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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洞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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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已近,黑夜越发短暂,漫长的白天,毒日头炎炎炙烤着大地。坐住不动,细汗仍旧层层泌出,稍稍动作,便渗透衣襟。
杨然诺驾着马车,暴晒在日光之下,不觉得炽热难熬,对于她不温暖的身体来说,这样的热,充其量称作暖。依箜看看自己因燥热泛红的皮肤,再看看白皙的杨然诺,心中忿忿不平,谋生一念。
掀开马车的帘子,让杨然诺往里坐,直至阴影完全将她笼罩,杨然诺不明依箜此举何意,顿了赶马的动作,侧脸看着依箜。
“看什么看,好好赶你的马车。”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将杨然诺的脑袋转回正前方。对于这个动作,杨然诺竟也无半丝不快,继续赶马。
依箜反而挺诧异杨然诺没有冷下来的神情,不过也因此更加放心的做出下一个动作。张开热的发红的双手,捋起杨然诺的衣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一阵凉意从依箜的掌心传向心底,不由得闭眼,面上露出了十分享受的表情。
杨然诺望着自己手臂上那双不大的手掌,眯了眯眼,努了努嘴,到底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任由着依箜,在她两只手臂间来回转换。
“翎儿,你也来啊,好舒服。”翎儿淡笑着摇头,虽也觉得热极,却不至于像依箜那般娇惯,再者,她可不敢对杨然诺做出这样的举动,依箜对她情如姐妹,但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这般以下犯上。
这样的气候,于野外露营,比借居人家,来的清凉。与杨然诺相处久了,哪怕住在荒郊野外,依箜也不觉得什么不安,不经意间习惯了杨然诺带来的安全感。
看了看熟睡的两个人,杨然诺独自起身,在河边清洗一天的疲惫,松弛着紧绷的神经。清风又一次拂过,杨然诺皱眉,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水滴,急急扯过衣服套上,一个转身。
果然,紫衣女子站立在不远处,不过几步距离,却让杨然诺觉得模糊,永远靠近不得,下意识的看了看依箜与翎儿,还好,二人还在睡梦中。
紫衣女子顺着杨然诺的目光,看到一男一女,女子眉间舒展,安然游梦,男子…“男子”肤润柔光若腻,樱唇不点而赤,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时而眉头轻蹙,几分调皮,几分淘气。
杨然诺转眼望着眼前的人,发现她正细细打量着依箜,不禁皱眉:“不许动她。”
紫衣女子收回目光,有几分打趣的看着杨然诺:“你很在意她?”
杨然诺并不回答她的话,反问道:“你为何来此?我不认为我们有再见面的必要。”
紫衣女子迈着轻盈的脚步,缓缓走向杨然诺,再几步就要撞上杨然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撼于那般气势,杨然诺不禁一步步向后退去,在杨然诺就要抵上一颗树时,紫衣女子放缓脚步,渐渐停下。
女子轻笑着:“你怕我?”有一些自嘲的意味,杨然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怕…吗?杨然诺觉得自己懂事以来还未怕过任何事,家中的惨剧,没有给她害怕的机会,就草草结束,与韩百莫一起的日子,再累再痛,韩百莫再凶再狠,自己却从没有怕。今日却被这个陌生人逼到无法站定。
紫衣女子观察着杨然诺的脸色,由开始的茫然,渐渐清晰,转而愤怒,最后化作空洞。
杨然诺愤怒,怒自己变得不堪一击,但她不会让自己一直被动下去,眼神瞬间空洞如漩涡,吞噬着自己的七情六欲。抬起眼,上前一步,对视着女子的眼,两个面色清冷,眼底没有情绪的人,就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直直的看着彼此。
一张纸条出现在两双眼睛中间,“我来,还你这个。”紫衣女子退开一步,手仍拿着纸条举在杨然诺面前。
名单!杨然诺一把拿过纸条,看了看没有破损,眼中泛起寒意:“为什么会在你这?”
紫衣女子似乎预料到杨然诺的反应:“上次你落下的。”
落下的,怎么会?杨然诺迅速回想着上次见面时自己的动作,莫非是因手里拿着洞箫,只余一手拔剑时,剑鞘碰到了衣裳,将纸条甩了出去。
懊恼着自己的大意,不是很好意思的看着女子:“你…你就为了这个来的?”
