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薇》半日迟

6、取道黄泉 小酒跑到河

　　小酒跑到河边蹲下身，五指虚握叩击了几下冰面，惊讶道：“还挺坚固的呢！”
　　夜薇朝南徊一笑，道：“瞧，我同你说过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南徊道：“既然要过去，就快些吧。这冰不知能维持到几时。”
　　话音未落，小酒已先行一步跃于冰桥之上，几个纵落，很轻松就到了对岸。夜薇也不迟疑，紧随其后。
　　南徊从马上卸下几样简单的行李，冲五虫一抱拳：“先行一步。”
　　有借力之处，对于轻功好的人而言，实是行了大大的方便。可是那五虫待得夜薇三人都已到对岸，却依然不见动静。

　　小酒用手搭凉棚支在额前道：“那些家伙好磨蹭。要等他们么？”
　　夜薇道：“他们并未说与我们同路呀，况且，我们在赶路。”
　　南徊迟疑道：“大小姐，方才我跃过冰面之时，冰与冰之间的连接已经很薄弱了，似乎马上就要断裂开来。”
　　夜薇道：“那你还不赶紧提醒他们一声？”
　　南徊愣道：“怎么提醒？”
　　小酒看不下去，道：“看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喂！蘑菇们，赶紧过来，冰要化了！”

　　他这一喊，声音洪亮，倒真起了作用。五虫悉悉索索动了起来，五人一个接着一个，隔着河水远远看去，像是一只五节虫。

　　只见这只虫“爬”上了冰面，快速扭动着身体，向河岸这边急速滑溜过来。

　　小酒皱着鼻子道：“白仙人的姿态多好看，怎的他们就如此猥琐！”
　　夜薇瞅他一眼，道：“何必在意他人行径？花也有美丑之分，何况人？”

　　小酒摸摸鼻子，嘀咕道：“反正如果是这样难看的功夫，再厉害我也不稀罕学。”

　　夜薇突然问道：“南徊，虎头镖局被遣散的镖师你可记得有几人？”
　　南徊粗略一计，回道：“除去老周，共有一十七人。”
　　夜薇道：“我们可能犯了一个错误。那虹色七虫，显是与我们同一个方向。如叔不会把消息随便放出去，他们是从何得知南城的事？”
　　南徊道：“沐家招婿，江湖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七虫来凑这个热闹，也不足为奇。”
　　夜薇翻了个白眼，道：“你看那七个家伙是能娶到美娇娘的样子吗？仅仅是女色，他们才不会动心！只怕是风声走漏了。”
　　南徊道：“大小姐的意思是，那十七个镖师……”
　　夜薇颔首道：“我们大意了，叫姓陆的瞒天过海。只怕除了老周，那一十七名镖师身体部位都刺了字。他们为防着我们拷问老周，不会在他身上刺字。”
　　南徊道：“镖师们也都被刺上南城解语花这五字么？”
　　夜薇道：“如果我是他们，我就将信上关键的内容拆开来，逐一刺于不同部位，只南城这一地点，需得统一刺上作为标记。分散行动，即便被抓住几个也不碍事，总有人能将信息送到，并且收信之人，只需看得几个字能就明白全部关键。”
　　南徊动容道：“这信究竟是要送给何人？”
　　夜薇仰首道：“我只知道，收信之人，必在南城，而我要找的那人，也在那里！”

　　小酒拉了拉夜薇的衣袖，悄声道：“夜姐姐，他们过来了。”

　　夜薇一眼扫去，赤虫带着橙黄绿紫四虫灰溜溜地赶过来。
　　赤虫打头道：“夜当家带上我们兄弟几个，我们也去南城的。这过了河之后要怎么走，我们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夜薇冷笑道：“几位倒是比我们还着急赶路，只是你们当中两位兄弟生死未卜，不知前方有什么物事让几位如此急切，连自己兄弟的性命都顾不得了？”
　　余下的五虫皆变了颜色，绿虫涨红了面孔，粗声道：“大哥，我去寻他们！”
　　赤虫不好发作，只道：“能活着过忘川是你命大，倚仗了仙人的光，莫再折腾！”
　　绿虫恨声道：“他们怎么说好歹是我的同胞手足！”赤虫见拦不住他，也就由得他去。

　　冰桥已化于无形，河面又平静若一匹碧色的绸缎。夜薇静静看着绿虫投身入河中，目光刮过赤、橙、黄、紫四虫道：“也只有他，有些血性。”

　　那四虫宛若未闻，厚着脸皮跟在夜薇三人之后，夜薇他们行路，他们也行路，夜薇他们休憩，他们也停下歇息。

　　两个时辰之后，一大片树海映入眼帘。

　　已接近多罗谷地的中心地区。这片树海绵延不断，几乎覆盖了整个多罗谷地，穿过它，再行不到半日即可到南城。
　　由于没有马匹，夜薇行路很是不便。凉砂的储量用一点便少一点，南徊的忧色开始浮于面上。夜薇自己倒是满不在乎，不时还与小酒玩笑几句。

　　及至树海边缘，南徊让夜薇和小酒等在原地，寻了一阵辨清方向领他们到了一处看似入口的地方。树海的树都生得极高大，枝叶相交，遮天蔽日，一条被腐叶与烂泥覆盖的小路在密集的树丛中挤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方向来。

　　四虫一路沉默跟随，看到这条路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他们发迹于西南湿热之地，这种丛林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
　　树海中往往只有一条路，为了旅人穿行方便，不致迷失。

