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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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铭脸色一变，一会儿便笑道：“哎呀，被看出来了。”语气还是那般的满不在乎，牵着我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手心儿全是汗。
半人半妖？我一愣，难怪喻铭瞳色这般奇怪。不过，妖……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了那个女人的身影，看来花妖便是她了，那股子香气便可以解释了。我想起之前在岱山小玖对我说的话：“那些死去的家丁无一例外是失了精魄而死的。”那么喻槿收集那么多人的精魄是为了什么呢？突然脑子像电光闪过：那个男人！
无名看样子也猜出我在想些什么，冲我微微颔首。我低头看向喻铭的目光不由地复杂起来，倘若他知道这些事情是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又该作何感想，又能做何感想呢？
我悄悄叹了口气，拉紧了喻铭的手。无名见状，不知为何眸光一变，第一次正了神色对我说道：“不该你管的，就别管。”还未等我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又笑嘻嘻地摇了摇酒葫芦，嗅了嗅空气里的花香：“不知道扶桑可不可以酿酒。”
见无名走远了，我扯住他的手问：“小鬼，你想去哪里玩儿？”喻铭却一点一点抽出手来，退后一步，仰头笑道：“不用了……姐姐。”那笑容极灿烂，露出细小的牙齿来，晃了人眼，我没来由地心一阵抽痛，却不知道说什么。
半人半妖，一半人魂，一半妖魄。每隔三年，在那年每月月圆之时便要经过脱骨洗髓之痛，常常痛到丧失理智，做出极恶之事。那般摧残，成人尚且经受不住，喻铭该是怎样一副光景。这样的苦痛，在他人眼中只怕是与怪物一般无二。
喻铭见我半晌没有说话，扯了一丝笑，转身便走。我没有拦，只说：“阿铭，你头发散了，阿姐给你束上好不好？”喻铭身子一震，止住脚步，半晌才低着头挤出一个字儿：“……好。”
我寻了一把檀木梳，拉着他坐在扶桑树下，开始极仔细地给他梳发。年岁尚小，发丝才到腰际，他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只一双手紧紧攥着袍子，看得出像是在隐忍什么。我也不说话，只一缕一缕梳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说道：“……很恶心。”
“什么？”我顿住。
“我觉得很恶心。”他咬着唇，“阿姐，难道你不觉得恶心吗？”
“阿铭……”我叹口气。看着背对着我的喻铭，肩一抖一抖的，不论怎样他终究不过是个小孩子。那些强大，那些溢满了的脆弱全部承载在这样一具小小的躯壳里。怎奈何，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月亮那般美，却再也不敢伸手去指，不是怕失去，而是怕一旦离得太近，幻想被撕裂，那些美好便全部不留任何情意地消失殆尽。
最美不过遥遥相望。喻铭便是这样担心着吧，怕终有一日我见到了那般丑陋的他，便连这一抹虚无缥缈的暖意都不敢再抱有希冀。
然而，我终究只能看着他垂头哭泣，却连一个安抚都不敢给他。
路，总归要自己走下去。
终于他止住了哭，不敢抬手擦，担心我发现，静默了一会儿，等风吹干泪痕，方才带着笑回过身，又恢复了那般开朗无邪的口吻：“阿姐，我累了，今儿不能和你一起玩儿了，改日吧！”说着，一面看着我一面一步一步后退，走出几步，才转过身加快步子走远了。
我自己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满地落红，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手里还捏着那柄梳子，现在却莫名觉得烫手，那热一直烧到灵魂里去，整个儿手掌都像是要被烤化了一般，逼得眼泪不断线地落下来。
有一双手一根一根地使劲掰开我的手，我愣愣地看向对方，倾秋冷着一张脸，我一遍一遍问他：“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倾秋只说：“松手！”
