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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江面上的棹声是一片一片的,月色也是一片一片的,鱼鳞一般倒映着水的光辉,只一点不愿谈及,若是不小心掉落在人的眸子里,肯定是鲜血淋漓的疼,不敢碰,不能碰,唯恐烂了的小心翼翼。
      两岸景色模糊成了一片,只是一片黑色的剪影,恍惚是水的倒影了。
      云洛收回目光,转向正轻拨着桨的白发老翁:“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了?”
      “到了济青喽!”那声音苍老,带着渔民特有的亲和,“姑娘是哪里人氏啊?”
      洛水?亦或是溯川的岱山?似乎都是停留不得的。
      云洛想了会儿,遂扭头笑着问云铭:“阿铭,我是哪里人氏?”
      云铭瞧着身旁扭头看着自己的那人,落在眼底的像是一片薄影,那是伤到了极致的疼。
      他选择沉默。
      那老翁愣了愣,失笑道:“这便是玩笑了,哪里有人问别人自己籍贯的?”
      云洛道:“您不晓得,妖物哪里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话可乱说不得,哪儿有说自己是妖的?”
      云洛闻言,只笑了笑,便弯腰进了船舱,靠着舱壁,透过舱口望向两岸的远山,天已微明,可以模糊地看出黛青色,同了江水一样的色泽,像是融在了一起一般,只不过一个是毛茸茸如毛毡子,一个却像被打磨光滑的翡翠,正是南方风光。
      云铭也随着进了船舱,顺着云洛的目光望了出去,笑道:“今天是好天气呢。”一面解开了青色的发带,枕在自家阿姐腿上道:“容我睡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翻个身,把脸埋进她怀里沉沉睡去。
      云洛胸口像是哽住了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平白恶心得人心慌。
      她伸出手抚弄着他的发丝,看着他半透明的玉般的耳朵,不明世事的模样极唬人的,抑制住战栗,她伏在他身畔,启唇轻声问道:“为什么倾秋肯放我们走?”
      云铭无意识地嘟哝了一声,在云洛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方式,然而她却捉着他的耳尖儿,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对不对?光凭那两句话又如何诓得住倾秋,他忌惮的不过是周围你安插的人吧?”
      船外苍穹带了天青色,夜晚的寒气渐消,露出两岸三三两两的农人来。
      云洛见他不吱声,捂住了自己的嘴,望着舱外的流水,等着眼眶里的泪水逐渐消散,才挪了挪身子,也躺了下来,头抵着他的胸膛,嗅着那股子扶桑花香,无缘无故地暖人心怀,不由便将手环了他的脖子,枕着他的发,那头发泪水浸得苦涩。
      这十年,一直是她自以为是的安稳祥和,她想起无名说的那股日渐壮大的势力,大抵也和身边人脱不了干系。
      云铭闭着眼装睡,闻着怀里人的发香,脖颈透过来淡薄的未变的暖意,不觉便抱住了云洛的后脑,答非所问,带了玩笑意味的言语:“阿铭自己捂不热自己,总得要阿姐在。”
      云洛刚打算说话,便瞧见云铭紧盯着右岸,忽而笑了一下,眯了眼睛,颇有些神秘道:“这下子好玩儿了。”
      向着船家道:“到了,不必再向前了。便在这里泊下吧!”
      那老渔翁看起来颇有些为难:“这……离渡口远着呐!”
      云铭笑道:“银钱还是照旧给你,一分不少。”老人这才把船靠着岸停了下来。
      大概这里来的外乡人并不算少,所以只是一两个人看了两眼云铭,倒是地上蹲了一个黑猴儿般的小孩子,两只乌丢丢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两个看。
      那小孩子穿着一身粗麻的布衣,补了好几个补丁,脸上一块儿乌黑不知道蹭了什么,瘦得不成样子,手缩在袖子里,盖在自己的膝上,脚上是一双磨漏了脚趾豆的草鞋,跳了线,旁边摆了一只破粗瓷碗,黝黑粗糙,这哪里像个孩子的模样,只那双眼睛异常的亮,却又像是深不见底一般,警惕的样子,活脱一只小兽。
      云铭走过去,蹲下身子,笑吟吟地:“我说,你娘呢?”