“恩。”如若无声的应了一下,面色,又回到那个初见的夜晚,之前的打量,自嘲,逼迫仿佛梦一般不够真实。
月色皎洁,月下的身影只徒留孤单一人。
又是几夜,杨然诺早已习惯晚睡,如今,却是刻意晚睡,晚一点,再晚一点,有没有可能,一丝清风徐徐吹过,又见到那个遗世独立的身影。
拿出放在包袱中沉睡了许久的洞箫,握在手中把玩着,想要努力回忆起父亲教过的要领,怎么呼吸,怎么拿捏。
想不起半点东西,还是放弃吧,准备放回到包袱里的箫,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握住:“咦,是把好箫。”杨然诺看着依箜拿着洞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观察了一番,终于抬头看向她:“这么好的箫,你哪来的?”
杨然诺不想跟她提起那个女子,只道:“朋友送的。”
依箜装出一脸吃惊:“哟,你这人也有朋友的呀,还送了把这么顶级的洞箫给你,看来是很…要好的朋友哦。”
杨然诺扯眼看了看依箜,知道她不过玩笑,也懒得与她争辩,却对依箜刚才审视洞箫的样子有些好奇:“你懂洞箫?”
“何止懂啊,我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翎儿也走了过来,这二人今日倒是清醒的很,许是白日在马车上休息够了。
看着依箜一脸自豪的表情,杨然诺顿时恍悟,大家闺秀,琴棋书画不过家常便饭,说是精通,只怕毫不过分吧。
依箜把洞箫递给杨然诺:“看不出你这粗人也会吹曲,来一曲给我们听听,难听些没关系,解解闷也好。”
杨然诺苦着一张脸,罢了罢手:“我不会。”
依箜这次是真的吃惊了:“不会!那你朋友还送你洞箫,哎。。白白浪费了一把好箫。”露出个极其惋惜的表情。
“要不小姐,你来一曲给我们饱饱耳福,翎儿可是好久没听你抚琴弄箫了呢。”翎儿兴奋的提议道。
依箜看杨然诺点头应和,也不拒绝:“好吧。”
一曲《平湖秋月》,平湖秋月逗波游,阁水岸望俱消愁。玉寒泉冷未凝景,桂魄戏浪泛小舟。墨云银珠同船舞,鲤越佳荷乐入楼。旋律秀美,流畅如歌,明媚流畅,音调婉转,听得余下两人深陷其中。
唯美的音律,萦绕着依箜,此刻她的面上,褪去平日的嬉闹稚气,多了几分优雅,几分脱俗,杨然诺深深的望着眼前的依箜,渐渐不再能听到外界的声音,空荡的脑中,只映出一个手持洞箫,认真吹奏的女子。
“喂!”依箜吹罢一曲,见杨然诺傻愣愣的望着自己,说是望着自己,不如说在神游太虚,眼中尽是飘渺,不悦的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招魂似的拉回那人的思绪。
“咳,”杨然诺知道自己失神,不好意思的轻嗑一声,待在依箜发作之前,认真看着依箜说道:“依箜,可以叫我吹洞箫吗?”
这下呆愣的换做两个人,依箜和翎儿,两人彼此相望着,似乎在这样对话:“她刚叫了我的名字?”“好像是的。”“她让我教她?”“好像是的。”“她是杨然诺吗?”“好像是的。”
再同时望回杨然诺,发现她依旧一脸诚恳的等待自己的回答,咽了咽口水,确定一切的真实性后,恢复往日本色,露出一个调皮的笑:“杨大侠这是在请求我吗?”说完还不忘眨巴眨巴眼睛。
杨然诺看着眼前这人,真担心自己刚才是产生了幻觉,不过转念,这便是依箜吧,她究竟还有多少不同的面,自己没有发觉呢。很大幅度的点了点头:“是的。”
如此认真的杨然诺,彻底让依箜乐翻了:“既要拜师,总得奉杯茶吧。”
只见杨然诺没有犹豫,从包袱中拿出一节封底的断竹,上溪边接了水,回到依箜面前,单膝下跪,双手奉上,一系列动作完美的无可挑剔。
这下换原本要捉弄人的依箜手足无措的立着,杨然诺见依箜半天没有反应,轻扯了一下嘴角:“师父在上,请用茶。”
依箜傻傻的接过断竹,动作机械的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发现了站起身的杨然诺,脸上那丝若隐若现的坏笑,心知自己是反过来被这个可恶的人给捉弄了,气的把断竹与洞箫扔回给杨然诺,“哼”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一脸郁闷。
翎儿正要过去安抚,却被杨然诺一手拦住,对着翎儿轻摇了下头,翎儿立刻会意,走到一旁歇着,给这两人留出空间单独相处。
杨然诺轻缓的走到依箜身边打算坐下,“不许坐。”稚气的声音,这人果然又变回了那个要人照顾的孩子。