梳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激起几片落花，我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捂住脸蹲下来嚎啕大哭。倾秋站着看我哭，等我哭够了，才道：“总要有许多我们力所不能及的事儿，难道每个你都要哭一遍吗？”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淡淡道：“这次哭过便罢了。还是那句话，不该你去做的永远不要做。”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师父总是为你好的。”
我看着他一身银白衣衫渐行渐远，越发觉得倾秋让人看不透，那般温润的男子居然会说出这般冷漠薄情的话来。
那日之后，喻铭再也没来找过我，只偶尔在花园里远远望见见到他蹲在地上自顾自地玩儿，那眼神不带一丝感情，格外孤寂冷清。我也只得狠了心撇头离开。
又过了数日，我偶然发现经常在半夜时分有一人影出入山庄，每次只待片刻，给喻槿一小瓶儿东西便迅速离开。后来听师父说出云去了京都确定一些事情，我隐约感觉到定然与喻岚山庄的事情有关。再问师父，他却只是咂了口酒只道他也不甚确定。
无数线索相互交错缠绕，我却找不出头绪，而喻岚山庄里企图夺权的小人趁此时机步步紧逼，弄得我焦头烂额，无名却悠闲得很。倾秋这两天又不见踪影。实在是无趣得紧。
是夜，我睁眼望着床顶，实在是睡不着，穿了鞋，悄悄绕过墨书一伙儿人设下的眼线，估摸着无名还没睡，便跳上屋脊前去找他。果然尚且亮着灯，我刚想跳下去耍一耍他，却听见他说道：“怎么？还有别人？”
我心道：莫非被发现了？真是奸猾。
却又听见一个声音紧接着答道：“恩，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正是出云的声音。
“你觉得？”
“我怀疑，是‘重京’。”出云压低了声音。重京？我猛地想起那晚的事情，不由得支起了耳朵细听。
“‘重京’？你是说朝廷！”无名声音凝重了起来，“它怎么又来插一脚？”
“这只是推测，”出云想了想，低了声音。我不由恼火起来，声音太小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魂魄”“喻家”“偏殿”之类零星的字眼。
偏殿？会不会是那日我们看到的那个呢？越想越觉得冷意直冒，凭直觉隐隐猜到了事实，却不敢相信这里面竟扯进了这诸多事情。
想得太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出云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一声“小妮子，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我才如梦初醒，一个翻身跳进窗子：“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无名斜了一双醉猫似的眼：“就你那点儿道行？”
我：“……”
“想必刚才我们的话你也听得八九不离十了。”我点点头。
他嘬了一口酒，第一次皱了眉道：“我怀疑喻家庄主的失踪很可能是墨书一伙儿联合朝廷做的。”虽然我已经大致心里猜出了这点，但当听到的时候仍是一惊。他瞟了我一眼，接着道：“但是，有一点说不通，如果是联合夺权，那么只各取所需便罢了。何必大费周章搞出一个花妖来呢？”
我突然想起那日见到的那个女子，便道：“说起来，那日在京都，我倒是见到了一个女子出现，看样子不像是京都的人，使用的术法也很奇怪，只是看不清她长什么样……”我突然住了口，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震惊地看着无名。
无名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仍是难以平复。那日将我重伤的女子身上的那股花香，裙裾上绣着的扶桑花，一切都指向了喻槿——扶桑花妖。想必那晚我和倾秋所见到的那名榻上的男子便是喻家家主了，而喻槿喂给他的只怕不是什么精魂，而是用庄内仆人精魂和“京都”交换的“药物”，用以填补喻风被墨书一行人用诡计夺走的魂魄。而显然，墨书一派背后亦有“京都”从中支持。
好一招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好一个“支持者”！喻岚山庄势力这般大，朝廷不可能不忌惮，这招儿真是用得恰到好处，只利用墨书等人的私心便在无形中将喻岚山庄分崩离析。
只不过，朝廷要那么多人类精魂做什么呢？倾秋不可能不知道那不是人类精魂，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我只觉得一阵冷风吹来，咬了咬牙，下意识抬头看向夜空，一轮圆月险险地悬在半空，被月遮了半边。这个局里，有没有人想过喻铭，这个才九岁的孩子，有没有人担忧过他该如何走这条没有路可走的路。