　　他们已不需再尾随夜薇三人。

　　谁先穿过这片树海，谁就能先到南城。这个道理他们自然看得明白。不择手段的性情暴露无遗，夜薇等还未有举动，四虫就抢在前边。赤虫一脚踏上泥道，竟半条腿都没入烂泥中，来不及站定身形，黄虫橙虫就叠在他身后挤将过来，他一个不稳仰面直跌进泥道，口中呼喝亦被封于污泥之中。
　　橙虫也莽撞跌倒，但他就比赤虫好得多，拿手撑进泥中总算是没摔得那么狼狈。
　　然而他突然怪叫一声大力抽出手，整个人抽搐着向后倒在黄虫身上，黄虫被他砸得眼冒金星，一把推开他，大声咒骂一句，喝道：“疯癫什么！”

　　橙虫举着双手滚倒在一旁，不住扭动。他本就滚圆的如球一般，此刻连他的手臂都像两只被搓成长条的面球！

　　但这面球却是黑色的！

　　南徊道一声糟糕，冲上前去拔剑划向橙虫的手。
　　七八只肥大已吸饱血的蛭虫被削落在地。

　　黄虫呆了一瞬，忙扭头去看埋在泥里的赤虫，他犹自面朝下趴着，这会儿工夫依然没有起身。

　　紫虫嚎啕道：“大哥！！”扑上去拽着赤虫的双脚将他往泥道外拖。赤虫竟仿佛被吸盘牢牢吸在泥中，紫虫吼道：“三哥你愣着作什么！还不快救大哥！！”

　　黄虫幡然惊动，和紫虫一边一个拖住赤虫的腿，将他们的大哥拖出泥地。

　　赤虫一动不动。
　　紫虫将他翻了个身。纵然他们自己以“虫”为名，见到如此景象不禁也骇得五脏六腑缩作一团，直要将酸水胆汁都呕出来。

　　数不清的蛭虫布满了赤虫面上、颈间、胸前、腰腹、臂膀、掌心、腿脚，黑软肥厚的蛭虫彼此滑腻盘绕，蠕动交缠。

　　小酒已吓得拽着夜薇的袖子方不至瘫倒在地。南徊见此情景呼吸也为之一窒。但他的剑没有停，飞快地挑将过去，将占据赤虫颈间动脉的几只率先串于剑尖，甩回泥道。

　　黄虫和紫虫也反应过来，伸掌为刀，疯狂拍掉吸附于赤虫面上、身上的蛭虫。

　　夜薇木着脸，按下南徊手中的剑，轻声道：“没有用了。”

　　被两虫掌刀伤及的蛭虫身体中涌出暗红色的血，浸浴着赤虫。紫虫鼻涕泪水已糊了一脸，聚力于指，从赤虫口中夹出一只正扭着肥厚身子向内钻爬的蛭虫。

　　夜薇将小酒的脑袋按在怀中，神情中有一丝悲悯。

　　黄虫整个人都傻了，他怎么都料不到竟会碰到这样的境遇。赤虫是他们七兄弟中武功最好，智谋最高的，旁的人也许看不起他们的身份，但在他们自己心目中，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存在，可是这样坚强的存在，竟这样突然而然就去了。他一身功夫，最后竟敌不过小小的软弱的虫类。

　　可悲可笑？诨号是虫，却败给真正的虫。

　　紫虫发出兽类般的悲吼，两手揉碎蛭虫，紧握成拳，青筋暴起，骨节凸显分明。
　　橙虫爬过来，抖着双手道：“这……这绝非寻常的蛭虫，这是被人用毒血喂养的……大哥……大哥死得太冤了……我们要替他报仇………”
　　他的双手已紫胀得比他的大腿还粗壮，皮肤呈现诡异的油亮，隐隐透明，血管里仿佛有异物在游动。
　　黄虫愤恨以拳砸地道：“岂止大哥死得冤枉！五弟和七弟，还有四弟他们……”他再也说不下去。

　　南徊点了橙虫肩臂几处大穴，封住血脉，暂阻毒血上行之势。

　　他道：“加紧速度，赶到南城，小华佗之子在南城行医。他这双手臂兴许还保得住。”

　　夜薇道：“明显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们的动向，不想让我们顺利到南城。南徊，这条道以往可有这许多虫？”

　　南徊摇首道：“只夜间的玉水河是个麻烦，多罗谷地一向平静，这条道我走过不下百次，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黄虫诘问道：“是谁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夜薇挑眉看他：“这就要问是谁透露给你们消息，示意你们去南城的？”

　　黄虫张口结舌道：“此事……一直是大哥安排的，只有大哥一人知道。我们只是听令行事。”

　　如今赤虫已死，橙、黄、紫三虫即便有心坦白一切，也无从说起他们根本不知晓的事。

　　夜薇抚了抚眉间，问道：“三位上树的本领如何？”
　　黄虫尴尬道：“不瞒夜当家的，钻洞刨地我们几个倒是能手，轻功实在是不济，懂的那点皮毛平地上跑个两步也就罢了，在树上穿梭，真是作梦了。”

　　小酒探出头，揉着手道：“我、我也不行的。”

　　夜薇道：“你的轻功不错呀，这应当难不倒你。”
　　小酒抽了抽鼻子，畏惧地看了一眼赤虫的尸体，道：“我怕从树上掉下去……”

　　夜薇道：“天上不行，地上不行，我们还能怎么过去？”

　　“也许，可以从那里过去。”
　　南徊伸臂一指。夜薇等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过河之后就隐去不见的白衣白发之人不知何时竟立于林边，悄然向着他们，似乎静候着要替他们指明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