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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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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院子、大街,一派喜气,农历新年,这样重大节日,纵使在这个小城镇中,依旧掩盖不了那繁荣的景象。
一个小姑娘,大大的眼睛焕发着迷人的光芒,两颗眼珠“咕噜咕噜”的转着,似在找寻什么有趣的事物。果然,在看到街对面一个小摊贩摆弄着各式各样精致的脸谱后,咧着嘴,屁颠屁颠的冲了过去。
矮矮的个头,只有踮着脚尖才能勉强够到桌上的脸谱,拼命的伸长了手,仍是拿不着自己心仪的那个,嘟起小嘴露出不甘的表情。突然,发现自己居然高了起来,凌驾于小摊桌之上,眼珠一转,暗暗发觉不妙,讪讪的转过头,见到一张精致的面容,此刻却微微皱着眉,小姑娘不由心虚的低下了脑袋。
小姑娘见那人直盯着自己,迟迟不语,悄悄抬眼瞟了一下那张令人移不开眼的脸,发现原来微怒的表情早已不在,反而是化作了淡淡的无奈,心里那阵慌张顿时消逝,“嘿嘿”一声笑着说:“娘。。街上好热闹,我就想出来看看。。”
那张绝美的脸无奈加深,摇摇头,心想自己怎么就拿这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然儿,出来玩可以,可是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有人跟着哦,现在街上人这么多,我的宝贝万一被人带走了,你让娘怎么办呢。”
小姑娘用手抚着额头,果然娘还是这样,之前那大人模样完全是装出来的嘛,一开口就露了原型。扭着在娘怀里小小的腰,撒娇的说:“娘,家人的人都忙着布置院子,哪有人理我。”随即装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那位母亲立马讨好:“乖乖,别哭别哭,是娘不好,娘应该早一些带然儿出来玩的。”娘亲在那一脸自责,完全没注意那垂着眼欲流泪的小孩勾起的嘴角。
顺水推舟,小姑娘抬起水汪汪的双眼,指着脸谱摊说:“我要买这个。”女子只望了一眼小摊,回过来望到自己女儿那水灵的眼睛,丝毫不加考虑:“好,然儿喜欢的东西,当然要买,看中了哪个?”
小手直直的指着一个只有半截的全白的脸谱:“就这个。”女子疑惑的问:“为什么挑这个,这脸谱就得画上东西才叫脸谱呀,你那个一定是人家还没完工的呢,而且只有半截。。。”
小摊贩看了这两母女一唱一和这么久,终于有自己说话的余地了,便应和道:“是啊,小姑娘,这脸谱我还没画好,而且之前摔到地上碎了半截,没法卖了呢,我这还有好多漂亮的图案,再挑一个好不好?”
“不!我就要那个!”小姑娘有点抓狂的叫道。
女子轻拍着孩子的背:“然儿说说为什么,怎么就喜欢这个呢?”
小姑娘认真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许久摇摇头说“不为什么,只是喜欢而已。”
女子轻笑着,宠溺的揉了揉孩子还不算长的头发:“好吧,就你怪心思多。”向小贩要了这个有些破损的脸谱,小贩也只收了原价的一半,终于达到目的的小姑娘,捧着脸谱开心的牵着母亲的手,随着母亲往家里走。
一回到家,女子就拿过孩子手中的脸谱:“然儿,脸谱先借娘一会,晚上还给你。”小姑娘歪着头想着母亲的用意,动作却没有停留的将脸谱递给了母亲。
除夕夜,一阵轰轰的鞭炮的响,年夜饭就此开锅。小姑娘因为下午待在屋里太无聊,脸谱又给母亲拿走了,于是再一次偷偷溜出了家,跑到河边与一群小伙伴放响炮玩,明明是个女孩子,却一点都不怕这些同龄人眼中的危险物品。身边的男孩子佩服她,女孩子崇拜她,她永远是那个年纪最小的,胆子最大的孩子。
再度准备溜进大门的小姑娘,发现门大大的敞开着,纳闷的想:「怎么会这样,要是家里人每次都不那么小心的关好门,我就不用每次在溜回来时还要想方设法的开锁,现在自己都快成开锁神手了。」
进门后轻轻的关好门,院子里见不到一个人,应该已经开饭了,现在进去不就摆明告诉人家自己又跑出去了嘛,小姑娘的鬼主意现在真是派上大用场,捂着自己的肚子,打算装作吃坏东西一直在茅房待着,误了吃饭时辰。
正为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推门而入,抬起苦瓜脸打算开口演绎自己的完美借口,身子却在抬眼的瞬间僵住,不止身体,表情、眼神、嘴巴、动作、甚至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完全停住。
直到血腥味充斥着整个鼻腔,胃里的东西翻腾着直往嘴上涌。孩子才迅速转身冲到院子里不停不停的呕吐,似乎要把胃都一起吐出来才能够稍微舒服一点。
餐桌前的人,无一例外的将头趴在桌上,乍眼一看,像是爬在桌上睡着了,如果不是几乎浸透了整个屋子的鲜血,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睁着的双眼,如果不是所有人脖子上那一剑封喉的伤口。
小姑娘也希望他们只是睡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只是睡着,明天睡醒了,依旧会宠溺的叫着自己“然儿”,自己依旧可以在他们面前毫无顾忌的撒娇顽皮,院子里依旧会如同往年那般,如同此刻别人家中那般,溢出一阵又一阵笑语欢声。
小姑娘本就有着异于同龄人的成熟,这样的成熟让她在懂得害怕的同时,不会像其余的孩子那般,晕过去或是大声哭泣,因为她体会到的,是无法再哭泣的哀伤。踏着亲人的血,一步步走向那张桌子,抬手,合上母亲的眼,向旁边挪一步,抬手,合上父亲的眼……