喻铭？我总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这个时候，听见花园里一阵嘈杂声，一声疾呼冲进了我的耳朵：“少主！少主！”
月圆之时！我猛地转身向着花园跑去，远远便望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紧紧抱着自己蜷缩在那棵扶桑树下，只一个黑色的剪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周围仆人全都离得远远的，像是看见瘟疫一般。
我放轻脚步靠近他，他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我两手托着他的脸，没费多大力便将他头抬起来。喻铭死死地咬着下唇，血顺着嘴角不停地流下来，眼睛没有焦距，空茫茫一片，只知道茫然地看向前方。我低头看向他的胳膊，裸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儿紫一块儿，还带着指甲的挠痕，有的甚至深可见骨。纵使见过这么生死仍是禁不住颤了手。
“你们就不知道把他绑起来吗？！”我向着那帮随从怒喝道。那帮仆人眼神躲躲闪闪，离得越发的远，我气急站起身，摆脱了我的控制，喻铭立刻下意识地重将头埋进膝盖里去。我心一阵抽痛。
“不知喻家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云洛姑娘说话了？“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带丝毫情绪，来人正是那日推荐墨书的老者。墨书被两个丫鬟扶着，随着喻成从老者背后转了出来。看来，他们是想趁这个机会夺权了！
“……阿……姐，离我远点儿。“喻铭突然恢复了一线清明，哑着嗓子道，”求你。“
我咬着牙只做未闻，冷笑道：“你们做的那些下流勾当你们自己知道。轮不轮得着我说话，我不清楚。不过，我却知道这里偏偏轮不到你说话！“
那老者脸色一白，咬牙切齿道：“怎么？小丫头片子也敢在这里撒野了？“
“这话可不像您说得出来的，不怕失了身份吗？“一阵花香袭来，喻槿亭亭挡在我面前，冷然道，”终于忍不住了？若我所料不差，喻风的事亦是你们一手策划的吧！“话音落地，引起仆人间一阵哗然。
那名老者却一声冷笑：“我做的又如何？总比你这个妖精取他人精魂来得强！“底下一阵恐慌：”夫人居然是妖怪！“纷纷向门口挤去逃离此地。
喻槿脸色一片苍白。这时无名和出云亦已赶到，看到这情形不由得皱了眉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身后的喻铭急促地低喘着，面色惨白，一手揪紧了胸前的衣襟，一手撑着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老者一脸得意：“喻槿，你从来都不曾赌赢过。“
喻槿一声苦笑，低声道：“其实，我何尝不知道自己从不曾赌赢过。“裙摆绣着的扶桑花微微摆动，泛起极细微的光芒，无名急喝一声：”小心！“
我慌忙闪身，只觉得眼前血红一片，一时间声音全部静止，温热的血溅到我脸上，血腥味里带了一丝花香。我看着喻槿错愕地睁大眼睛，缓缓倒了下去，身体小幅度地抽搐着，鲜红的血液迅速便铺了一地。喻铭手中握着一把尚在滴血的长剑，面无表情，目光空洞洞一片，瞳孔里隐隐红光闪动，那红色蔓延而上，在眉心汇聚成了一朵极妖艳的扶桑花，几点血溅到了他脸上，更显妖异。
我惊恐地盯着喻铭，退后几步，看着他缓缓向我走来，我轻声呼喊：“阿铭！阿铭！“他微微一皱眉，我心下一喜，这时却有一股劲风袭来，有人将我拦腰抱住飞快地将我带到围墙之上，竟是倾秋！他一手揽了我，一手抱了喻槿，而我方才所站的位置险险地插着一支羽箭，箭羽颤颤，箭尖儿蓝光流转，竟是淬了剧毒的！
喻铭似是不知道危险一般，一步一步极缓慢地向前走去。对方一阵混乱，不断有箭射向喻铭，深深地插入他的臂膀。喻铭像是失了痛觉，木着表情，拖着那柄黑色带着妖红色的剑，在身后划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对方已经乱了阵脚，一面喊着：“他疯了！他疯了！”一面连滚带爬地奔向花园门口，喻铭看似困惑地歪了一下头，抬手，一阵劲风扫过，花园的门“碰”地一声关得死紧。“不好！”倾秋伸手，手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了回来，“他竟设了结界！”无名和出云听闻吃了一惊，伸手同样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脸色越发难看。
