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雅歌》漩涡黯人

2、第二回. 白衣翩然似轻鸿

　　醒来时，已身在乱葬岗。

　　独孤费力起身，头痛欲裂。按住太阳穴，暗想，我这是生，是死？若是死了，可是要见到爹爹娘亲了么。

　　娘亲在生他时便死了。虽然常听得背后别人左一个贱婢，右一个贱婢地唤，独孤却一直对母亲充满思念之情。他顾盼四周，不见爹娘身影，却只见遍野横尸，白骨森森，荒凉恐怖之极。此处阴风瑟瑟，鹧鸪夜啼，腐臭之气弥漫四溢，令人胆寒。独孤瑟缩了一下，想用身上褴褛破布裹住身体，行动间后背股间却疼痛不堪。他龇牙咧嘴了一番，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踌躇着，忽闻一声长啸，数道黑影向着这边飞掠而来。他心下一喜，只道自己是到了地府，爹爹娘亲带人接他来了。

　　“爹爹！娘亲！”他欲大声呼唤，谁知声音一出，却是微弱异常，喉间也如撕裂般痛得火烧火燎。

　　他正生怕爹娘听不到，一马当先那人影脚下竟顿了一下，而后便向他飞奔过来。独孤只觉得一阵异风呼啸，身子便凌空腾起，一股酸臭之气登时涌入鼻尖，令得人几欲作呕。

　　那人将他抗在肩头，又约莫奔了一盏茶时分，便来到栖风山山巅一处巨石之上。此乃烟雨庄至高之处，荒岩峭壁，空无人踪。天边一轮寒月，照得人影疏离，冷冷凄凄。那人猛地顿住脚步，将独孤扔到地上，摔得他又是一阵疼痛难耐。

　　独孤定睛一看，才瞧清原来此人便是日前自己留宿过的那疯癫老道。事发时不曾见他，想是得空时趁乱偷溜了。

　　道士从怀中摸出个脏兮兮的药丸，随手丢给他，道：“小子招待道士酒肉，道士今日赏你颗糖豆。吃罢！”

　　独孤苦笑着瞧那黑油油的药丸，心道这道人真疯得不轻。“区区酒肉谈何恩谢。多谢道长美意，还请道长收回罢。”

　　道士不耐烦他磨磨唧唧，劈手夺过药丸就往他口中一拍，竟是径直拍得他咕咚一下吞之入腹，练练咳嗽起来。

　　独孤还未开口，只闻得一声清啸，有人道：“莫轻烟，你已逃无可逃，今日你我定当做个了断！”

　　那声音却是自崖下而来。说话那人白衣翩翩，飘然若惊鸿，顾盼间眉眼如画，如降世谪仙。他身后坡上密密麻麻围了许许多多白衣弟子，神情肃然，不苟言笑。

　　老道士哈哈大笑起来。“萧轻鸿你这老妖精，好死不死跑来道爷这里找死。罢罢罢，道爷便给你个痛快！”

　　萧轻鸿冷冷一笑，只一挥手，身后数名弟子便蜂拥而上，刀光剑影与一天寒星交相辉映，冷漠而肃杀。道士蓦地腾空而起，拂尘只转了一圈，真气激荡，逼得那白衣弟子们硬生生退开一圈。

　　独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将其他浑然忘记得干干净净。

　　“废物！”萧轻鸿长袖一甩，手中便多了把碧绿通透的玉箫。“道士莫嚣张，今日便叫你见识玉箫剑法！”

　　说罢，一人一萧加入战团。这玉箫剑法乃宗师级上乘武功，萧轻鸿又生了如此一番倾国倾城绝美之资，使出来自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行云流水般绵延不绝，变化万千。

　　老道士虽然面上仍然不屑，但暗地里已然宁神戒备起来。玉箫剑法不仅身法幻妙，威力更是不可小觑，恐怕根本不在他之下。再加上这一群喽啰，若不当心，估计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了。

