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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的头很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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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很痛。
回忆只言片语地遵循着马国风的诱导回归脑海,原本我不打算再去想这些事情的。被困那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吗?也许记得,只是我在潜意识中保护自己不要去想起来。
“要喝水吗?”
陈冰冰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我抬头看了那瓶子一眼,冷笑着伸手把阻碍视线的瓶和人一巴掌拍开。陈冰冰也不生气,顺着滚动的瓶子追了两步捡起,蹲在我旁边,拧开瓶盖仰头灌着水。
视线从他的脚尖前爬行的蚂蚁,一直延伸到他别在后裤腰上冷冷发光的东西。
他就是用这把水果刀,和其他两个人一起抵着我上了山。
“冰冰。”我看着前方,无力地嗫喏道,“你到底还是陈冰冰吗?”
“我是啊。”他若有所思的喝了口水,“一直是。”
“那你给我一句实话。”这个疑问一直在我脑中盘旋,即使几个小时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而陈冰冰也已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发小,我仍忍不住想问,“你的外婆到底还在不在?”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然后望着前方的眼神又变得无比凛冽,仿佛一头野心极强的狼,“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你那么在意我的外婆干什么?”
“我不是在意你的外婆,而是在意你。”我一字一句的说,“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打电话问以前的那些同学。当初你因为外婆过世的原因没有跟我们一起上山,有很多人都知道——至少邹飞和陈雅丽都知道。但当你告诉我”是我记错”的时候,我第一时间选择的相信你,而不是证实自己的记忆。其实自从我回来,一次也没见过你的外婆,第一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那个接电话的人……也是你自己吧。”
陈冰冰笑了笑,他上扬的嘴角如此尖锐,仿佛我所说的话都是天方夜谭。
我盯着他,继续说:
“你故意让我觉得自己还处在错乱中,才好更进一步的诱惑我去接近马国风。什么琉璃胎,马媛媛,全都是你们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但我不明白,一个电话就能揭穿的谎话,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说?如果我真的向以前的同学去确认,我就会对你起疑心,后面所有的事情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因为你傻。”没等我说完,他仿佛忍了很久似的抢先回答道,“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不敢面对的事情,就选择逃避。你记得陈雅丽的名字,却独独忘了其他发生过的事情?其实是你自己不想想起来而已,既然你不愿去想以前的事情,就不会刻意回头确认,你永远往前看,宁愿相信我说的谎话,以此来逃避不想想起来的真相。对了,陈雅丽也是为了你才会上山的,不过你大概也不会‘记得’她的感情。连她是死是活,你都没放在心上啊。”
“而且,我的外婆也确实“没死”。”一口气说完这些,他笑着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了出去,“只要有你在,她就会活过来的。”
我无力地摇头,“你疯了。”
“你就清醒吗?”
说罢他不再理我,起身朝马国风走去。我们正处于半山腰上,停下来休息了一次,马国风朝陈冰冰示意,要求他押着我继续出发。我看见陈冰冰回头看了我一眼,从来没觉得他的眼神那么疯狂冷酷,可他那不带任何掩饰的回答却狠狠地命中了我心底深处最卑鄙的地方。
他还是我的发小,没错,最了解我的人,连我最最卑鄙和不堪的心理,都看的一清二楚。
逃避,我太习惯于这种方法解决问题。也许曾在不经意间伤害了别人,以至于反过来被人利用,走到今天这地步,都没办法怪其他人。
刘师父走在最前面,他从上山之后就拿出了一个罗盘,大概是用来确定神隐村落的方位。但是那村子里的人既然出不来,那我们也未必进得去。虽然马国风多年前曾找到过这个村子,并挖出一块琉璃,但之后却又不见了——这是已经被报道出来的,有目共睹的事实,那村子若本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又怎么能说找到就能找到?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村子……那有可能吗?有可能存在吗?