没来由的，我心里一揪，死死地盯着花园里的喻铭。
只见喻铭缓步踱到一个摔倒在地的男仆身旁，那人一脸惊恐，两只手支着地拼命向前爬去。喻铭蹲下来，拽住那人的脚生生拖到了自己脚下，那人不断挣扎着，扑了满身的灰尘，喻铭拧紧了眉头，凑近那人的脸问道：“你在怕我吗？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呢？我做错什么了吗？“一脸凄哀的表情，喃喃自语：”我已经做到这样了，你为什么还怕我呢？你凭什么还怕我!“说罢，还未等那人回答，猛地站起身来，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寒光闪过，那人连呼救都来不及，身体便硬生生被砍作两截，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上肢不断痉挛抽搐着，尘土混着血粘了那人一身。
我掌不住开始大口干呕起来。师父和出云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打开结界，结界却纹丝未动，似乎结界的设法相当奇怪。倾秋见状猛地砸了一下那结界，震起一层涟漪，连空气都有些扭曲。喻铭却像毫无感知一般，看向已经被吓傻了的众人，语气悲伤：“你们也怕我吗？“
喻成见状咬牙喝道：“怎么？！还怕这么个小兔崽子吗？！“说罢，便提刀上前，其他人像是才反应过来站在他们面前的不过一孩童，瞬间士气大涨，全部直起身来。
喻铭没等喻成走到近前，只见到一道光影在眼前晃过，喻成的头便滚出了几丈远，眼睛徒然睁得大大的，身子还直挺挺地立着，鲜血喷了人一脸，溅了一身的血沫子。已经有人扶着墙呕吐起来，那名老者面如死灰，偷偷将早已昏死过去的墨书挡在自己身前。
极度的惊惧使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喊，只好徒劳地张大嘴，看着喻铭捡起喻成的头颅，轻声问：“喻成堂哥，你为何这般厌恶我？”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抹了，借着月光像是欣赏一般地盯着瞧，随后勾起一抹邪笑：“你们说，人血明明都一样，为何人心不同呢？”那抹邪笑挂在尚存稚嫩的脸上竟不觉得突兀，只是平白诡谲得可怕。
出云等人眼睛带了血丝，那结界毫无破绽。我整个儿人都处在迷蒙的状态，幸得倾秋死死扽着我，才没有从花园墙上坠下去。
无名第一次有了发狠的表情，厉声道：“实在不行，只好硬攻了！”这种做法很可能遭到反弹，弄不好很容易伤到自己。出云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沉吟了片刻，方才点了下头。喻槿这时却醒了过来，强撑着睁开眼，瞟也没瞟院中的喻铭，只是道：“……我知道如何破这结界。”
此时，花园里已尸横遍地，断臂残肢散落一地，只剩喻铭和那名老者，浓重的血腥味儿甚至透过了结界扑了人满面，不知道我的眼睛是被熏得还是见不惯这样的场面，泪水竟缓缓落了下来。
墨书瘫倒在地上，心尖儿上插着一把黑色的刀，脸色苍白。那名老者扭曲了脸，躲在墨书的尸体后面，死盯着喻铭，眼睛里带着惊恐和绝望。
不要，不要。我在心里无声地呼喊。这样想着，声音便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喻铭！住手！”声音格外地嘶哑难听，此时，结界也同时间被破解了开来。
喻铭听见我的声音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笑道：“阿姐，我给你看些好玩儿的……“
话音突然哽在了喉咙里，诧异低头，带着扶桑香气的鲜血正从腹部汩汩流出，迅速浸湿了下摆。那名老者狞笑着站起来，手中仍拿着沾血的匕首，步步紧逼，却在瞬间被赶来的倾秋击晕。
我踉跄奔向喻铭。他捂住伤口，血不断从他指缝挤出来，他苍白着脸笑着退后几步，道：“别碰我。“
我忍着不去看那一地的尸体，跨过那些残破的躯干，直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想抱抱他，手一直在止不住地抖。无名护住我，皱了眉头看他。
他突然笑起来，没等无名反应过来，一个掠步凑到我耳边说：“……阿姐，若我说，阿铭自此只信你一人，你信不信我？“言罢，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我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