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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打破 两人亲如兄 ...


  •   冯树廷疲惫地打开房门,坐在床边的艾伦捏灭烟头,吐掉嘴里最后一口烟气站起来看着他。
      “哐”地一声,门在巨大的震动声中被关上了。
      艾伦听着门声感觉不对劲儿,他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没有迎前。
      冯树廷依旧像圆规一样叉着腿走路,走到离艾伦不足半米远的时候,猛地抬脚,将艾伦踹倒在地。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艾伦的肚子里一顿灼烧,他蜷着身子倒在地上。
      “六哥……我到底怎么了?”
      “你没怎么,我就是不想再看到你……”
      艾伦捂着肚子,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全身的神经,他开始不断地冒冷汗。
      冯树廷一屁股坐在床上,面色严肃,翘起二郎腿,脱下了脚上的鞋子,一双46码的大脚,一只黑色袜子穿得正常,而另一只袜子却已经磨出了一个洞,大母脚趾露在外面。
      微微缓过劲儿的艾伦,抹着眉头的汗珠,抓住身旁的床单试图缓慢起身,身子刚挺了一半,撕裂般的疼痛感就让他不得不缩了回去。他尝试着用小腿支撑,结果脚蹬不上力,膝盖没等直起来就扑通跪在地上。
      听着响声,正在脱袜子的冯树廷瞥了一眼蜷窝在地下的艾伦,他没有言语,扔掉袜子,手指在空中抖动了几下,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对于艾伦来说,冯树廷这一脚实在是太重了,肠子似乎都被踹断了,他哈着腰细微地喘着气,每一喘都会牵动整个身体的疼痛,他一时半会儿想直起身子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
      艾伦喘着气抬头看着冯树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养条狗关键时候还会帮我咬人呢,你关键时候能帮我做什么?”
      冯树廷的话刺激到了艾伦。
      两人四目相对。
      房间中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起来。两人都没了声音。
      “这是你的电话”
      艾伦躲避了冯树廷的眼神,把电话放到冯树廷的身旁。他慢慢地活动着腿,试图站起身。
      冯树廷看着身旁的电话,拿出裤兜里的电话,仔细一看,竟然是艾伦的。两人的手机是同一款,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窜了,冯树廷这才意识到,他一晚上一直在给自己打电话。
      艾伦这边总算是能站起了身,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一样弓着腰,单手扶着周边的物体,从冯树廷面前缓慢地走出了房间。
      冯树廷看着艾伦的背影,他误会了艾伦。
      他刚才只是图一时的嘴瘾。
      冯树廷开始后悔了。刚才那一脚确实很重,他的脚趾头都踹疼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手指触摸着房门,顿了几秒又坐回到床上,反复几次,他精神崩溃。
      “他是我的助理……只是我的助理……我打我弟弟都不理会,干嘛要理会他?”
      冯树廷坐在床上不停地眨眼睛,他在说服自己,他不会在这些事情上低头,更不想道歉,即使知道是自己错误,他也不能道歉,他要保持在艾伦面前的权威者角色,不道歉就是不道歉。
      “别想了……”
      气消的冯树廷脱光了衣服,他知道睡一晚上,什么事情都会自然解决的。
      倒在床上翻滚,身体下面又开始疼了起来,冯树廷低头仔细凝视着发现那里竟然破皮了,“怎么会这样?”,手指触摸着伤口,疼痛让他呲牙咧嘴。
      “该死……”
      他看着一些伤口已经凝结成痂,突发奇想地在上面贴上了创可贴。不止是一处受伤,有一处竟然口子很大。
      “她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冯树廷看着自己的宝贝伤痕累累,心疼得很。
      鼓捣好后,一天的疲惫已经支撑不开他的眼皮了,冯树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过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艾伦躺在床上。
      刚才的那一幕让他心寒。
