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夜谈 ...


  •   诸侍听了,便都笑道:“公主这样还不好,天下也没几个人好得了了。”

      阿绮道:“你们知道什么,世间所有人,各有各的难处,不过是没瞧见罢了。就说这宫里,外面人人觉得天家富贵尊荣,不知多舒心快活呢,我却觉得,天家虽好,但民家亦有民家的好处。比如说,寻常家的女子,或者还可以随父母长辈外出进香,逢了节日亦可结伴出游,我呢,却只能整日呆在宫里,偶然外出一次,哪里不是一群的人跟着,跟着倒罢了,又是这个不许,那个不准,说是为我好,其实只为禁锢我的自由。”说着说着,心中愈觉不平,发狠道,“总有一日,我也要走出皇宫,去过一过普通百姓的日子。”

      画眉大惊,忙道:“公主不可胡说。”

      子规亦劝道:“公主在自己宫里说一说也就罢了,奴婢们绝不敢外传,可千万别在圣上和佩琚夫人面前说起这话。” 阿绮皱眉道:“说起又怎样,前些年父皇往泰山封禅,还独独带了母妃和我同去呢。”

      闻莺道:“圣上宠爱公主,所以带公主同去,但公主是皇女,天生便是天潢贵胄,怎么能说‘过普通百姓的日子’这种话呢。”

      芬芳的蘅芜香缓缓缭绕在殿中,画眉静静开口:“公主觉得宫中的日子无聊又烦闷,可公主又是否知道,像公主这样无所事事的幸福,也许是很多很多人都渴求而不得的。” 画眉深浅合宜的柳眉微挑,如明月般温柔含情的眼眸此刻微微垂下,收笼在袖间的双手搭在膝上,她的坐姿端庄而优雅。柔软而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在诸人耳畔,此时除了她,安静无一人说话。

      “公主想要的吃食,只消吩咐下去,便立刻有人双手捧着奉予公主;公主喜欢的布帛,只要看一眼,便立即有人送到公主眼前,任公主裁剪使用;不论宫里宫外,女眷间最风行的衣裳款式,不需要公主说,便会出现在公主的衣箧中。公主只要皱一皱眉,说一句‘不喜’,再精美的吃食、再华丽的锦缎、再漂亮精巧的衣裳,便都如敝帚被丢弃——这样的生活,公主还觉得不快乐。可是天下间的女子,许许多多的女子,她们哪怕有公主一分的权利,便会觉得快乐无比。”

      画眉轻轻地叹一口气,微微笑道:“公主可知道,奴婢小的时候,想要一件颜色衣裳都不能够。奴婢当时最大的愿望,便是如家中姐妹们一般,在过节的时候穿上美丽华贵的绸缎衣裳。”

      阿绮怔怔地看着她,不解地道:“你不是江南梅家的女儿么。”

      画眉莞尔,弯起的眼睛像两轮小小的月亮,“奴婢是梅家的女儿,但梅家不止奴婢一个女儿,真正金贵的梅家千金,是梅府县君所出的两个姊妹。”阿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顾及满殿侍女,便闭了嘴不再言谈。

      至晚,画眉服侍阿绮就寝。华美的重茵叠褥,躺在上面就如睡在云端一般舒适,即使挑剔如阿绮,亦从未对它有过丝毫不满。可是躺在床上的阿绮却仿佛满怀心事,她双手攥住被角,看着帮她掩好罗帐,正欲退出的画眉,突然开口道:“画眉。”

      画眉的脚步一顿,微笑着看她:“公主有何吩咐?”

      阿绮伸出手,画眉犹豫了一下,便上前握住,温柔而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吩咐。

      “画眉,我从不知道,你小时候过得那样苦。”

      画眉微微笑了:“奴婢遇见了公主,便不苦了。”

      阿绮叹了口气,怅然道:“我以前只当你是县君的女儿,在梅府里必然是金尊玉贵,万没想到你原不是她亲生的。皇至宗女向来娇纵又跋扈,你母亲为人妾室,定是受了很多排挤,连带你也……”

      画眉怫然而怒,她骤然抽回手,用极冰冷地语气截断道:“公主怎知奴婢母亲为妾?”

      阿绮吓了一大跳,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不可置信地看向画眉——画眉,向来温柔的画眉,这是怎么了?

      画眉脸上的表情似愤极,又强自压抑,她一字一字咬得极重地道:“画眉的母亲不是妾。”

      阿绮惊讶极了,这么愤怒而硬冷的话语,简直不像眼前这个柔婉得像风中垂柳的画眉所能说出的,可她又很快被她的话语所惊醒:“你的母亲……”

      努力缓和因激动而不断起伏的胸口,画眉只觉得自己喉头干涩得难受,瞬间冲涌至顶的愤怒还未平歇,屈辱和委屈的情绪又接踵而至,各种心绪在她的脑中不断爆炸,她晃了晃,觉得有些晕眩。

      “画眉的母亲……不是妾。”

      阿绮心中一时如乱线纠结,她想问,但张了张嘴,却又不敢问出口。她有些害怕,画眉刚才的表现让她立刻明白这一定是画眉心中怨念极重的禁区,不可以轻易触碰。

      看着阿绮小心翼翼的样子,画眉一时心软,有些后悔刚才的失态。她帮阿绮重新整理床帐,“公主睡罢,这些事,不是公主应该知道的。”

      “画眉……”阿绮伸手扯住她的衣袖,柔声央求道,“你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的一切你都知晓。可是你的幼年,你的家乡,你的亲人,我却一无所知。”她的声音渐渐低落,“我把我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肯……不肯……”

      更漏一声一声滴答,窗外乌云遮月。鎏金瑞兽博山炉中熏香缭绕,安息香沉缓微苦的气息缠在鼻端,仿佛将整颗心都浸苦了。

      画眉默默立了半晌,阿绮坚持地看着她,不肯放弃。

      良久,画眉弯一弯嘴角,她道:“好,既然公主想听,画眉便讲给公主听。”她淡淡地看着阿绮,“只是,公主到底想听些什么?”