大年初一,不如往常热闹,因为从子夜开始的倾盆大雨,还在不停冲刷着这个小镇,一家大屋的后院,一个孩子用破烂不堪的手,挖着一个一个大坑,一共8个,终于在天黑之前挖好,回到那间屋子,由于敞开着大门与窗,斜扫的雨已将屋内的血腥冲刷了大半。孩子开始一个一个的挪动她的亲人。
终于,第二天午后,立好了七座墓碑,都是来自己家一同过节的亲戚,却不幸的遭遇了这样的事。孩子跪下,给他们一人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来到自己父母身边,雨,还是没有停过,孩子用自己的衣袖,挡在父母脸的上方,不让雨水打痛他们的面颊,贪婪的注视着自己的父母,父亲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教会自己很多很多道理,他对母亲极好,举手投足间,尽显了对母亲,对自己的疼爱。母亲是自己见过最美丽的人,不因为她是自己母亲的那种美,是一种真正的,无论外表抑或内在,或许母亲有点改不了的孩子气,却影响不了对自己的爱,那种溺到骨髓里的爱。
她曾经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过:“此生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死后与你同葬,在我们手间系一条红绳,若有下一世,我会找到你,换我来爱你。”父亲当时没有回应,但能听见父亲哽咽的声音,想必父亲是为此感动的。虽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这是她唯一想到能为他们做的事。呆呆的望了父母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拿来红绳,把他们的一只手绑到一起,将他们合葬,希望他们同入轮回,下一世,完成母亲对父亲的承诺。
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小姑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一步朝母亲的卧室走去,想要再闻一闻属于母亲的味道,永远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推开门,屋内整洁的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把抓起床上的被单,拼命嗅着,脑中浮现的是自己耍小性子要跟母亲一起睡,还曾经因为母亲的拒绝,在她床上浇了一壶水。呵呵,多么可笑的自己。
一抬头,梳妆台旁一个白晃晃的物体占据了自己整个视野,缓步走去,颤抖的小手拿起的,正是自己下午硬要买的残破的脸谱。不同的是,断裂位置的凹凸不平,不知何时已变得平整无比,找不到一丝缺口。是母亲,用她的爱打磨了这些棱角,让她孩子的小任性,不至于伤害到自己。泪水,再也抑制不了,止不住的涌出眼眶,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气力,可以哭的天地失色,哭到喉咙焦躁嘶哑,终于终于哭累了,趴坐在地上,小小的身躯,怀抱着洁白的脸谱,紧紧的……
没办法睡着,天色迟迟没有明亮起来,不想再待在这个让自己压抑的大房子,要逃离,捧着脸谱,锁好门,就这么走。关于昨夜的一切,不愿再记起,报仇吗?自己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报官吗?那么干脆利落,目的明确,毫无破绽的手段,官府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无能为力吧。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将自己不幸公之于众,赚取所有人的同情。
漫无目的的走着,双腿灌了铅一般,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力气,却不愿停下,似乎逃离的越远,悲伤便会越淡。
是走到山崖边了吗?真的再没有多余的力气,那就再往前走几步吧,走了,就解脱了。刚迈出一步,因为雨水冲刷,泥土岩石变得疏松,身体直直这么向下坠落,刮到树枝,手臂、后背生生划出血痕来,没有预期撞击地面的剧痛,反而是落入了一个水潭中,刺骨的寒冷,一样的吧,不懂水性,那就换淹死好了,依然可以得到解脱。
黑暗就这么一点一点袭来,好想要睡,这几天来,第一次感到沉沉的睡意,小姑娘一直紧绷的脸,渐渐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突然水下产生一个剧烈的震动,心脏被重重的击打,浑身骨骼仿佛要散架了一般,身体翻转过来,猛的向上,马上就要脱出水面了,缓缓睁开双眼,尖锐刺眼的光,毫不留情的射入眼中,好痛……
黑暗中,一个人嗖的坐起身,以手扶额,气息急急地乱喘,又是这个梦吗?十多年来,只要心神稍稍涣散,意志稍稍微薄,就会不住的陷入这个梦中,每次都痛得无法自已,想要醒来,却只得困在其中,直到结束,从来不曾改变。
看不清这个人的样子,看不清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只在月光反射下,看到脸颊上的一层细汗,见到一个很单薄的阴影笼罩在夜色中,或许只有从那因为印着月光,才稍有色彩的眼眸,能够看出这是一个女子,一个有着漂亮瞳孔的女子,一个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