      摸着手腕上的桃核红绳和脖子上的那条红色玛瑙珠项链,他的心情总算稳定了许多。
      每次心里难受,艾伦都会摸着这两样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定海神针,可以稳定住他的情绪,但今晚,这两样东西更让他触景生情。
      算一算,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冯树廷也二十六岁了,从他记事起,两人就形影不离,住在同一个军区大院,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上房抓鸟蛋,一起踢足球,两人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从没因任何事情红过脸、拌过嘴,这样的日子最少也得有十几年了。
      可今天冯树廷却让他很失望。
      艾伦望着天花板,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在军属大院里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奶奶。
      在他刚懂事,奶奶就不厌其烦地告诉艾伦要尊重冯家,对冯家的人要像对自己家的人一样。这些奶奶口中的“必须条款”成了他小时候的一种家规,熟悉程度可以达到张口就来。艾伦很像知道为什么,直到奶奶在发病的前一天才告诉他为什么。
      艾伦知道冯树廷的爷爷是建过功、立过业的大军官,自己的爷爷也是军人,所以两家住在同一个军属大院是很正常的,但那一天,奶奶告诉他,这些都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年轻的时候,奶奶在战场上救过冯树廷的爷爷。
      在内战时期,与世隔绝的大山沟里,突然多出来一群背着洋枪的士兵站在村口,他们向村民说了几句让人理解不了的话后,就开始了抓人,而且主要抓男人。
      男人怎么可能说抓就抓,士兵见着村里人的顽强反抗,直接朝天空开枪,村里的人都被枪声震住了。就这样,一天之内,就把村里所有四十岁以下的精壮男人都抓走了。
      那时奶奶才是个十几岁的女孩。
      她目睹了整个过程,她的两个哥哥也被抓走了,让她最难受的是大哥第二天就要结婚了。
      这场突然来的浩劫把这个山沟里的宁静彻底打破了,村子里的噩梦也从那天开始了。没了主要的劳动力,村子里所有常规的工作都变得举步维艰,这还不是严重的,最要命的是,老天也学着人类开始刁难这个村庄。
      山沟里从那天之后就整日太阳暴晒,一滴雨也没有,地里、山上种的粮食很快就绝产了。在大太阳的荼毒下,万物都没了生机,平时村里人依赖的野菜也没了,更别提其他山珍。所有自然赐予的食物都消失的时候,人们为了生活开始对自己家的牲畜下手,鸡鸭鹅牛羊,在这场酷热的天灾都没了命,村里剩下的老男人到山上打野味,结果能弄到的只是几只上了年纪的鸟类,灾难开始之前还能上山捕捉到鼠类和蛇,等到后期,能看到的只有昆虫了,最后看到的昆虫都是被暴晒过的尸体。
      这种干旱整整持续了五个月,村里遭遇了几乎灭顶的□□。
      没了吃的,饥饿的女人当然不甘于在村里等死,都纷纷跑出去找吃的了,奶奶的两个姐姐也跟着村里的大人跑出去找吃的了,只留下奶奶和她有脚疾的母亲在家里等着姐姐带回吃的。但村里的人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包括奶奶的姐姐们。
      不足一个月,村里有能力往外走的都走了。
      奶奶每天都饿得头昏眼花。自己私藏的几只风干的老鼠肉成了她能活命的源泉。
      没过几天,村里就散发着腐臭的味道,留下来的老弱病残基本都在这次饥荒中饿死了。
      奶奶因为要照顾她患脚疾的母亲,没有逃跑,结果慢慢空村中就剩她们家一户了,又慢慢地,家里就剩她自己了。能吃的该吃的都吃了,饿到没办法,她只能翻山到山外的地方找吃的,而没出过山的奶奶站在山外面世界的土地上,被生命中第一次看到生灵涂炭的场面震住了,原来山外的世界在发生着战争。
      面对陌生的环境,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只能趁天黑偷偷地到死人堆里去找吃的,就在翻尸体的时候,发现了还有些气儿的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冯树廷的爷爷。
      奶奶吓得直哆嗦,想拔腿就跑,结果冯树廷的爷爷拽住了奶奶的脚腕,嘴里一直在念叨“他还活着”。在这个荒郊野岭遍地都是尸体的地方,活人都活不了,半死的人怎么救?
      饿得两眼放光的奶奶,没有力气把这个士兵从死人堆里拽出来。可这个士兵生存的勇气却又打动了奶奶善良的心。
      怎么才能救他?奶奶拼尽了力气把士兵拽到了一边,她想找人过来帮忙,可她又害怕那些陌生人。
      这个士兵是不是拿着枪把村里男人都抓走的那类人?
