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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1 章 神鬼纪实 我躺在老姜 ...

  •   我躺在老姜的办公室沙发上,正给她讲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有两个,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一个不戴眼镜的小男孩。根据我对这个故事的多次解读,深入分析,不戴眼镜的那个男孩,应该是我。

      老姜手里捂着热水杯子,热气很快把她银边精巧的眼镜玻璃给糊了。她的鼻梁就托着那糊成一片白的眼镜,手里一边磕瓜子一边笑着问:
      “然后呢?”

      然后?
      我望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眼前出现一副青山绿水的画面。画面中,两个小男孩站在清汨汨的河边,头顶是天,背后是山,用一个庸俗的四字成语来形容那景色,就是天上人间。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劈手给了我一个大耳光。
      他拽着我的衣肩,水和着泥从湿漉漉的拳头上慢慢滴落,伴着一阵晃动把我整个儿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去捡那个东西,有什么用?!”

      涓清的河面上倒影着我俩的影子,全都是落水狗的模样。我缩着脑袋不敢看他,也不敢反驳,因为要不是他,我刚才就已经没到下游去喂鱼了。
      见我瑟缩着不讲话,他才放开我,翻手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稍微挤干,一上一下用力摩挲着我的头发。

      “我刚才……”我的眼睛被擦的一吊一吊的,但脑袋却被摩挲地却相当舒服,于是就胆大起来,盯着他湿透赤裸的脚踝嗫喏道,“我刚才见鬼了。”

      他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狐疑且警惕地看着我。

      “真的……!就在我刚才捡到那琉璃碎片的时候……真的有!”我怕他反应过来以后再给我一个大耳刮子,于是干脆放大声音,强调理由。

      “有什么?”

      “有……有很多人……不是,是鬼。”我想正常人是没办法活在水底下的,除非他们有腮。
      而我看到的那群人,脸色或白或青,穿着长衫大褂,看似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他们盯着人的两粒黑瞳仁,就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散发死亡的味道。
      当时我不敢往前走,却也找不到浮上水面的路——这里根本不是水底,难道这条小河底下竟别有洞天,藏着个龙宫?

      那群人的身后是座眼熟的祠堂,但案上没有供奉任何东西,只摆了个肉粉色的大玻璃樽。那樽两头窄中间肥,浅镂着精巧的纹路,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个八月孕妇的肚皮。而我的手里,就拿着那“肚皮”上的一片—— 一块肉色的玻璃瓦片,那是我潜入河底找到的,据说能给村子带来吉祥如意的东西。

      我有些眩晕,好多疑问在脑子里打转。而那些青脸白脸的目光更如收紧的绳索般缠绕上我的脖子和脸,身体渐渐地被提起来,最后竟喘不上气来。直到从水底捡到的那片玻璃瓦哐当落在脚边,我才开始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撞邪了,于是憋着气花上全部力气拼命甩动着两条腿,想要划水浮上去,然而那些长褂却伸出气雾般的手来抓住我的脚—— 一个向上提,一个往下拽,撕裂的刺痛开始从腹腔上下蔓延,挣扎的时候,祠堂里那樽发着幽光的玻璃罐就钻入了视线,那窄的只有一个小碗大小的罐子口,像是在等着祭品被扯碎,完完全全的被吸收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股力量将我从窒息中猛地拽了出来——我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咳水声,被水呛伤的气管不断往上鼓动——简直像要爆炸一样,直到一小口水从鼻子里喷出来,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似的,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

      跟着就回到了故事的开头,戴眼镜的小男孩赏了我一个大嘴巴的画面。

      “讲完了?”老姜牙齿里衔着瓜子尖,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

      “那有什么,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结果。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偶尔发发怪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非常没有感同身受性地抛出这一番结论,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办公室里,自己扭着屁股去卫生间洗杯子洗手准备下班了。

      “你就不发表发表看法?”我冲着厕所喊。

      里面传来冲水的哗哗声。过了一会儿,她从里面慢吞吞的走出来,抛给我一对含笑的小眼睛,“刚才那不就是我的看法吗?干什么,还想要我写本书来专门记录你的怪梦?”

      “这说的是什么话,一开始不是你找上我的吗?”