      阿绮咬一咬下唇,有些尴尬。最后又还是按捺不住,犹犹豫豫地开口:“就……就给我讲一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画眉凝默片刻,淡然道:“奴婢是一介庶人,幼年生长于乡野田舍之间,并没有什么新鲜的趣闻可讲。”

      “画眉——”阿绮不满地看着她,“你刚才说过什么。” 她撑起身子,又向画眉伸出手,“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画眉无奈,她在阿绮床前坐下。阿绮慢慢地趴在枕头上,轻轻地道:“说给我听听,我绝不会传第三人耳。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是怎样生活的,从小到大,服侍我的宫女不计其数,可我待你是不同的,即便是周绿茵,我也有很多话不能告诉她。那些不肯诉于人的话,我都只肯跟你说,而你,也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好不好,让我替你分担。” 画眉听着就叹气了,她掖一掖阿绮滑落的被角,神情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柔和温婉的画眉。

      “好,奴婢就给公主讲一讲,奴婢的过去。”

      她微微仰起头,回忆中的一幕幕如秋叶落地,她一片片地拾起给她看:“公主是否曾以为,历阳县君就是奴婢的母亲?”

      阿绮点点头。

      画眉道:“奴婢的母亲,并不是尊贵的县君,可也并不是卑微的妾室。”

      寝殿里燃着不多的几枝蜡烛,轻柔跳动的烛火照映在画眉身上,朦胧而昏黄,像不真实的梦境。

      画眉的声音也像梦境一样不真实:“奴婢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女子,平凡朴素。十几年前,她正当豆蔻好年华,许嫁给了当时身为私塾先生父亲。本来,他们只会是一对普通的夫妇,可是阴差阳错,父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一碗粥救了饿昏在私塾外的今上。一年后,今上登基,论功行赏,大赦天下。父亲因那举手之劳的善举,被赐予良田百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赐婚的圣旨。”心中钝痛,画眉低垂了眉眼,努力掩饰脸上的情绪,“皇上将金乡公主的一个孙女儿,封为历阳县君,赐配予父亲为妻。那时候母亲正待嫁家中,赐婚的圣旨传达乡里的时候,母亲已经绣好了她全部的嫁妆,只等四个月后便可及笄,与父亲成婚。”

      “圣旨已下,天威难测,母亲的家族长辈们纷纷劝说外祖退婚,毕竟一个乡户的女儿,如何跟一个皇亲贵戚相比呢。外祖与舅舅抬着聘礼来到父亲家,提出要退婚。父亲再三不允,说母亲已经是他许聘的妻子,四邻八乡俱知,如今他富贵了,便抛弃未婚之妻,此事有违圣贤礼道,断断不肯。可是外祖求他,外祖说,“君子如今已经有皇帝赐的县君为妻,鄙女虽身份低微,却不肯与人为妾,而县君金枝玉叶,鄙女亦服侍不起。’不得已,父亲收了聘礼,两家人便退了婚。”
      阿绮听得胸口发闷,她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你母亲呢?她……” 画眉叹了口气,道:“母亲一介妇人,又能如何,自然是听父兄的。”静一静,续道:“退婚之后,母亲便把亲手所绣的嫁妆都锁进了箱子里。” 话音渐低,仿佛不胜重负般将头渐渐低下,画眉盯着自己的手指,眼前垂下的刘海遮住视线,烛火又晦暗,天地间仿佛都发起闷来。

      阿绮等了她半晌,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画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的母亲与父亲一家本是邻里,昔年幼时一起长大,情份深笃。父亲虽另娶,母亲却不愿别嫁。新婚三月后,父亲悄悄来看母亲,母亲却不肯见他,连门都不许进,只隔着门板对他说:‘君既另娶妇,何故还踟蹰’父亲伤心不已,说娶宗室女并非他所愿,自己心中仍然将母亲当作结发妻子。母亲虽然嘴上说得硬,其实心里还是想着父亲的。三年以后,母亲家中遭难,一场大火将房舍烧得干干净净,舅舅早已娶妇另居,外祖母早逝,外祖因这场火的缘故,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了。母亲无处可归,投奔到舅舅家,却被舅母嫌弃,说她年纪已大,仍待字闺中,不免遭邻里非议。便要把她说给自己的本家堂兄,母亲不肯,又无颜在兄长家住下去,只好再觅别处。父亲听说了,便偷偷地把她接到梅府附近的村落,给她衣食吃穿,百般体贴温存。一年以后,母亲生下了我,我的出生,让母亲死灰般的心境稍稍有了改变,她开始振作起精神,开始想要努力地生活。我们也的确平静地生活了几年,父亲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们几次,带给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可是慢慢地,他来得少了,他说他太忙了,他要与各种各样的乡宦应酬,赴各式各样的宴席。他太忙了,梅府的事情太多了,奴仆也太多了,产业也太多了,县君生了两个女儿,她们需要他的陪伴。母亲慢慢变得憔悴,形容枯槁。母亲曾经或许以为,只要有父亲的爱,哪怕为世所不容,也此生无憾。所以她安心地呆在不见光的角落,安静地守着父亲的爱,等待着父亲的到来。 ”

      蜡烛一点一点地滴泪,烛火突然“啪”地一声爆了一下,火光瞬间明亮,然后恢复平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