只是因为一块肉琉璃,身为学者的马国风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那正圆的罗盘黑底白字,镂刻的密密麻麻,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只见刘师父来来回回在同一个地方走定了两次,大约是始终无法确定哪里是准确的位置,便停下来抬头示意马国风。
马国风皱了皱眉头,又过去看了看罗盘,然后对陈冰冰身边的我招了招手。
“你过来。”
我觉得自己像条被使唤的狗一样,内心颇有不甘地走了过去。却正与手持罗盘的刘师父对上了眼,视线正要移开,却发现这家伙还在盯着我看,于是我也不甘示弱地把目光盯了回去。出乎意料的是,他黑色的瞳仁居然给我一种很安定的力量,这不禁让我非常尴尬,心想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别在自己身上发作了,于是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和他交错开来,以摆正自己的立场。
我根据他的要求在几个地方来回走了几圈,不知不觉有几滴水落在我脸上,等所有人都意识到的时候,整个山林淅淅沥沥的雨势已经难以遏制了。
“能行吗?”马国风抬头望了一眼遮天蔽日的树林,狐疑地望着刘师父手上的罗盘,“人都已经带来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入口?”
“罗盘判定方位,除了天时地利,和在场的人也很有关系。每次的正确位置都会有所不同。”
“刘师父,你最好不要现在玩花样啊。”马国风眯起眼睛,而刘师父却看也不看他,拿着罗盘继续来来回回的走。
我知道马国风急于想找到那个村子……那个多年前如海市蜃楼一般出现、又带着谜团消失的村子;那个使我在脐山被困三日,又整整昏睡了两年的村子!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两年前来登山的不止我一个,如果马国风只是想要找个可能撞见过鬼村的向导,为什么只选中我呢?
雨势渐大,树林里哗哗的水声已经盖过他们说话的声音,刘师父顺着罗盘指了一个很远的方向,而马国风全神贯注于那方位之上;陈冰冰被忽如其来的雨水迷了双眼,不停地用手甩开脸上的水渍——一时之间,仿佛是所有牵制着我的锁链同时露出了空隙,我离最近的陈冰冰有三步之远,脚下的步子完全快过了脑子,我猛地一转身,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我又逃了。
踩踏着水迹和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地不停的往下奔逃。
树林和密集的雨水汇成一线,不停地灌入我的头发和衣服里,甚至连脸孔擦上了树皮都顾不得……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沉重的呼吸声好像渐渐分散开来,仿佛有好几个我在往同一个方向奔跑,那些我,哪个才是现在的我?
越是想要甩开涌上来的记忆,那股浪潮就如灌头的雨水一般越是汹涌,更是不知道那一条才是通往解脱的路。跑在前面的一个我摔倒了,我停下脚步回头去看他,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叫嚣着追赶了上来,刀光剑影和飞溅的鲜血一拥而上,新鲜而又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紧接着又有一个人跑过来,跪倒在已倒下的我身边,头深深埋在泥泞的土地中,像一朵垂头的枯萎的花。
雨水很快将他们冲走了,所有的人,不甘心的、绝望地惨叫着,消失在树林湿漉的空气中。
灌了铅的腿已经再也迈不开了,我怔怔地望着空无一物的那块泥泞,茫然向后退。
又有一个我从远处跑来,身后跟着惊恐哭泣的女孩,他们像一阵风似的越过我眼前的时候,我看清了陈雅丽的脸,那张年轻而又娟秀的可爱脸蛋,而她的泪水却随着一声剧烈的枪响化作血花。
跑在前面的我闻声停了下来,他的身后,我的身前,是陈雅丽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漂亮的马尾辫散落在一边,因为辫子的主人已经没有后脑来安置它了。
已经不能呼吸了。
陈雅丽死了。
我不敢回头去看那个开枪的人是谁。
站在陈雅丽身前的那个我的瞳孔里,倒映着另一张熟悉的脸。
我屏住呼吸,看见那张被雨水洗去了最后一层面具的脸,再一次对我举起了猎枪。
左脸被猛然抽了一巴掌。啪一声响,几乎和杀死陈雅丽的枪声无异。
但是眼前的画面全都消失了。”我”们也不见了,树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刘师父。
6.
雨水冲刷着脆弱的枝干和树叶,仿佛要洗尽一切曾在这发生过的污糟的颜色。但是,重新记起来的事情,是怎么也洗刷不掉了。雨水顺着脸颊边的头发不停汨汨流下,我看到面前的刘师父也同样狼狈,发丝从绳结里纷纷逃了出来,贴在身上和脸上,但表情却依然巍然。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我想着多半陈冰冰和马国风也会像疯了似的随后赶到,便也不再存什么侥幸的念头了,只是仰头受雨水冲刷,脑海里全是刚才挥之不去的画面:
“你……你们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啊……”
“跟我来。”刘师父一把扯过我的袖子,就往密林的更深处跑。
我茫然不知所以,只得跟着那股力量踉跄地迈开步子,跑了一段距离,周围的树木开始稀疏了,脚下的泥土也变得不似棉花般松软,周围不知何时起开始出现零零落落的房屋废墟——这和我两年前迷失在山林中所看到的画面太过相似,条件反射的抗拒让我鼓足力量挣脱了刘师父的手,戛然停止了飞奔的脚步。
“你带我来这地方干什么?!你和马国风不是一伙的吗!”