　　萧轻鸿骤然一声清啸：“开阵！”

　　一众白衣弟子闻言，围着萧轻鸿摆了个状似太极八卦的阵法，萧轻鸿站阵眼，一柄玉箫威力骤增。老道士啐道：“老妖精臭不要脸，叛出武当，还要盗我武当阵法秘籍！”

　　萧轻鸿不受他所激，凝神出招，片刻间将道人逼得左支右绌。

　　独孤在一旁眼见道士肩头中剑，不觉暗捏一把冷汗。他与这老道士萍水相逢，对其也无甚好感，但毕竟不愿他就此被陌生人所杀，此时一咬牙，竟强忍疼痛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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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轻鸿死了。

　　一柄玉箫横扫大江南北，大名鼎鼎一代宗师萧轻鸿死了。

　　传说中杀他之人，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小男童。

　　流言愈盛，江湖纷纷传言，说那男童天生神力，抬手便有劈山之力。那月圆之夜，风栖之巅，他只一扬手便杀了萧轻鸿。

　　据那天唯一侥幸生还的萧轻鸿弟子所言，男童名曰独孤孤独，乃江南烟雨庄独孤家后人。此子利欲熏心，杀父弑母，六亲不认，冷酷嗜血，被独孤霸正室夫人谷蝶衣逐出家门，流落江湖，不知所踪。

　　武林人心惶惶，皆道若放任此子，来日必成一大患。可那男童似乎就此在江湖绝了踪迹，自萧轻鸿死后，再无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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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中整整齐齐列了许多道人。正上方坐着武当掌门紫月真人，长须广袖，不怒自威。

　　独孤站在殿上仰望那真人，半是艳羡，半是紧张。

　　“今日你入了武当，便需得一心向道，为师赐清音与你为名，俗家诸事，就此忘却吧。”紫月真人如此说道。

　　殿中鸦雀无声。虽无人出声，但众人盯在独孤身上的目光皆是无比好奇。江湖人人皆知，武当掌门紫月真人师出隐世道仙莫轻烟，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生平一共只收过两个弟子。大弟子乃燕京第一名门蓝家世子蓝子易，二弟子则是天下第一神童沈灵玉。所以，他开门收徒之时，震惊的不仅仅是武当山，更是整个江湖。

　　此时蓝子易在边城为钦差，沈灵玉于江南游学，忽然闻得此事都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更来不及快马加鞭赶回武当，是以掌门座下只站了几名位序稍低的清字辈弟子。

　　独孤孤独呆呆傻傻杵在原地，也不知跪下叩首，直到掌门座旁一武当长老出声呵斥，才慌忙跪下拜了师父。众人见他如此不禁都觉失望。蓝子易家室显赫，在朝中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沈灵玉天降神童，文武皆通且一点便透。谁知，紫月真人这最后一个徒弟，竟是如此木讷呆愣，比起武当许多同龄后辈都逊色许多。

　　又有何人知晓，独孤的愕然全然是因为听到了“清音”二字。脑中自此便一遍遍回忆起那日老道士所说之话——

　　从今起独孤孤独已无存于世。忘了许多忧烦，只做那逍遥快活的闲云野鹤，岂不快哉！

　　快哉？快哉？如何快哉？

　　他只想大声狂呼——我不是清音，不是！我叫独孤孤独，独孤孤独！

　　但是独孤孤独到底在何方？是悄然隐世，还是真如同老道士所言，从此以后再不复存在于天地间了？

　　孩子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不，独孤孤独不会就此不复存在，总有一日他会归来，会向世人证明他们那浑浊的眼看到的一切不过都是假象！他才不会如老道士所言闲云野鹤般隐于山野。好，既然上了武当山，那便学一身绝世的武功，日后好回烟雨庄，找到大娘，问她与那冷眼看他被乱棍打死的人们讨一个公道。

　　“师父在上，清音拜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