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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倾秋脸色淡淡,声音是照常的和气。
      云洛却将袖中的短刀握得更紧了些,看着那人的眉眼如昔,并不见一丝一毫风吹月照的痕迹,语带讥讽:“在,怎么不在?我还指望着妖主大人看着这竹笛的面子上护我周全呢!”
      十年前,喻槿识得倾秋的事总搁在云洛的心口,不上不下,难免便有了怀疑,明里暗里专门调查过倾秋的身份,并不算难,毕竟四大妖王之首再如何隐蔽也无法完全抹杀痕迹。
      妖界自古便有东西南北四大妖首共同镇守,分管四方妖物。四大妖首根据实力选出最强之人,尊为“妖主”。
      而倾秋便是此间妖主。
      上次倾秋无法打开云铭的结界,约摸也是因为云铭本是半人半妖,结界极为特殊,找不得解开的诀窍。
      倾秋听得云洛的讥讽,倒并不见一丝怒容,只是淡了神色道:“岱山现在回不得。”
      “什么时候我回不回岱山还要劳妖主大人亲自操心了?”是真正地有了心结。
      正此时,一个黑影蓦然出现在倾秋身旁,半跪垂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倾秋听了,神情晦暗不明,扯住云洛的臂膀厉声道:“随我走!”
      云洛被拽得生疼,禁不住越发的恼火:“软的用不得,便来硬的了?!”用力一扯,袖口被扯撕了一大块,竹笛“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倾秋一愣,微光在笛身流转,百般轻灵。
      云洛本就不是什么冷静的人,见这笛子想起十年前的情状,蓦地发起狠来,抬脚便向竹笛踩去,转眼间,上面垂着的璎珞便被踩得零零落落,极狼狈。
      倾秋从来便知道,云洛性子急躁,却也没料到这么任性,见今日这般样子,竟也是个顽劣的人,神情便越发冷淡,索性也不多话,拦腰扛起云洛便走,连竹笛都不捡。
      云洛心知打不过他,只好又踢又踹,定了性子要破罐子破摔,十足的泼妇模样,实在无法,下了狠劲儿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倾秋却突然将她甩在地上,急速侧身,转瞬间指尖便捏了一枚细小的暗黑色的针,月光映着,竟也没有丝毫的光线反射,只能大概看出个模样。
      倾秋指尖儿用力,那枚针便化为了一缕黑色的雾气,逐渐消散。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错落的树林。
      云洛顺着倾秋的目光看去,只见桃树分合交错的枝桠间稳稳地站了一个人,一身青蓝色的衣衫被风掀起了一角,恰巧一枝细长的桃树枝挡住了他一半的脸,总也看不分明,却于夜色中嗅见了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花香,心中百般滋味绞得人心乱麻般,像是漫漫藏于水底的纠缠着的水草突然见了日光便疯长开来,覆盖了大半个水面。
      云洛嘴里泛苦,避开了云铭灼灼的目光。
      大抵是命中注定的牵绊和劫数,不论是他幼时亦或现在,无一例外面对那双眸子时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如此荒唐。
      云铭拨开了挡住脸的树枝,带着笑,眸光里却是刺骨的冷意:“不好,被发现了呢!”他跃身跳下树,定定地看着云洛:“阿洛,不,阿姐,倾秋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方才那般失了风度。他疯也就罢了,你何苦来也随着他疯?”
      那声呼唤顿了顿,带了犹豫和苦楚。
      云洛不知道应怎样去看他,便撇了头不再看他。
      偏偏云铭的言语句句刺骨,字字抵肺腑,莫名的敌意。
      云铭看着云洛偏过头去躲开了自己的视线,手指不觉收紧,脸上却仍笑吟吟的。
      “阿洛?方才他叫你阿洛?”这样淡然的一个人,语气竟满带着不敢置信。
      云洛愣了愣,不晓得应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倾秋低低地叹了口气,带着薄怒对云铭道:“你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云铭斜了一双眼,那眼睛沉沉的是要将天地间的光都尽数吸入的,“我要的大抵不过是能和阿姐安稳一世。”
      那话像是绵绵的细针,瞧不见,却不得忽视,一字一根纷纷刺入指尖的疼,针孔一点,细微不可见,却再难愈合,嵌入了指缝的孔洞,日夜流着那一点的血,纵使枯骨百年,黄沙掩埋得干净,那血仍旧不急不缓,不停不止。
      最怕不过已习惯日夜看那血流干淌尽,偏生又在指尖的伤口处抽长出修长细嫩的希望来。拔除是要流了血的,不拔除却迟早又要枯黄成灰,平白瞧得人心惊,拿了血肉温养,用了泪水浇灌,每每要开出花来的时候,又是寒冬过,之前所有都不过是徒劳。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铭站到我身旁,隔着倾秋,是保护着的姿态,他望着云洛的目光悲哀绵长:“阿姐,你要不要随我回去?”