      那孩子却毫无征兆地一口咬在了云铭裸露的手腕上,下了狠劲儿。
      云铭痛哼了一声,难得没有生气,反倒笑着赞叹:“好小子!”等那孩子平静下来,手腕上俨然一圈儿小小的渗了血的牙印。
      云洛被唬了一跳,等那孩子跑远了,才反应过来去看,云铭却将手拿袖子遮了,只道了一声“无事”,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孩子。
      方才被咬了一口不给她查看也便罢了,现在又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云洛心里便免不得有些无奈,只得站在原地等着云铭。
      江水尽然东逝,带走了几片枯花,几叶扁舟。
      云洛实际上不太愿想之前发生的事。她不是什么豁达的人。霜翎离去后,她总莫名的害怕,便自愿地选择性遗忘那种伤痛。现在的情形和当初那般相似。
      遗忘,一向是治疗悲哀的良药。
      同样,这次云洛也想选择忘记,大概是着实承受不住:无论是倾秋,无名亦或是云铭,统统使她深感疲惫,连遗忘的力气都被剥夺。于是这悲伤便如同软刀子,一刀一刀削着她的骨血。
      却仍要走下去,无法忘记的也要忘记。她是这样想着的。
      云洛紧紧闭了眼,晃了晃头,不敢再想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江面,江上一层一层的水波像极了碧绿色的裙褶儿,却突兀地在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像一点墨迹,坏了这副美景,云洛皱了眉头,凝神看去,那黑点儿越漂越近,渐渐竟显出一个人形来,她吃了一惊,手指微勾,水便推着那人迅速飘到了岸边。
      那个人趴在水面上,头发散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样子像是一个男子模样,云洛寻了一根树枝挑起他的衣领费力将他翻了过来:全身被泡得浮肿发白,又隐隐带着青色,面容已烂掉,糊作了一团,早已分辨不出来原来的模样,随着翻动,从脸上那勉强可以看出是嘴的小洞里呕出一大口黄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恶臭,味道着实刺鼻。
      云洛一手掩了鼻子,却仍忍不住一阵干呕,蹲在一旁恶心了半晌。突然视线一黑,有人把一件衣服罩在了她的头上,衣服上有着淡淡的扶桑花香,那人语气习惯性地带着嘲讽:“我才离开了这么一会儿,阿姐就寻了这么个‘好东西’?”
      云洛扯下头上的衣服,看着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着了一身绛紫藏金流云暗纹的衣裳,半截子衣袍垂在地上,头发却还是那样子,松松散散簪着一只青玉的拙朴发簪,奇怪的不协调感却仍没有掩盖住身上的贵气。
      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衣裳,绯色耀人眼目,只是多了一块儿素白绣花的白纱。
      “看方才那小孩子的衣着情形,济青的官恐怕也不是什么太清廉的东西。见了我这一身打扮,非富即贵,巴结还来不及,怎敢斗胆要细查?更何况,当年喻岚那件事发生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他们顶多只见过阿姐你的模样,通缉只怕也只认得你。”
      云洛了然:既然是“通缉”,想必云铭话中的“他们”定是重京了。这么说来,昨夜岱山上闯进来的那帮人大概也是他们无疑。那么,而倾秋是事先得了消息来救人的?
      或者是打着救人的幌子来劫人也说不定。云洛在心中冷笑:没想到十年了,还紧追不舍,真是好毅力!
