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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年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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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徊站在那里,眉峰微微聚起,神情中有说不尽的疲惫,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大小姐,南徊几时动过害你之心?”
他的手握在他的剑柄上,握得很紧。
夜薇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并未对你疑心,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壁上的火焰映照在她的瞳仁中,炙热地跳动着。
小酒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脸局促不安,脑筋转了几圈想不到合适的话,夜薇左手食指与中指相扣,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道:“发什么呆,快些走罢。”
她虽是对小酒说的,南徊却接了这句指示,转身在前头带路。小酒担忧地看了夜薇一眼,不再兴冲冲跑在前头,默默地跟在夜薇身侧。
其实,只有这一条道,如若没有害人性命的机关,何需人来带路呢?
但是,沿着笔直的路走久了,人就容易产生错觉,有时一个晃神,就有可能陷入迷惘,分不清究竟该往前还是向后。
南徊的背影,却很坚定。
夜薇第一次对他有印象,就是这样坚毅的背影。只是那时的他,肩背还没有如今这样宽阔。少年的身体刚刚发育,尚未完全展开,但骨子里的一些品性,已经开始成形。
那一年她九岁还是十岁?她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被送到羌漠的第三年。
长于江南的她看惯风细柳斜,轻舟绿岸,而羌漠四季黄沙漫天,这里就连日光都是狠烈的。出了石堡,极目千里看不到一只活物。石堡之内倒是不乏活物,不少外头名字都唤不出的珍奇兽类出没于石堡各处。
但这些兽类,全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它们已完全丧失了兽类的敏捷,步履迟缓,没有一丝生气与灵性,偶尔经过人的身旁,扫向人的目光,能让人在最炎热的三伏天打起寒颤。
而石堡中的人,更是不用说,那是怎样一群人。
夜薇被送到这样古怪的地方修行,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还在撒娇发痴向大人讨糖葫芦吃。她却必须独自在莫测的环境中学会生存。
寻常人家的孩子,牙牙学语之时,最先学会的,是叫父亲母亲,而她,开口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词语,是刀剑。
从小习武打下的底子,倒使得她小小年纪,便是不屈不饶的性子。
石堡的主人对她要求严厉,每日三更不到就要她起早练功,正午和傍晚开饭之前检查她练功进度,一招不满意,就罚一顿饭,站着待其他人吃完,继续练功。第二日若依然达不到要求,再罚,直至练到合乎要求为止。夜薇曾经整整一周没能吃过一口热饭,饥饿像火在腹腔烧,她摸进厨房想偷点吃的,灶台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找到米缸,不管米是生的就往嘴里塞,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在受罚之时不顾一切去夺他人碗中的肉,结果被倒吊整整十二个时辰以示惩戒。
即便如此遭遇,她也从未求饶,未曾说过一个不字,更未曾掉过一滴泪。
可是,在她在这座冷酷无情的堡垒待的第三年,她却哭了。
不为自己,为一只猫儿。那是一只双瞳异色的猫儿,一只眼珠碧绿,一只眼珠湖蓝,皮毛柔顺水滑,夜薇很是喜爱,偷偷将其藏于自己房间,每日省下一口饭悄悄带回来喂它。猫儿是石堡才买回来的,还没经过训练,瞳仁中虽充满对人的戒备警惕,但抓伤夜薇几次之后,也晓得这是在照顾它,渐渐与夜薇亲近。女孩每日练功完毕,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猫儿,将脸埋在它背上摩挲,猫儿会温柔地看她,眯起眼睛蹭她的脸。
但是,这件事很快就被发现,通报到石堡主人那里。
石堡主人冷冷地对她道:“猫和你,本尊只能养其一。你要么杀了自己,要么杀了这猫。”
这个选择,实是太无道理。
她当然是要生存的,可为了自己生存,就必须夺去其他生物的性命么?
她那时的功夫,应对虎狼都已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小女孩心底到底还是软的,叫她如何对朝夕相处的猫儿下手?
她想要替猫儿和自己求情,但心知无论说什么,石堡主人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她势必还是要亲手杀了猫儿,她的收留,反倒害了它。
所以她哭了,她想要用哭泣拖延一点时间,给猫儿一点逃跑的时间。她一面抽噎,一面偷偷踹了猫儿一脚。
可这笨猫儿见着她哭,反而焦急地绕着她脚边一声接一声叫唤,更加不愿离去。
石堡主人沉着脸道:“本尊瞧你是想和这畜生一块儿死!”