我见他只是盯着我看,却不回答,便四下环顾了一圈着只剩黝黑残渣的废墟。能看得出形状的房子已经不多了,那些房屋多数都是用木板和稻草捆扎在一起围成,本就简陋,风雨经年,早已七零八落,更仿佛被烧过一样,只剩下漆黑晦暗的麦秆。
我心下一凛,没来由的觉得熟悉,然而这种熟悉的感觉,却是恐惧的催化剂。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被砍成碎片的自己,和满脸是血的陈雅丽。
至少两年前,我和那些年轻的同学们,曾经误打误撞地进入了那个村子……
然后……
然后怎样了?
“尉迟先生,你上过几次脐山?”
我上过几次脐山?
刘师父走向一处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民居,掀开已半耷拉的地上,中间烧破一个大洞的灰褐色门帘走了进去。我不置可否,只晓得自己不知何时又踏入了这个怪圈——是的,又,我对这里确实有记忆,而且能看见废墟之下,这村落昔年温馨繁盛的样子……我想我的脑子一定出问题了,几十年前,我根本还没出生。
马国风和陈冰冰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神使鬼差地跟着刘师父进了那屋子,却看见他跪在屋中央,背脊整个弓起,额头深深地埋在匍匐在前手背上,那姿势不禁又让我想起在树林中看到过的幻影,穿透木板的缝隙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洒在这长发男人贴身的湿衣上——他背脊的弧度非常好看,像一朵迎风而弯的,柔韧的花。
全身的肌肉禁不住渐渐紧缩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减轻对自己对那腐朽地方的重量。我小心地站在门边,视线终于从刘师父身上挪开,移到让他深深朝拜的对象上——用绳子圈围起来的圆形区域里,摆放着一堆分不出彼此的、乱七八糟的白骨。
已经没有什么可让我吃惊的了。现在我脑子满世界打转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刘师父。”出乎意料的轻声细语,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我想要有个人给我答案,把这一切都串联起来,明明白白的答案。
“你到底是谁?”
他缓缓对白骨行了一礼,直起身体,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回答我说:
“两年前,也是在这里,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是吗?
两年前?
是啊,两年前的脐山,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我望着从木板中钻进来的,空虚而朦胧的光,眼神找不到焦距,但回忆却慢慢的涌上来了。
我想起来了,
邹飞发现了在雨中飘渺的村子虚影,为了避雨和搜寻食物,我们决定硬着头皮走进这座海市蜃楼似的废墟,然而那时有个人拉住了我。
“别过去。”他说,“一旦你过去,他们就出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村子只要等到了你,就会回到属于它的地方去,困在里面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这时邹飞和陈雅丽已经走远了,我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毕竟神怪传说描绘的煞有介事,我实在不放心让他们两个人单独离开。挖掘出肉琉璃的鬼村近在眼前,此刻伴随着飒飒雨点打落在密林中的声音,不由得让人全身发毛。
正当我左右为难的时候,陈雅丽的尖叫忽然从他们离去的方向传来,只听见她大喊了两声“邹飞!邹飞!”,接着一边大喊,颠颠撞撞的冒雨向我们跑来。
我和身边的人立刻站起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一声枪响,陈雅丽的脑后应声爆开一片血花,她惊恐的哭声永远被封锁在了密不透风的雨水中。
陈雅丽在我们面前被杀死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持枪的男人,身材高大,胡渣灰白,身上红色的毛衣在阴暗的密林中格外刺眼。他剧烈的喘息着,眼神紧紧盯着我,当他再次举起枪托时,我已经被向外推了出去。
根本没有停下思考的时间,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骤然响起:
“跑!快跑!走!”