      倾秋蹙眉:“云铭!”
      云铭声音清和舒朗,难见的温柔:“阿姐,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要回岱山上,我便定然随了你心愿。”
      云洛眼前恍惚,声音喑哑,是掺了疲倦的:“你们,到底知道什么?又瞒了我什么?”
      倾秋张了张嘴,终究道:“无名道长一直护着你,这件事向来不许外人道。而时至今日,要你知道,也是好的……”
      一双手却微颤着死死捂住了我的耳朵,云铭沉了声儿,带着一丝恳求:“阿姐,你不要听。”
      你不要听,即使听见了也不要相信。那些太过肮脏,而你已太累,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听,不要信。只听我说给你的软语清唱便好,只听花落风轻便好。倘若你信了,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然而,这样的话你是否听得到呢?
      云铭终究晚了一步,倾秋的声音带着怜悯丝丝缕缕钻入了云洛的双耳:
      “双云存,天下亡,百业废,万骨枯。”
      “所以,我师父是为了监视云铭才收养的他?”云洛一字一顿,哑着嗓子。
      倾秋没有答话。
      云洛却笑起来,指跟、指骨、指尖,一寸寸覆上了云铭的手,手心贴合手背,再亲密不过,再信任不过,那声音轻柔:“阿铭,果然是很肮脏很恶心呢。”云铭的指尖儿瞬间凉薄,然而云洛却接着说了下去:“但是,我不信。”微微闭了眼,将脸贴在云铭掌上,泪水却无缘无故地落了下来。
      只一句便勘定了他人死生不常,只一句便大可问心无愧袖手旁观,只一句便生生斩断一路相守。再多痴情,再深渊源,流下的泪千金不易,也大抵不过换来看客的一声嗟叹,笔者手下一抹污了的墨痕。
      个中滋味,最好不过如此,最坏也便如是。
      若这命数天定,天也无眼无情,原本非人,又何苦顾念劳心。
      云铭声音凉凉,带着一丝宠溺:“你若着实想回去,我便带你回去。”手指却是哀求般地攥紧了的。
      她摇了摇头:“我,再不想回去。”
      “如此,我便带你走吧!”
      我便带你走,随了风去,随了雨去,随了晨钟的悲鸣而去。不看风月,不赏江花,也不瞧农家小女发间簪着的白水仙。我此后只执着你的手,也只望着你的眼。
      大概所想所愿不过如此。
      云洛抬眸,眼里看见的那双眼是妖红沉淀出的黑,亮晶晶映着温和的光,依旧带了笑意的,仿佛执起手,便所有不过云烟。
      那是一枚毒果。
      对面的人却伸出了手,声音沁凉:“……好。”
      只此一字,便笃定了终生戏码,如何回头。云铭自私地想着,再不回头。
      纵使那人从不曾知晓。
      一只嫩黄的小鸟扑棱棱落在云洛肩上,蹭了蹭她的脸,羽毛茸茸,带着天长日久的熟稔。
      “小玖?”
      抬眸看去,立于远处的无名像是一夜间老了许多,十年光阴过处,未曾察觉,直至今日才惊觉那一头华发早已燃尽了年华,他没有带酒葫芦,下意识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不由地苦笑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不晓得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师父。”云洛哽住了嗓子,生挤出几个字来,第一次这般恭敬地呼唤。
      云铭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云洛心下凄苦,半晌说不出话,耳边嗡嗡地一片茫响,云铭死命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子,低声唤我名字:“阿姐。”
      云洛垂了眼眸,轻摇了下头。
      无名看着对面的云洛,目光一转又望见了云铭托着她的那双手,心下便明了:怕是留不住了。
      “无名道长?”倾秋问。
      无名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们走了。”话说完,一手撑着树咳嗽起来,云洛扑到他近旁,瞧见他深青色的破道袍上不知为何又扯破了几个窟窿,越发显得寒酸落魄,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血腥气,心中一凛,才发现袍子上有几处地方颜色无端地深重。
      倾秋快步走了过来,凝了眉头:“什么?!他们竟敢……”
      无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无妨,被人救了。”说着,瞟了一眼自他出现便一直沉默不语的云铭。
      “被人救了?”倾秋皱紧了眉头。
      “不晓得是什么来头。”无名大概知道倾秋在担心什么,“总归出不去旁人,放心。”
      那帮人……他想了想,下意识便有些庆幸:幸好,今晚他们出去了。却又想到了另一个极大的可能性,眉头皱得更紧。
      “丫头。”无名唤着云洛,声音如此轻,像是怕惊扰了人一般,听得人心空荡荡带了回声。
      “师父。”这般敬重,倒像是道别的最后一句,却从不想偏巧了的一语成谶。
      “天命自有天定,人却总归要争一争的。当初没能救得你姐姐……”他却不再说下去。
      半晌,终于道:“如今,岱山你定是回不得了……你走吧!再不要回来。”指节是扣紧了的。
      倾秋蹙了眉。
      纵使有千般准备,云洛仍旧泪水不停地落下来,嘴里一阵腥甜,死咬了唇,才没有将血呕出来,闭了闭眼,抬手抹去了渗出嘴角的那一缕血迹,扯出笑来,双膝一屈跪了下来,深深叩首:“如此,今后云洛便再不踏进岱山半步!”
