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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坠叶飘花难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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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青天白日下没有一片浮云。
蝉鸣撕裂着耳膜,空气粘稠而燥热,将一口郁气息尽数压抑在胸膛中。初秋,没了夏的生机,只余那万般难耐而难以消解的暑气。
前院一片熙熙攘攘的嘈杂。那灵堂,棺木,在暴烈的日光下化成一片虚浮的影,绰绰约约,似幻似真。树梢的叶干枯卷曲,颓然地坠落。绿过一个轮回,由初春到盛夏,而在繁忙世间,行人皆是匆匆,有谁会注意到这抹生命的消散?
独孤孤独站在角落,目光怔忡落在那片枯叶上,耳边回荡着前院刻意压低却还是无比清晰的谈话声。
——独孤先生英明一世,这般横死,却是离奇!可怜让你年纪轻轻守了寡,还要抚养个半大的娃......
——那小子不过是贱婢所生,怎的由他霸占姐夫传下来的绝学与家产?大姐身为正妻,却落得两手空空,小弟真为大姐不平!
——蝶衣夫人,待我们为你讨回个公道!
轻轻地踏进前院,所有目光顷刻凝在他身上,一片窃窃私语之音顿时安静下来。饶只是个八岁男童,独孤孤独依然清晰地觉察出这许多目光中的异样。轻蔑,鄙夷,愤慨,令人如芒刺在背,不得安宁。
犹记得爹曾说过,男儿于世,当俯仰于天地,无愧于心。于是只瑟缩了一下,他依然昂首阔步进了大堂,在那灵柩前掀袍而跪,依节叩首。
“父亲在上,孩儿定秉承父亲遗志,将我独孤家发扬光大!”
其中两道目光中的愤恨难平顷刻间成了怨毒。但他抬头时,却只对上妇人悲戚怜悯的目光。“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爹,真苦了你。”
谷蝶衣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缟素,青丝高挽,黑白交映间衬得容颜愈发娇媚无双;加之这般楚楚可怜之态,令满堂吊唁之人无不心生同情。
独孤孤独也无例外。他此时此刻只觉得,这满堂人众,只有眼前的妇人与自己血脉相连,除此之外,再无所依。
她应是善良慈悲的吧。她应是最后能护他的人了吧。
“大娘!”轻唤一声,孩子呜咽着扑进妇人怀中,二人相拥而泣。
便那样出了殡,任凭父亲的灵柩在一片痛哭声中入了土。月华笼罩大地时,燥热渐退,巷弄间浮上微凉。独孤孤独有些茫然。作为家中仅剩的男人,他这还不够坚实的肩膀,是否能够撑起如此重的一片屋檐?
是夜,独孤孤独站在大门前,望着那寂寥无人的青石板路面出神。脑中所想满是爹在世时每逢出门的叮咛。
“爹过两日就回,到时你在这里守着就能看见爹。爹骑着大马,威风得紧!”
可那马上人,却已然魂归黄土了。
夜风中有人凄凄婉婉地悲唱:“窗残夜月人何在,一见清明一改容。坠叶飘花难再复,生离死别恨无穷。 ”
独孤孤独猛地惊觉,循声望时,却见一蓬头垢面的老道,手中提着个破烂拂尘,一瘸一拐而来。见到他,老道陡然狂笑三声,拍手道:“好一张哭丧的脸!悲乎!哀哉!”
独孤摸摸脸,也不哭闹,只更加黯然。
老道停下笑声,凝住他略一打量,一摆拂尘鄙夷道:“谁家小娃如此无趣,半夜摆了张哭丧脸站在此处,端得坏了道士的兴致!”
独孤无心思与他打诨,只道:“如此与道长赔不是了。”
谁知道士却得寸进尺,无赖道:“如何赔?道士我无酒不欢,小儿,拿酒来赔与你道爷爷我,此事便罢了。”
独孤见他言语疯癫,衣着破烂,花白头发也肮脏不堪,想是多风餐露宿,没得安宁日子。心下一酸,便道:“道长,不如下榻寒舍用些斋饭,明日再走罢。”
道士抬眼将独孤府大门打量一番,撇嘴不屑道:“小小门庭还悬着白,当真晦气得紧。罢罢,看在你苦苦哀求份上,老道便帮你冲冲死人阴气。”
说罢一摆拂尘,便大摇大摆进了门。这道士无礼之极,幸而独孤自小受书香浸染,心气宽厚,只可怜他孤苦无依,仍叫了人好酒好菜地送去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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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变故就这般呼啸而来。
翌晨,妇人尖利的哭喊声刺破了宁静的大院,惊扰了厢房里客人的清梦。
“孽障!孽障啊!”