      云铭看着她脸上表情变换,心知云洛应已猜到了些什么。
      被人骗的滋味总不会是好的。他在十年前便深知。
      当初他年龄尚小,喻岚山庄乱得不成样子,他那么小,却学会了冷眼看着一切,所谓的利益关系让他恶心,但又不得不硬撑着活下去。
      活下去。是他的母亲亲口告诉他的。
      他每每夜里梦见那两片嫣红的唇张张合合地说:“你要活下去,不管用何方法。活着,纵使再如何黑暗腐朽。”他于这重复的梦魇中惊醒,身旁并没有一个人。
      后来在岱山时,云洛为他束发,他便悄悄地看着她在池水中的倒影,零零碎碎的。
      他常想:若是当初在喻岚山庄,不是云洛,而是别人,大概他也会铁了心地选择相信。他太需要一个人给他活下去的支撑了。
      偏偏是了云洛,便注定是死心塌地的追随着,关注着,或者是爱着。
      不过是,她不知,他亦不说,两厢沉默,大概便会是轻易的永远了罢。
      云洛躲入水中换好衣服后,出来便瞧见云铭正蹲在水边,拿着一个玉冠在自己头上比划着,扇子随意插在腰带一侧,见她出来,便执着玉冠,表情很委屈地看着她。
      “自己束?”云洛不动,话音刚落,便意料般地看见对面的人一脸悲痛,又掺杂着委屈,无奈,愤懑等各种奇妙的情绪。
      云洛每次屈服在这种眼神之下的同时,又总打算一个水刀丢过去结果了他的性命。她一面给云铭束着发,一面这样想着自己多久会耐心尽失。
      云铭看着倒映出来的人影,忍不住嘴角便带了温暖的弧度。他直起身,先是对着水面划拉了几下鬓发,又转身捧住云洛的脸,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眸子,半晌才道:“不错,还是阿姐的手艺好。”
      云洛这才知道他是拿了自己的眼睛当镜子瞧,哭笑不得,习惯性屈指弹了一下云铭的额头,又突地想起那日在水边云铭与她说的那些个话,尴尬地收回了手指。
      云铭看见了她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只是表情瞬间便淡了下去。
      戏既然做了,便要做足。穿了这一身的华丽绚烂的袍子总不能步行进城,云铭便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车夫,说是驱车进去稳妥一些。
      云洛瞧着车夫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心里存了一丝疑虑。云铭却大大咧咧往后一靠,闭了眼养神。
      快要进城时,遇见城门口的人盘查,那车夫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翠玉牌子,说了几句话。
      车帘子紧跟着便被挑了起来,一张人脸向中探着看了半晌,云洛只觉得手心儿里全是汗,这时一只手在袖子里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云洛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云铭慢悠悠地睁开眼,唇角带笑,眼里却是森森的冷意,他不动声色,开口:“济青的人就是勤勉。怎么?连本公子也要查上一查?”
      那人浑身一凛,不敢看他,只是仍偷眼打量云洛。
      云铭见状冷冷一笑,倾身凑近那人,声音不大,冰冷的呼吸吐在那人的耳畔:“我说,本公子带来的杀手你居然也想探查一番。不若,叫上你家主子一同来看看?”
      若有所思状:“我估摸着,瞧了这倾城的美色,大概死了也无憾了,你说是也不是?”
      那人唬得嘴里慌忙道:“不敢,不敢。”
      云铭接着道:“你也晓得我来济青是不许其他人知道的,莫堂主大概也交代过你们,所以……”挑了眼角懒洋洋瞧向那人。
      那人道:“小人自然明白。大人只管放心。”说着,急忙放了行。
      云洛悄然呼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才发觉自己的手竟一直在云铭手里攥着,便迅速地抽了回去。
      云铭瞧了她一眼,复又闭上了眼靠在车厢壁上,抓过云洛的那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一时间气氛很有些凝滞。
      云洛心中苦涩,便挑起帘角望向街外,整条大街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令人诧异,她心里不由疑惑。
      这时听见驾车的车夫扬声道:“少主!到了。”
      外面是一条细窄的胡同儿,不知道通向哪里。
      少主?云洛觉得这个称呼很是熟悉,扭头看向身侧云铭的脸,电光火石间便想起了车夫是何人。
      难怪会觉得这般熟悉。
      云铭微微睁开眼,“唔”了一声,随即下了车,对那人道:“走罢。”
      那人闻言,急切道:“少主,济青水太深,我等恐……”说着,抬起脸来。那人一身灰色布衣,下巴刺刺地冒出些许青色胡茬儿,眼里满是担忧。
      纵使变化至如此,却仍残留着昔日的影子。正是初时在喻岚山庄领着云洛到枕月阁暂住的家丁,不成想今日倒在这里见到了。
      云铭截断那人的话,只是问:“何川他们现在在何处?”
      “于城外等候。”那人微一迟疑道,“芷奴带了一部分暗卫前往拦截莫少忠一伙儿。只是,人手着实太少,恐怕拖不了太长时间。”
      “芷奴……”云铭沉吟,拿着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儿,半晌才道:“青笏,你即刻带了人去帮芷奴。告诉何川,城外只留十个人便可,人太多,反倒打草惊蛇。”
      原来这人是叫青笏的,云洛这样想着转头盯着身侧的云铭,这十年真真不过是自己臆想的稳妥,心里便越发觉得自己着实可笑。
      青笏得了命令,但仍旧犹豫了一下看向云铭。
      云铭挑了挑眉:“如何?你家少主有多弱,竟这么让你们放心不下?”
