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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然诺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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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然诺被噩梦惊醒之后,不曾入睡,拿起从不离身的剑,径直去向山谷的一个天然溶洞中,盘膝打起坐来。
“三日后到囚室领罚。既知自己又犯了戒,来此处面壁思过,便该知此次是重罚!”一个浑厚的男声打破洞中原本的寂静,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师父。”杨然诺恭敬的答道。这男子是杨然诺的师父,也便是当初从寒潭中救了杨然诺,抚养杨然诺长大之人,不仅如此,他还教授了杨然诺绝顶的剑术,此人名叫韩百莫。
韩百莫离开后,杨然诺骤然闭目,脑中浮现出近十多年来在这山谷中的生活……
十三年前,五岁的她掉落寒潭,落水声惊醒了困于山谷中的韩百莫,他随手抓过一根长木头,直直插入水潭深处,往上一挑,杨然诺便被甩出了水面,重重的摔在一旁的草地上,不省人事。
当杨然诺恢复意识时,只记得自己躺在一张无比柔软的床上,恍神莫非自己已经到了天堂,那个娘亲说一个好人死后会到的地方。然而一个面容严肃,微微有些凶煞的人推门而入,打消了杨然诺的想法,天堂。。天堂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人吧。此人坐着轮椅,双腿似乎被废已久。
韩百莫端了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见杨然诺已醒,便说道:“把粥喝了,换一身衣裳,出来见我。”杨然诺有点被这样的语气吓到,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没有温度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看了看床边椅子上放着的一套衣裳,上面还有自己的脸谱,这些天的记忆有瞬间回到了杨然诺的脑中,颤抖的拿过脸谱,刚想要流泪,门外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别磨蹭!”
杨然诺只得赶紧轻轻放好脸谱,一口气喝完小米粥,拿过衣服换起来。可是这衣服。。是大人的,还是男装,自己穿着就像个唱戏的,走一步都会被绊倒。可是又不敢对门外的大叔提意见,只能两手提着长长的下摆,一小步一小步的往门口挪。
韩百莫头也没回,只斜眼瞥了杨然诺一眼,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杨。。杨然诺。”杨然诺怯怯的回答。韩百莫完全忽略杨然诺带着恐惧的反应,继续说道:“我见你筋骨奇健,是习武之才,今日起我教你练功,你喊声师父,磕个头,算是拜师之礼。”
杨然诺瞪大眼睛,嘴张的老大,似是不信自己听到的,可还是照做了一切,本来想要问问原因的,这是人家的地盘,起啥冲突可是自己吃亏,杨然诺心里打着这样的小算盘,反正自己练功还能强身健体,何乐不为。可是,他坐着轮椅,怎么教?这功夫不会练完了腿就废了吧。。杨然诺心里有些打鼓。
韩百莫看出了杨然诺的犹豫,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练武艰难这是可以预见的,杨然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韩百莫有他的一套戒律,自习武那日起,杨然诺的脸谱便被韩百莫夺走了,他不允许她有一丝情感,他很明白的告诉她,他要她做他的工具,做他脱离这山谷的工具,他复仇的工具。
原来韩百莫当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用剑高手,却只认钱不认人,杀了无数无辜百姓,因此被正道人士联合用计擒住,废了武功,震断脚筋,打入这个山崖,从此再没有站起身来,空余脑中一套精湛的剑谱,无用武之地,所以他恨。杨然诺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他必须握住。