独孤站在大堂前,上方依然坐着那妇人,却全是两番光景。
谷蝶衣目光凌厉,头发蓬乱,指尖颤抖着指向他,在众目睽睽下嘶声道:“是你......你这逆子,你这畜生,你竟然杀了老爷,是你杀了老爷!你怎能!那可是生你养你的爹啊!”
独孤小孩心气,哪里懂得其中变故,只道她是思念亡人,冲上两步道:“大娘,莫伤心,孩儿——”
“不许过来!”谷蝶衣厉声尖叫。“孽障,还不跪下!”
膝上一痛,原来是从后挨了家丁一脚。独孤腿一软,便单腿跌跪下来。他犹自挣扎,却被家丁按了个死紧。
独孤家是烟雨庄闻名一方的铸铁世家,世代以铸刀剑闻名。因此,前来吊唁独孤霸之人为数不少。此时前院中聚集了不仅独孤家的远近亲戚,还有烟雨庄的许多名门豪绅。连盐帮总舵主严铁山也给了面子前来捧场。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独孤只觉得浑身被利剑穿了个通透。只是,他完全不明白,大娘何以会用那般凄厉的目光看他,用那般怨毒的声音咒骂他。
谷蝶衣杏眼圆睁,厉声道:“各路英豪都知我家老爷是横死,被人一剑穿喉,死不瞑目!而今各位都给妇人我做个见证——杀人之人,正是这狼心狗肺的孽障!孽障,你不仅杀害父亲,还意欲害我这含辛茹苦的娘亲!”
这一回不用家丁按住,独孤也顾不得挣扎了。他只浑身一瘫,便就此软了下来,呆呆望着那面目扭曲的妇人。那真的是......大娘?昨日还对他温言照顾,百般疼爱的大娘
只听一旁有人朗声道:“独孤公子一八岁小儿,如何杀得人?这其中必有误会,望蝶衣夫人三思!”
说话之人眉目英朗,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却是盐帮护法韩琮。话一出口,便被盐帮掌门严铁山按了下来,示意其住口。
谷蝶衣以帕拭面,泫然泣道:“我也道这孩子宅心仁厚,不想如此心狠手辣......贱婢庶出,能好到哪里去!想是得知老爷将家产尽数留给我妇道人家,畜生便起了歹意。杀父弑母,企图霸占独孤家家产。我虽一介女流,却也不能叫你得逞!”
“胡扯!这小小孩童,如何害得了你这妇人!”韩琮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这分明是你妇人眼红那孩子家产,找个借口诬陷于他!”
“韩琮!”严铁山沉声喝道,正襟危坐间不怒自威。
韩琮咽了口吐沫,几番踌躇,终还是强忍着坐了下来。
“韩大侠是不信妇人所言么。”谷蝶衣冷笑。“如此,何不亲往其卧房,一查便知?”
韩琮闭口不言,却听独孤颤声道:“大、大娘......孩儿何曾谋害爹爹,又何曾毒害大娘......孩儿不曾,当真不曾......”
一乡绅道:“小孩儿家确不似杀人之人。如此便如蝶衣夫人所言,往其卧房一查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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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众人搜出柜顶那血迹斑斑的旧剑,以及枕旁那白瓷瓶所盛鸩毒之时,众人便有的惊疑,有的愤慨,有的嗟叹,变化多端,阴晴不定了。
独孤再也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凄然道:“大娘,不是孩儿所为,当真不是孩儿所为啊!”
谷蝶衣何尝不是涕泪横流,撕心裂肺地嘶吼道:“畜生,凶手!来人呐,将这畜生给我杖毙!”
杖毙!杖毙!杖毙!
独孤瘫软在地,只在心中一遍遍呼唤。爹,爹,孩儿不曾杀你,不曾啊。大娘,大娘,你为何这般对孩儿,为何?
恍惚间,烂泥般的身子似乎被家丁拖到门外,棍棒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满城豪绅就如此围在门前,默默然瞧着这八岁孩童饱受苦楚,神色木讷,全无反应。只有韩琮,牙关紧咬,眦目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