      如果是,他死有余辜,不值得救,可看着士兵的样子又不像,他穿得不是那天那群人的衣服。
      士兵叫着口渴,奶奶还在犹豫。

      奶奶决定叫附近老百姓来救他,可是深受战乱之苦的老百姓听到是军人受伤,都闭门不见。
      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
      奶奶没办法,为了救人,她只能豁出去了。
      山里有一种草药是可以止血止疼的,奶奶身上一直带着,就怕自己出现意外状况。看样子,她要用在这个士兵身上了。
      士兵吃了草药,明显状态转好了,但奶奶饿得胃开始抽筋。
      奶奶大口喝着凉水,水可以随时解决,但吃的不好解决。奶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受伤的战士,他需要吃的,需要补充能量。
      在漆黑一片的夜里,翻着新鲜的尸体,十几岁的女孩闭着眼睛将一个同样年轻的士兵的大腿肉割了下来。
      捡了一个战士身上的铁盔当锅,支起架子,把尸体上的衣服扒下来当点火引子,找了点树枝当做柴火,奶奶没有言语地把肉煮了。
      闻着锅里的肉味,奶奶的胃都要吐出来了,如果不是救人,她不会对一个死去的人下手,她真的是无可奈何。
      喂了奄奄一息的士兵,奶奶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在临走之前,奶奶想起了山里的土办法,用燃尽的木灰做药给冯树廷的爷爷包扎伤口,目的是防止伤口感染。
      又往战士身上加了点破旧衣服,看着战士睡了过去。奶奶把剩下的肉汤挖了坑倒了进去,她虔诚地在埋汤的坑旁磕了三个响头。
      尽管她饿得连呼吸都难受,但是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天地和年轻的战士赎罪。
      累了一天的奶奶就在起身的一刹那,头晕目眩,倒在了地上。
      就是这样,冯树廷的爷爷活了下来。
      等奶奶醒的时候,她已经在军队中了。

      艾伦记得奶奶疯癫的样子。她总是抓住艾伦说那个年轻战士来找她,问她为什么那么残忍。
      这个秘密只有艾伦和奶奶知道,冯树廷的爷爷也不知道。
      其实当晚,因为山下有异常的火光,大部队已经注意到了情况,冯树廷的爷爷在奶奶晕倒后不久就被发现了,战友们喊醒了被救的士兵,被救的士兵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奶奶,向组织说明情况后,把奶奶也一起带到了军队中,也就是后来奶奶醒来为什么在军队帐篷中的缘故。
      冯树廷的爷爷有问过奶奶是如何救的他,奶奶只是傻笑,没有多说。冯树廷的爷爷感恩于奶奶,得知奶奶的情况,就向组织申报让奶奶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生活,并且将奶奶介绍给了他部下的士兵,才有了之后两家住同一个军属大院的事情。
      奶奶告诉艾伦冯家是她的福星,如果没有冯树廷的爷爷,可能奶奶早就饿死了。但奶奶说自己命硬,会克死周围的人,所以在有了艾伦的父亲后,奶奶就希望自己家单独生活,她不想再麻烦冯家。
      冯家欣然接受,但没过多少年,在七十年代,一些无法避免的浩劫,就让艾伦的爷爷早早就没有了,艾伦的爸爸也落下终身残疾,奶奶第二次面对生活给她开的玩笑,她继续选择坚强地自己过活。
      冯家得知消息后,又把奶奶和她的儿子接到了身边,不但悉心照料艾伦的爸爸,还给奶奶找了个儿媳妇,帮忙伺候艾伦的爸爸,但日子没过几年,艾伦的父母也没有了。
      这回不止剩下奶奶一个人,还剩下了不满一岁的艾伦。
      艾伦印象中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听奶奶讲父亲是自杀的,母亲是车祸意外,而长大了一些后,艾伦也无意间听到了其他的版本,说父亲是杀了母亲后,自己才自杀的。无论哪个版本是真的,艾伦都提不起兴趣,这些消息对他是如此的陌生,感觉就像是听到别人家的事情,他只关心他和奶奶,只知道两人相依为命,所有从前的事情对于他来说都没多大关联。
      改革开放,冯树廷的父亲冯橙宇不安于现状到香港做生意了,之后生意越做越大,把冯树廷和他妈妈也接到了香港。
      那段时间,艾伦除了自己在院子里玩,就是听奶奶讲话。奶奶如何救冯老爷子的故事就是在奶奶发疯的前一天告诉艾伦的。
      奶奶得了间歇性神经失常,她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这种病开始困扰着奶奶和艾伦。