不坐便不坐,在那个孩子再次抗议之前,杨然诺用最快的速度蹲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依箜秀丽的面容。依箜一开始嗔怒的表情,不知不觉淡去,并且在杨然诺的注视下,眼神闪烁起来,脸颊也越发温热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先前一肚子的火气窜上了脸。
看着眼前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的人,杨然诺的眼中,真正出现了笑意,不愿再为难依箜:“好了,别气了,说要跟你学洞箫,我是认真的。”
依箜终于对上杨然诺的眼眸,其中没了冷漠,没了戏谑,只有看不尽的真诚。
杨然诺拿出洞箫,递到依箜面前。依箜只觉得自己抵御不了这般认真的杨然诺,鬼使神差的伸手接过了洞箫。
“谢谢你,依箜。”
依箜看向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在笑着,眉眼俱笑,她的印象中,这个人是不会笑的,别说笑,是连任何表情不屑于有,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的对自己细声细语,对自己笑。
“你真的是杨然诺吗?”依箜一脸怀疑的表情。
“初见你,你在追一个盗你钱袋的人,你雇佣了我,做你的保镖,我从秦子明的手中劫回你,我带你们闯扬州,你说,我是杨然诺吗?”杨然诺轻描淡写的叙述。
听在依箜耳中,是无法想象的震撼,这么清晰的,诉说着她们相遇相识的一切,到最后反问自己,她是她吗?
她,当然是她,不过是自己,还不懂这个她。
杨然诺见到依箜放松下来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依箜的背:“早些休息吧,明日开始,教我吹洞箫。”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无法入眠,只是她们彼此并不自知,不知这一夜,会改变她们的人生,会颠覆她们的一切。
第二日……
“双肩不可上下动,胸腹同时来扩张;缓吹平吹全身松,腹肌不必空自忙;急吹超吹劲往下,丹田鼓气力度强;口鼻兼用看需要,切忌呼吸有声响;莫到无气才吸气,均匀呼气流水长。”
第三日……
“不是这么握的,要这样……”
第四日……
“杨然诺,你怎么这么笨呢,学剑的那股机灵劲去哪了?年纪轻轻的剑术超凡。”
数日后,周家口。一路游玩,慢慢悠悠,走了一月有余,终是临近了洛阳。
杨然诺打量着周遭,路上往来的人群中,武林人士的数量明显多了起来,放眼望去,不同的服饰,武器,各帮各派,人群熙攘。
依箜与翎儿也望着往来的各路人,“听说是武林大会呢,所以近日各大帮派都派了最顶尖的弟子前来。”翎儿道听途说的转述。
依箜听了翎儿的话,注意到杨然诺一反常态,竟在细细的打量着那些人,推了推杨然诺的手,让她转眼看向自己:“你来这不会是要参加武林大会吧?”
杨然诺愣了愣,挑眉看着依箜:“你觉得,我像吗?”
依箜看出她不愿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捏了捏杨然诺的手臂:“喂,杨然诺,我没跟你开玩笑。”
杨然诺也正色道:“若我说是,如何?”
依箜眯起眼,死死盯住杨然诺的眼睛:“你不是那种贪图虚名,觊觎权利的人。”
杨然诺淡笑摇头:“既然明白,还问。”
依箜眼中透着担忧,自己虽然平时爱玩爱闹,可是自己并不是不谙世事的,依箜没有说出口的是,就是知道你不为虚名不为强权,所以才担心,担心你的目的,担心你会做些更加可怕的举动。
杨然诺不是没有看出依箜的心思,只是她选择忽略,这件事是她的使命,她不会忘,不敢忘,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忘记。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安排依箜她们,让她们在自己行动期间,不至于陷入危险。
只要足够隐蔽这次行动的目的,不让武林人士发觉,自然也就不会危及依箜她们,她该担心的,是那个紫衣杀手,她看不懂她的举动,猜不透她的目的,这种表面不像是敌人的人,若是敌对起来,才是最具威胁的。
依箜,她不会再让她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