，她说：“你知不知道，安珩，他为何不肯来见我？”
十指是不自觉收紧了的，那一声“安珩”既像是呼唤，还带了嗔责。
安珩听得皱了眉，须臾吐出一口气：“想必是不知晓你是何人吧？”
许久无人说话，焚的香袅袅的，风吹得白纱帘卷起一个角，露出帘后一双纤足，穿着大红绸子荷花嵌珠的鞋，右脚微微翘着压在左脚上，和那身素白有着奇异的美感。
帘后的人终于开口：“……是吗？那，阿骨不怪他。”
安珩手中的茶凉了，他微微勾起唇角：“安珩今日来接阿骨了。”
话音落，一双素白的手便轻轻掀起了帘子，纵是安珩也有一瞬间的愣神儿。阿骨咬住下唇，那唇水盈盈，点着朱红，眼角羽睫一颤，便是无限的单纯欣喜。
安珩打横抱起她，骑在先前那匹黑马上，走过了整整十条长街。
阿骨抱着那瓷罐抬头看他，只瞧见了他的下颏上一道细小的伤疤，阿骨腾出一只手抚了上去，他低了头瞧着她，微微笑起来，口中轻喝一声，身后便卷起了一地尘埃滚滚。
阿骨将手搭在瓷罐上悄悄闭了眼。
长路漫漫，总是走不到尽头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一 骨瓷（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