      后来,奶奶的病愈发的严重了。经常在清醒时也神情恍惚,说一些神叨叨的话,这些话只有艾伦能听懂,都是奶奶曾经给他讲过的故事。奶奶一直受困于自己的心魔,加上丈夫和儿子离去的打击,变得精神失常。就在一个夏天,奶奶说她出门买菜,就再也没回来。
      艾伦坐在板凳上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的只是别在奶□□上的那三个黑色卡子。
      之后,艾伦就跟着冯家一起生活到现在。
      十岁的那年,冯树廷一家又搬了回来。两人又见面,又跟从前一样打闹在一起。
      从那以后,两人一起读小学,初中,高中,就连大学两人也是读的同一所。
      艾伦很感激冯家,是冯家让他过着跟冯树廷一样的生活,他没有寄人篱下的敏感,相反他学会了理解和宽容,学会了正直和善良,学会了坚强和淡定。
      即便现在他独自一人,如果冯家出现什么意外让他去牺牲自己,他毫不客气。

      很少流眼泪的艾伦突然伤感了起来,他哭了。
      就像是小时候跟别人打架,其他人都有父母来倾诉,他没有一样,他感到了孤独的伤感。尤其是奶奶在他生命中模糊后,他更加觉得强烈的孤独如影随形地伴着他,今晚这种感觉伴着身体的疼痛又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冯树廷有少爷脾气,艾伦是知道的;冯树廷一向很会控制情绪,艾伦也是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在艾伦面前发过火,更别说是攻击,一切都在今晚打破了。
      两人亲如兄弟,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冯树廷这么气愤。
      胡声的事情?倪施的事情?还是唐家的事情?
      艾伦不得而知。
      今晚的事情想起来也奇怪。
      他办事情一向快准狠,但今晚也失手了,他没有把耳环物归原主到女人那里。这是他为什么会在屋子里抽烟的原因,艾伦很少抽烟,更别说很少有的失败。
      今晚也都打破了。
      艾伦不理解冯树廷让他去办事的这个女人。
      如果女人能入冯树廷眼,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看上了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看似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却有着不普通的警觉,艾伦几次拉近距离,又被女人把距离拉大了。
      女人从咖啡馆出来,并没有直接回酒店,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兀自地选择在周围的店面逛了起来。
      这让艾伦很奇怪,这跟在咖啡店里跟服务生争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女人喝咖啡没有钱,按理来说早就羞愧地回酒店拿钱包,而女人却一直在逛街。试穿完名牌衣服又开始到名牌包店转悠,心情好得没话说。让艾伦产生了更大疑问的是,这个女人逛街的路线都在咖啡店附近,她假装在逛街却时刻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在观察着在店里休息的冯树廷。
      难道这是女人吸引冯树廷注意力的手段?艾伦不知道,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在揣测这件事情,完成手中的任务才是头等大事。
      因为是在名品店,艾伦下手的几率很小,几次接近,几次又差点被女人发觉。
      就这样等到冯树廷与司机小李走出咖啡店,女人也逛完了,打车回了酒店。
      期间,艾伦连续几次装路人想跟女人来一次接触,都被女人在最后关头巧妙地化解掉了。之后艾伦找了几个人帮忙,可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都没有成功。
      艾伦意识到女人知道他的存在。
      这个女人警觉得有些可怕。她不会让人跟她有小于半米远的距离,包括店里的工作人员。

      肚子又一阵撕裂,艾伦向酒店要了一个热水袋,大夏天的,热水袋垫在肚子上是什么感觉,疼痛感减轻了,但也烫得难受。
      已经是凌晨了,折腾了一天的艾伦望着窗外的靛蓝天空,在疼痛的麻醉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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