于是我和朋友中仅剩下的这个人不顾一切地向后飞奔,顾不得陈雅丽,也没时间去想邹飞,因为我们目睹了一个杀人现场,那凶手的毛衣是未必的红色的,上面到底沾染了多少鲜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朋友会遭遇这些?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几乎是一夕间发生的惨剧,邹飞和陈雅丽全都死在了那个村子里!
那红衣服的男人是谁?
是因为我吗?
像刘晓说的那样,是因为我,踏入村子的其他人才回不去了吗?!
对了……
刘晓……
我想起了他的名字。
隔着雨帘,我大声的喊他。
刘晓!
刘晓!
“刘晓。”
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是那么干涩陌生。
我居然忘了这个名字。
我忘了我曾经来过脐山。我进入过这个地方,这个村子,这间房间,我和刘晓将邹飞和陈雅丽的尸体安置在这里,然后那个男人就出现了——穿着红色毛衣的男人,他说出了另一个让我难以相信的事实。
身后咯吱一声巨响,不和谐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马国风和陈冰冰踩破了门外脆弱的木头台阶,遮蔽大门的那小半块破损布帘也被扯下,屋内顿时被光大肆侵吞,照的森森白骨更加骇人。
我一抬眼,只看见马国风手上黑洞洞的枪口。
“你们跑得倒挺快。”
马国风的脸背着光,脸上的每道沟渠都仿佛一张裂笑的嘴巴,他和陈冰冰同样满身泥泞,“尉迟先生,哦不,应该尊称你一声神子才对。和相隔了两年的好朋友们再会,心情怎么样?”
他的身形,脸上的沟壑,因兴奋而紧凑在一起,微微上扬的眉毛——他手上的枪,都和两年前的男人一模一样。
“……就是你……”
“是啊,就是我。两年前,有人帮助你侥幸逃脱了,那么今天怎么样?”他胜券在握般的舒展了一下身体,一见我有动作,立刻又把枪口直直地对准我,又晃到刘晓身上,“刘师父,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你活了那么多年,总知道什么叫做因果,什么叫命中定数,你这样一次次阻碍尉迟先生回去他该去的地方,无辜的牺牲品只会越来越多。”
马国风抬起沾满灰褐色污水的裤腿,用脚尖轻踢了一下那两具骸骨,“谁叫他们要看到?一般人就算被剁碎了,融进窑炉里,也不会产生真正的肉琉璃!要把神永远留下,就只有把你砍成一块一块……就像当初把你求来的那些村人们——那些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和私心,想要一辈子不劳而获只靠神明的眷顾苟活下去的人一样,把理应归还给上天的神子的肉身剁碎溶解,铸成琉璃永远供奉着的人一样!让我来供奉着你的肉身,让我来研究人无尽无穷贪欲所产生的结晶,是不是真的和传说一样灵验?”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疯子!”
“你已经说过了,能不能换个新鲜的?”马国风的情绪异常亢奋,握着□□手左摇右晃,好像手里拿的不是凶器,而是满载着权力的权杖。他用枪一指刘晓,“让他来告诉你,这个从一出生就始终在保护你的男人……快说啊?兄弟相认,好感人的场面!可惜你们都不是人,所以才要被宰杀!神?神也是人创造的,人才是万物之灵!你们两个,哪个想要成为神啊?还是一起?”
马国风神志不清,入了魔一般转身推了一把陈冰冰,将散落在屋外的木板、稻杆踢扫到一起,“你不是想要你外婆活过来吗?快点动手!只要我们在这里把这两个人铸成琉璃,别说是你的外婆,以后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陈冰冰两眼发光,眉目间的由于一扫而空,脸上疯狂的神情几乎和马国风一模一样,那两张仿佛戴着相同面具的脸在屋外用枪威胁着我们,打算放火烧了这个已经是焦炭的村落。让这整个村子,整个脐山,变成铸造所谓肉琉璃的巨大窑炉。
我看着他们絮絮的动作,与这林中的树影层叠在一起,一时间眼前所能看到的,耳朵中听到的,意识能感受到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我听见有个声音在遥远的喊,逃,快逃,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活着……就逃下去吧。
可我累了,我再也跑不动了。
“快,我们从后面走,还来得及。”刘晓快语说着,便来拉我,然而我的腿已不受自己的控制,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眼前有烟,有橘红色的,小小的燃起的光晕,和马国风所说的话,和我的记忆融合在一起,变成模糊一片,“神子是什么东西?谁是我的亲兄弟?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吗?啊?会有吗?他们是说,我不是人?是吗?”