      额头死死抵在地上,石子硌痛了她的皮肤,嵌入了皮肤,云洛手指扣进了地面,指甲生疼,闻得到土腥气,眼泪不断滴落溅起灰尘迷了眼,却奇异地不舍得眨眼,那尘埃便迅速地融入心里去了,这是岱山的土呢,她想。
      一个身影走到她身旁,并不瞧云洛一眼,袍子一掀,也重重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下,几缕发顺着肩垂下来落在了地上,沾染了尘土,发尖儿扫到了云洛的手,一时间泪更是落了满眼的痛意。
      一只手的暖意隔着发仍是一丝不落的熟悉,云洛察觉到了,抖了抖唇仍旧将那声“师父”咽了下去,那手犹疑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终于还是没有落在跪着的人的发上,无名叹口气道:“自此,你便再不是我的徒儿。”
      心里抽痛,她终究还是抬了头:“再让徒儿叫您一声……”
      云铭却下意识捂住了她的口:若是那声“师父”叫了出来,怕是再也走不出去了。他由衷地害怕着。
      云洛垂了眸子,终于是噤了声的,但仍忍不住死命咬住了他的手掌,腥咸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了他的袍子上,越发衬得他的手苍白,云洛抱了那双手,浑身止不住地抖,紧紧闭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哀声哭出来。
      不能说,不能唤,若是唤了怕是再也离不得了。然而,此后该叫什么?又该往哪里去?还有谁会醉着嗓子叫一声“丫头”,还有谁会晃荡着酒瓶子唱那些不知所谓的歌子,亦或,还有谁会醉着酒道一声:“今年的桃花开得好呢!”
      今年的桃花开得好呢!明明是初夏时节,仍是一片的纷纷的粉白色,像是从未变过的模样,这般呵护是为了深深刻在心上吧!刻于心上,便是再痛也扯不断,只能痛着,那时便要晓得这定然是再也好不了了的苦楚。
      这苦楚,究竟是天给的,还是人予的,谁又看得清,谁又说得清?纵使全看清,全说清吧,又能做得了什么,又如何才能逃得脱。
      云铭站起来,并没有拍掉身上的灰尘,将跪坐在地上的云洛打横抱起来。云洛的喉咙被泪水噎住了,只是任他抱着合了眼不作声。
      云铭瞧着,手微微地颤,大抵是心疼的情绪在作怪。他的发扫过了怀中人的眼,他手指凉薄,拂掉了粘在那人脸上的发,道:“若是你想哭,出了这岱山再哭。今后想起岱山至少全是笑着的。”
      复又转向倾秋,语气里尽是冷意:“我晓得你必然不肯轻易放过我和阿洛,也晓得现在我不是你的对手。出了岱山,你尽可来杀我。只今日不行。若是你执意今日杀我,我不介意拼了身家性命,左右大不了是一死罢了。我除了阿姐,便是什么都没有了的,或许连人都算不上。你大可试试,看我所言是否为真。”
      云洛不晓得是不是潜在的动作,她的手指攥紧了云铭胸前的衣襟。
      何至如此,何以至此!哪一步走错了,哪一步开始偏移了呢?眼前见的桃花再也不是那一瓣了,而手中攥着的还是不是自己所一直舍不得的,千百般的不舍,也只换来一轮月的清辉罢了。
      许久无声,云铭终于抱紧云洛向后退了两步,随即便一个跃身跳上了树端,微一欠身,晃落了层层的花瓣,顺着风意向岱山外掠去,一如今夜初始,倾秋自始至终都未追来。
      那月碎了谁家满园,又落了何人一眼,连叹息都没有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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