      老姜的单眼皮小眼睛眯起来,恶作剧似地咯咯笑开了。
      她见我真的有点生气,马上走开了一点捂起嘴来笑,又朝我偷瞄了两眼,这才打住,脸色正经的拍拍沙发,要我坐回去。

      自从“琉璃胎”的事情发生以后,一度有时间——大约两个礼拜,我的精神状态都极为萎靡。除了陈冰冰以外,我在东城举目无亲,再没有半个熟识的朋友。而我之所以没有选择离开,继续留在这充满背叛和欲望气味的东城,是因为觉得某些谜团还没有解开,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像枷锁一样把身体牢牢箍住——在这种压抑的情况下,我遇上了老姜;或者准确的说,是她找到了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胸中郁闷的情绪散开了一些,重新回到她亲切的笑脸前。当时她也是用这样一副专业又亲切的笑脸,递上名片,又从小皮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尺寸的读物“神鬼纪实”,指着那书名下署名,称自己是个“纪实小说家”。
      既然已经上升到神鬼的高度了,又怎么称的上是“纪实”呢?我看书很少,这种期刊性质的小说更是完全不接触,加上她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打扮时髦,眉清目秀,深秋中仍是一副春天里的暖色,也许她该去写写什么游记或者奇幻爱情故事,这样我还稍微能想象一下。

      可她一咧嘴,我才为她精心描绘出来的画面,立即就被“神鬼纪实”那阴森而又犀利的封面完全取代了。
      “我看过了电视和报纸的报道,觉得有些内容明显是被刻意隐瞒了。比如马国风杀她女儿在前,绑架你在后,在这之前,你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瓜葛,他干什么大费周章骗你去他家,又放火烧房子呢?”

      “再比如,警方称陈冰冰对于当时发生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可电击棒上有他的指纹,加上马国风的供述,无论他自己是否承认,客观上犯罪事实都已经成立了——从辩护律师的角度来说,应该劝告陈冰冰诚实供认自己的罪行或者尽力找出为自己脱罪的证据来减轻量刑,可是奇怪的是,他都没有做,反而一个劲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和你一样是无辜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想不到他装疯卖傻的理由。那么,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真的有什么原因,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帮助马国风共同犯罪,又或者在犯罪后,夺去了他一部分的记忆——这当中一定有什么。你就是当事人,难道从没怀疑过这些奇怪的地方?”

      老姜第一次找到我时,就那么劈头盖脸地丢下一长串的疑问句。见我盯着她的嘴巴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才尴尬地红了脸,干脆咧开嘴巴,让那姣好容貌底下硕大门牙的牙缝,清晰地暴露出来。

      “不好意思,一上来就问那么多,也没征得你的同意……每次有新题材,我都控制不住自己,这本“神鬼纪实”,如果再没有新内容,就要被公司砍了……噢,我没有其他意思,说是神鬼纪实,可其实记录的都是一些比较离奇的案子,真实性是绝对有保证的。你可以翻翻看,比如十大变态杀人案,十大灵异事件,现代七宗罪,都是建立在真实故事基础上的,还有这个,我想肯定对你有帮助……”

      我心说这他妈又不是保险,也能这么搞推销?心里本来就烦,更是瞟都不想瞟她翻过的书页。而对这个年轻女孩最初的印象,也已经从清新女作家到八卦撰稿人年再到无知低俗刊物女写手——这个梯度层层往下,便立即站起来下逐客令,并在她滔滔不绝的请求声中拿起桌上的那本“神鬼实录”,提着她的小皮包向外走。

      “等一下,我知道有点唐突,其实是有另一个原因的,我也知道用杜撰文章的名义来向当事人取材很不专业,也没礼貌,但是我……”

      “没关系,我不介意,但请你不要再来了。”我把她挤到门口——这女孩看似较小,力气却一点也不比我少,光是和她在推搡之中挤到门口,讲话就已经咬着牙了。
      她也不甘示弱,锲而不舍地把那本书戳到我面前,身体不断往门里面施加压力,“那……至少你看一眼这个!就一眼,看完我就走!”

      2012/12/21

      在推搡中,她将半翻开的"神鬼记实"从门缝里硬塞进来,薄薄的劣质纸张发出刷拉一下的撕扯声。我一愣,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下来,视线就瞥到了那被挤压褶皱的纸张下,一个清晰而抢眼的名字。

      马国风。

      我起初先是惊讶,目光停留在那个名字上,审视良久,后又抬眼看了一下那女孩——老姜。当时的她也不再挤门了,把书往前一伸,要我自己拿着。
      她知道我一定会拿的,并且,还会重新请她回去屋里坐。

      她想的都对。因为我没有料到,事隔几个月之后,我的生活还要继续和这个名字纠缠在一起。

      下班的时间早已过了。老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页页漫不经心地翻着她新负责的杂志“生活”,一边为需要修改的篇幅贴上标签。