      青笏只得将先前的玉牌子递给云洛,这才转身离开。
      那玉牌是由整块儿翠玉雕琢而成,正面是九条相互交缠的蛇,反面刻着几个大字:隐玉堂。侧面则篆刻着一排小字:陌迁佑光十五年制。“迁”字的竖奇怪地向□□斜,尾端带出了一个小勾儿。
      陌迁乃是国名,佑光便是现在的年号。而那奇怪的书写方式是由于宫廷里特殊的雕刻工具,刻笔尖细,笔端微弯,收笔时很容易便带出勾来,可以说是皇家物品的特殊标识,普通人家是不许使用的。
      而隐玉堂,名字风雅得很,干的却不是什么雅事。隐玉堂里大多是宦官,堂下管理着一批从幼时便培养起来的杀手,平日里多不见其行动,暗地里却专门负责执行一些密不可闻的任务。
      近些年朝廷势力渐微,宦官当道,致使隐玉堂堂主官盖丞相,势力极大。
      云铭看着青笏的身影不见了,才掂着手中的玉牌子,领头儿向那小巷子里走去,道:“阿姐,你若是想问什么便要抓紧问。阿铭只现在脑瓜儿里记的事情清楚,过期不候。”
      云洛瞧着前面人的背影,耳中听见那人不紧不慢的声音,那许多想询问的语言,反而一时间全部堵在嗓子眼儿,不上也不下。
      长长的巷子里只听得见脚步的踢踏声。
      云铭见云洛不说话,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张口道:“我晓得阿姐你要问什么。我便替你说了吧。何川他们什么时候跟随的我?喻岚山庄那么大的家业,即便垮了,也不可能什么也没留下,更何况那之前我便已暗中集合了自己的势力,用以在最后真正结束的时候自保。”
      “你问我,是不是昨夜我知道莫少忠那宦官要来岱山?没错,我知道,否则不会执意要将你带回。你定然会埋怨我为何不将此事与无名说。”他一声嗤笑,停顿片刻,“我为何要救一个时刻想着杀我的人?十年前,阿姐求了无名将我带回岱山,那时他掐指算了天命,不过以为我是你的劫数罢了。阿姐以为当初无名带你下山是为何?不过是为了化了我这个‘劫’。”
      “不想十年后,那个什么落霞山的出云算出我不仅是阿姐的劫数,更是天下的灾劫后,便无时无刻不想着杀了我,无名如是,倾秋如是。若是要问是谁走漏的消息,不仅说了我在岱山,还说了那个预言,左右不出这几个人。若不是阿姐一直待我如亲弟弟,无意中护着我,”他苦笑了一声,“我怕是早已成了灰了。”
      “你大概还会问昨夜的事。在那水边,阿姐你走后,我便知不好,只凭我一人怕是不能救你,便唤了青笏等人,到了那里,才发现倾秋还是先我一步。倾秋自然是去救你的。想必他也发现我早已带你出去了,便守在那里专门等你,救你大概是无名的意思。至于我?”他冷笑了一声,“最好不过死在那里。”
      “如何?”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攥成拳,目光却仍旧平静问道:“故事讲完了,阿姐你可还满意?”
      他等着云洛的失望或者泪水,或者离他而去。从前他总是喜欢在云洛睡着的时候偷偷圈住她,闻那细碎的发香,总要有个假设:若是她有一日离开了,自己该如何?
      心里面却知道这假设永远不可能只是“假设”,而更像是悲哀的预测,他想过很多办法,苦苦挽留亦或是洒脱地放手。
      直至现在,他真真正正面对了这样的境况,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有多懦弱以及恐惧。喻槿死去,他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云洛终于轻轻张口,她问:“云铭,当初我在喻岚山庄见到你,你那样天真烂漫的孩子,却转瞬便让我被囚。后来我坐在扶桑树下,你躲在我怀里哭。再以后,在岱山,初时你总是做噩梦,醒过来便抱了枕头寻到我的房中去,抓着我亵衣的衣角不说话。或者白日里偷偷换掉无名的酒……”
      云洛回忆着,下一句话却让云铭瞬间冰冷,她说:“云铭,我见过这么多样子的你,我总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样的表情。我摸不清你,云铭。”
      她顿了顿,接着道:“云铭,你一直要我相信你。然而,我该相信哪个云铭呢?”
      他想过所有的云洛要说出的语言,却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云铭想效仿以往,邪笑着答上那么一句:“当然哪个都可以信啊!”
      然而,现在他却不能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这时一个童音在两个人的身后响起,稚嫩却饱含敌意:“何公子带来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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