他一挥袍袖,带起的袖风就如一记刚硬的铁拳,向着站在大殿中央的女孩而来。
夜薇认命的闭上眼,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认命。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睁开眼,看到一个坚毅的背影,挡在她身前。
多年后夜薇闭上眼,依然能够清晰的在记忆中勾勒出这个背影。
“堡主,这异瞳猫儿走丢原是我的过失,是我没有及时发现,南徊甘愿受罚。”
石堡主人仔细瞧了眼突然闯进来的少年道:“你是……负责驯兽的小鬼。”
少年道:“是。”
石堡主人冷声道:“驯兽管事的没教过你规矩吗?本尊处置人,竟也敢跑来插嘴!”
少年道:“正因为教过,所以才敢斗胆向堡主直言,原本未驯化服帖的兽类是要关于笼中的,是我忘记上锁,才致使这猫儿在堡中乱窜,南徊自当领罚,还望堡主勿要迁怒旁人。”
石堡主人冷笑道:“你年纪不大,包庇袒护的本事倒学得不错,你可知她是何人?”
少年道:“……见过几面。”
石堡主人道:“仅仅见过几面就替人出头,你倒是一副热心肠!你是不是希望她会感激你?好,本尊给你这个机会!”他伸手指着夜薇脚边的猫儿道:“那就由你来杀了这畜生。”
少年一怔,但他很快从命,转过身面向女孩和猫儿。
他有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女孩直勾勾与这双眼睛对视了一阵,将脸扭向一侧,不再继续看他。
石堡主人离开后,少年半跪在地,咳出一口血来。原来他刚刚已被石堡主人打出的那一记袖风所伤,只是一直强自忍耐着。
他道:“对不住。”
女孩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怪不得你。”她该谢他一句,至少他替她完成了那个残忍的选择,但看着一旁猫儿瘫软在地的身躯,感谢的话就一个字也说不出。
少年用手擦去嘴角的血渍,问道:“你叫什么?”
小小女孩眉毛拧在一起,不愿将本名告诉于他,随口道:“他们都叫我大小姐,你也这么叫罢。”家里的仆人们确是如此称呼她的,倒也不算欺瞒。南徊自小生长于石堡,不知俗世礼数,只当是个称呼,也就信了。而这一称呼就是多年,直至夜薇后来逃出石堡,回来寻他,也将他带离石堡,南徊也未改过对夜薇的称呼。
这么多年过去,夜薇自觉变了许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软的小女孩。可她始终觉得南徊是不会变的。他会不问缘由就选择站在她这一边,事事以她为先。
她怎的忘了,成长,本就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南徊也早已不再是少年。
小酒轻声道:“夜姐姐,你在想什么?可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么?你现在的神情,看的小酒心里都开始难过起来了。”
夜薇回神,脸上重新挂起浅淡的笑容道:“回忆起你南徊大哥在你这个年纪时的一些事了。”
小酒好奇地摆出听故事的样子道:“是什么事?南徊大哥也调皮过么?”
夜薇笑道:“他可是少年老成,无趣得很,不说也罢。”
南徊回头看了一眼,夜薇回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说话间,通道已行至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延展出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极为广阔,唯有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能在地下打造出如此空间。
夜薇三人立于洞中,渺如蚍蜉。
洞穴中陈列着一人高的巨大铜鼎,铜鼎中火油熊熊燃烧,这样的铜鼎在洞中有十好几只,但只能照亮周围一片,无法得窥洞穴全貌。
洞穴底部满是细密柔软的白砂,与通道地面压得紧密结实的白砂不同,这里的砂就如同海边常见的一般,细腻疏松。夜薇从地上抓起一把,握紧,竟好似捏了一块表面粗粝的冰在手中。
她摊开手,白砂从她细白的指缝间漏下。“是凉砂。比西域冰海附近的还要冰凉。”
南徊道:“这里的唯一好处,便是大小姐通行方便,无需一边铺洒凉砂一边走。”
夜薇应道:“正是,不知是何人所为,否则我真该好好感谢他一番,行这样大的方便于我呢。”
他们沿着铜鼎排布的顺序向前走。夜薇虽觉着这铜鼎之间的排布似有玄机,但一时也参透不出,只在心底默默记下,五爷于奇门异术最有心得,待见到他时再问便是。
走到第十一只铜鼎附近,前边竟是琥珀色好大一片湖。一叶扁舟孤零零地停靠于湖岸。
扁舟之中,仰躺着一人,不是那白衣白发之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