      “你的事情,我都已经根据你的个人口述和其他地方搜集来的资料整理成小说刊登在杂志上了,一些专攻民俗学方面的教授,我也尽力为你联系过了,可是脐山“琉璃胎”最早是马国风发现的,而那个村落又被损坏的太严重,后又被人为破坏,已经没有继续研究的必要了……”

      “所以他们认为,即便我说的是真的——我被马国风和陈冰冰绑架到脐山,也没有必要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我接过老姜的话,把她下面想说的,全都自己给自己解释了,“一趟浑水,谁会想趟呢。”

      她抬起头,还是笑了笑。不过这笑容和刚才的已不大一样,颇为无奈——就像《神鬼记实》最终还是难逃滞销被砍的命运,现实只得让人放弃想要的东西,而迎合普世的潮流和价值。《琉璃胎》是《神鬼记实》最后刊载的一篇小说。
      面对一个将三流案件改编为三流小说的三流杂志的负责人的邀请,那些名声赫赫的教授,却之不恭的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相比起来,曾为《神鬼记实》特约撰稿的马国风——应该一度是这本被鄙夷的消遣杂志的救星,现在的下场却是与这三流杂志殊途同归,也真令人唏嘘。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重重抿起嘴巴叹了一口气,虽然老姜的乐天是天性使然,不过她总是带着愉悦情绪的声音,现在却掩饰不住一股绝望的味道:
      “我原本以为,那么多与马国风共事的教授之中,至少还有人愿意继续研究脐山琉璃胎的事情,这样,你能解开疑惑,我有素材撰稿,我们两人都能获益,也算一箭双雕。但是现在看起来,专家那边是没有希望了。就算我把你最近梦到的内容转述给他们听,我猜这帮老家伙也只会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
      她放下手上的杂志,抬眼看着我,抱歉地说,“结果我的稿写好了,可你的问题却没解决,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其实本来也没多少期待,只是抱着尝试的心理,也当找个对象倾诉而已。举目无亲的东城里,大概也只有老姜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兴致勃勃的听我讲那些天方夜谭的回忆和梦魇,有时还会抛出一些很理性的想法,就比如她第一次找到我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大串疑问,值得深思熟虑一下。
      不过,我累了,不想再继续做无用功。对现在和过去所发生事情的态度,就和《神鬼记实》里的故事一样,一笑置之就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怪神魂的梦,就当做给老姜增加业余写作素材。看得出来,比起一流的《生活》,这个年纪轻轻却硬要称自己为“老”的姑娘,更享受三流的神鬼幻想。

      “算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的眼睛张得老大,我才知道小眼睛的人也是可以瞪眼的。

      “到处去走走。然后回老家。”

      “到哪里去走?”

      “你怎么管那么多?”回老家的打算是真的。到处去走走是个临时决定。至于要去哪里,我还真的没想过。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啊!既然是旅游,当然是互相照顾好过形单影只了。”

      “别了,我谢谢你的好心。虽然我没施瓦辛格的身材,不过照顾自己绰绰有余了。要照顾我,你起码得是安吉丽娜朱莉,你是吗?”

      她愣了一会儿,眨眨眼睛,问道:“……这管安吉丽娜朱莉什么事?”

      “她演过劳拉,古墓丽影看过吗?”

      “毛病。”她骂出这句的时候,我憋不住笑了出来。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土。你当你是盗墓贼啊?还古墓丽影呢。”

      “可以考虑,不过盗就免了,去参观参观先人们对陵园的规划,我也好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老姜不说话了,开始收拾桌子,将没完成的杂志修改内容合上,准备回家继续加班加点。我笑着站在那儿看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拦住她怀中抱着的那一沓杂志:
      “等一下,这本《神鬼记实》,就送给我做个留念吧。”

      她狐疑地望了我一眼:“……要留念,也拿这本最终刊嘛。这上面揭载的可是根据你的遭遇改编的大作,我呕心沥血的结晶。你要马国风专访的那期做什么?”

      “那行,我两本都要。”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而我的视线只落在书上。我怕跟她犀利的眼神对上之后,表面维持的镇定就会马上崩溃,继而露出马脚来——老姜一直很辣,个性如此,洞察力也如此。不过,她最终好像是没看出什么来,将两本《神鬼记实》全都塞到了我手上。

      我感激地捧着书,搜刮着肚肠,想来句掏心窝子的临别感言。然而她却连头也没回,只有声音随着房内熄灭的光线传来:

      “改天我把全套136期全邮寄给你。”

      2012/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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