十三年的习剑过程,杨然诺由开始的不堪一击,变为如今的剑术超凡,这得感谢韩百莫的严格教导。可原来虽年少成熟却始终带点古灵精怪,永远闲不住的杨然诺,彻底消失,现在这个,是冷漠,桀骜,惜字如金,可以永远一个人和剑就这么待着的剑客杨然诺。
那个噩梦,杨然诺做过不下数百次,从最开始几乎日日都做,到几年后时隔几月做,到近几年从未再做。这也完全揭露了杨然诺性格的改变,她渐渐不再有情感,渐渐对一切漠然。直到近日,心神开始恍惚,直到昨夜抑制不住的做完那个梦,杨然诺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现在的自己让她讨厌,讨厌失控的自己。
三天的断粮,杨然诺捏了捏腿,站起来朝囚室走去。这是韩百莫定的戒律,情绪失控,面壁三日,不能进水进食,不能动,刚开始时,杨然诺几乎要饿死过去,双腿几近残废,但她撑过来了,不知道什么样的信念,让她撑下来了,或许是那个脸谱吧,师父说达到他的要求,脸谱就能还给她,这是她唯一的信念,即便在丢失了情感的能力后,这个信念仍旧没变。
所以现在这样的处罚,杨然诺早就习以为常,走向囚室,接受韩百莫的鞭刑。韩百莫勾起嘴角,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是高兴的,以鞭笞杨然诺为乐,以发泄自己的恨。一鞭一鞭,打的皮开肉绽,杨然诺却不哼一声,只是咬着牙隐忍。
韩百莫看着杨然诺虚弱的走出囚室,今日用刑比往日更狠,因为他也注意到,杨然诺的变化,几年不曾再发生的事,如今又再次发生,说明杨然诺的心神开始出现变化,这不是他意料之中的,他要想办法堵住杨然诺可能重新走回软弱的路。
杨然诺把自己泡在水潭中,清洗着身上的血迹,不需要上药,从小习惯了自然的愈合,也因为感染发烧过,烧的浑身滚烫,可是她好了;有伤到骨折过,自己接回去,慢慢的也就好了;最严重有被打裂皮肤,露出内脏过,自己缝好,找些草药敷着,最终还是好了。该庆幸自己生命力顽强吗?还是这样破烂的身躯,连地狱都懒得接收了。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洁白如雪,这是杨然诺喜欢的颜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质。因为长期高强度的练功,外加三天两头饿肚子,杨然诺是极瘦的,单薄的身躯,穿上修身的劲装,外面套一件透明的薄纱长衫,几乎看不出任何曲线。面上五官精致,剑眉薄唇,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间,是高挺的鼻子,长长及腰的头发只在两侧取一撮扎在脑后,其余的任其飘散,这样的搭配,并没有流露出一股柔弱之气,反而更添了几分英气。
杨然诺就那么站着,望着夜空,月高高挂着,不与星星为伍,独自孤傲。若说月光给整个夜空蒙上了些许寒意,那么这个山谷,便是因为杨然诺,肃然寂静,连虫兽,都不敢发出一丝响声。从前这样的气息,是从韩百莫身上发出的,杨然诺曾经怕极了这个的环境,孰不知今日,自己会取代那个人,成为这样氛围的营造者。
第二日刚起身,便被韩百莫叫到一处崖壁边:“然诺,这是出这山谷最矮的一处崖壁,你的武功修为已在我当年之上,上去看看,能否登顶。”杨然诺点头:“是,师父。”脚尖轻点地面,身体便腾空而起,以崖壁凸出的岩石为着力点,不消一会功夫便越过了一半以上的崖壁,然而再要向上却异常困难,崖壁十分滑,很难受力,也没有任何植物可以攀附,杨然诺一脚蹬出崖壁,旋转着落回地面,对着韩百莫说道:“师父,崖壁上部似被人动过手脚,有大约30米的崖壁无处着力。”韩百莫眉头一皱:“那群老家伙果然够狠,做的如此之绝。”转念又对杨然诺说道:“只你一人的话,可否到顶处?”
杨然诺低头略一沉思,道:“若有两把匕首,借以敲打崖壁,或可凭此短暂摩擦,快速登上顶端。”韩百莫盯着杨然诺片刻,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是。”杨然诺默默退开。
在一处草丛中坐下,这是杨然诺喜欢的地方,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杨然诺拔出剑,这是韩百莫给她的,一把精良的剑,韩百莫自己的佩剑,对一个剑客来说,剑在人在,剑断人完,当年韩百莫保下了自己的剑。给了她,她今后难道就只是韩百莫了吗?