“不是,是马国风疯了。”不知道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是刘晓吗?不,跟我说话的是和马国风串通一气的刘师父。但是,这个声音为什么那么熟悉?
“哪里来的神明,哪里会有这东西。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让他带走你的。”
火舌越窜越高,直到眼前的明黄的光晕都沁濡成了一片晦暗的深红色。
7.
画面亮起来了。
我看见很多人开心的笑脸。
那个在襁褓中的,小小的脸。屋子里围着很多人,大概全村的人都来了吧,大屋外的门帘被不断的掀起、落下,掀起、又落下。
天很快就黑了,周围安静了下来,我循着蝉鸣此起彼伏的叫声睁开眼睛,晓满头大汗,只套着一件背心,正摇着扇子轻轻地在我身边扇风。
那风吹来也是滚烫的。
“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他们……他们真的会剁碎我,把我装进瓶子里吗?”
“不会的,别瞎说。你觉得热吗?我再去拿把扇子。”
“我要是死了,真的会变成神明保护村子吗?”
风停了。身体变得更烫。
“哪里来的神明,哪里会有这东西。如果有的话,他就不该带走你。”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整个村庄灯火通明,村里的人像饿了许久的野狼,向那个惊恐的拼命逃跑的影子扑去,密林上空环绕着利刃切入血肉中柔软滑腻的声响,此起彼伏之间,又一个人影从后面拨开了疯狂的人群,无声地跪在染血的泥泞边。
还是那间大屋,就好像我从未离开过脐山似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和刘晓被困在山里。
陈雅丽死了,邹飞也死了。
旁边是一具陌生的女人的身体,已经被剁的粉碎,她硕大的肚子被劈开,汨汨的肠子和一个死胎落在外面,那个脑袋只有拳头大小的婴儿,红的宛若一团酱。
马国风杀了她怀孕8个月的女儿。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刘晓的真实身份,他已经身中两弹,但仍将我推出了那间大屋,“跑。”我只能看到他的口型,“跑!”
村中的火燃烧了起来。
除了向神祭祀的日子以外,我再也没看过那么炽烈的,向死寂的密林展示生命力的火。人类在精神上的宣泄,仿佛只能借由这火舌不断的燃烧,吞噬,消耗生命,才能得到满足。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火舌的追逐,因为我就是希望和愿望扭曲之后所产生的结晶。
天亮以后,我醒来了。
这次我似乎没有睡得很久,一睁开眼就看见母亲宽慰的笑脸。头顶上方的天花板上贴着熟悉的海报,仿佛我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只记得自己晕倒在马国风家中,而这时的马国风已被警方以故意杀人罪的嫌疑逮捕。我从被马国风纵火的房子里死里逃生,似乎是有人将我推出了焚烧痕迹最严重的卧室,所以我只受了点轻伤。
火被扑灭后,马媛媛陈尸已久的干枯躯干在她自己房里被发现,被杀时她已怀有8个月的身孕。她那孕育着人类最纯洁生命的肚子被钝器强行破开,应该成型的婴儿,也只剩下焦黑的炭块了。
马国风和马媛媛两个人单独居住在东城南区的别墅里,至于马国风杀害自己女儿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陈冰冰似乎也牵涉其中,同样作为嫌犯拘留。只有刘师父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警方自我清醒后来医院闻讯过两次,但都没什么结果。
脐山的琉璃胎依旧是一桩悬案,我本想能从马国风的研究中窥知一些两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但谁知他连自己女儿的病都是自己一手捏造的。目的也许仅是为了掩饰他早就产生的罪恶念头,以及最后那残忍结束孽缘的手段吧。
几天以后,马国风最后一次在公众视线里露脸,他已从一个发掘未知传奇的赫赫学者,成为神志不清的阶下囚。陈冰冰的老婆给我打来电话,她哭得声嘶力竭,希望我能给冰冰作证,证明他是受马国风的要挟。并不断的说,不会的,冰冰不会的。她可以对老天发誓。
是啊,在他用电击棒电晕我之前,我也相信他不会的。
我挂断了电话。
老天?
哪里来的老天,哪里来的神明?如果真有那些东西,他就不该来蛊惑你。
……这是谁说的呢?
我看着窗外,一片阴霾,似乎是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