寒意骤起,拿剑的手猛然一转,耍起招式来,没有漂亮的花样,只有招招毙命的剑气。罢了罢了,杨然诺释怀的想着,无论如何,剑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陪伴她时间最长的朋友。自己喜欢剑,握着它,不用说话,心意相通,若到了江湖上,也只有它,是真正同生共死的伙伴。
杨然诺有预感,韩百莫既然让自己上了崖壁,那自己走出这山谷的日子就不会远了,记得小时候做梦也想要走出这方寸之地,待久了,自己却变得有些离不开这里,或者说是对外面未知世界有意无意的恐慌,那个世界,有太多残忍的人和事,在这里,韩百莫虽然恶劣,却没什么藏着掖着,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至少让自己看得清楚原因。
三日后,韩百莫叫来杨然诺,交了两把匕首到她手里:“我让你出谷去,替我取这些人的人头,一年,足够你找到他们杀了他们,一年后的今天,带回所有人的头来见我,如果还想要你的脸谱,就不要耍花样。”说完递了张写满名字的纸条给杨然诺。
杨然诺接过纸条瞟了一眼,人名后面的注释,看起来应该都是名望较高的人士,自己是要与整个武林为敌了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若是人死了,怎么办?”韩百莫冷哼一声:“那就掘了坟,给我把头带回来。”杨然诺抿嘴片刻,随即眼神犀利的应道:“是,师父。”
没什么东西要整理,自己来时孑然一身,只有一个脸谱,离开了,依旧孑然一身,只是脸谱换做了手中的剑。最后看看这山谷的一切,花、草、树,还有那个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却在往后的日子为自己清洗伤口的水潭。不会觉得水寒,因为杨然诺的体温更低,不知何时开始,她成了那种一年四季手脚都冰冷的人。
第二日起早,韩百莫一反常态没有出现在杨然诺面前,顿了顿,还是抬步向韩百莫的房间走去,在门口抬手作揖:“师父,然诺走了,师父保重。”这是杨然诺第一次真心对韩百莫做这样尊敬的礼数,毕竟他让自己独自离开了,从前虽然她是尊重韩百莫的,但是对于一个毒打自己,视自己为工具的人,怎么可能毫无憎恨,至少她做不到这样,她不是圣人。
韩百莫开门看着杨然诺的背影,摇头自嘲:“我是在赌你的情,若对往事依旧存有感情,你定会为了脸谱守约回来,然而如此,你便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若是如我所愿的无情,那我手上的筹码分文不值,而江湖上,又会出现一个韩百莫,再无人挡得住你,你自由了。但是,杨然诺,我赌你会回来。”
来到崖壁下,抬头望不到顶端,可那是自由的方向,深呼吸,把剑背到背后,双手握着匕首,轻点地面,急速向上,在光滑的崖壁上,用力甩手使匕首能稍稍嵌入其中,几次差点滑下,还好都化险为夷,攀上了崖顶,看着周身缺口无数的匕首,杨然诺都为自己捏了把汗。
环顾四周,这不是自己掉落下来的地方,放眼望去,寸草不生,看来是片荒芜之地,然而这广阔自由的气息,让杨然诺想要贪婪的吸允,此刻的杨然诺,就像是从地狱爬出人间的野兽一样,冰冷的气息,尖锐的眼眸,那坚定的神情,不由的让人相信,这个人,会将人间变成另一个地狱。
要找名单上的人,总得需要先找到有人之处,三个方向,没有别的信息,抬头,眯着眼望着渐渐升起的太阳,与这片空旷无垠的土地连作一体,一切初生之地吗?那自己,就从最光明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将他们全部拖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