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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蜮忘川 小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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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扭头去看夜薇,夜薇将食指竖在嘴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硬生生把疑惑咽回肚子里,睁大了眼睛,回转头瞪着那旁若无人向这边行来的白衣人。
风呼啸,那人的白发在风中张扬,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沉稳,不疾不徐,让人有理由相信,即便是暴风或骤雨,亦无法动摇他的步伐。
赶上来的南徊站到夜薇身旁,戒备地把小酒拉到身后。
孰料,白衣人只是径直从三人身边走过,笔直地继续向前而去。他原来不过是个风中的旅人么?要向何方,去往何处,仿佛全然不重要。行走才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他似乎已经走了很久,并且就要这么一直走下去。
而那片迷蒙的雾气却停留在原地。
夜越发深沉,以夜薇和南徊的目力也难以再看清白衣人。荒原上蓦然遇着这么样一个人,着实有些奇怪,但这世上莫名的际遇难道还少吗?是以他们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只是小酒少年心性,难免耿耿于怀,白衣人走远之后就耐不住发问。
夜薇笑道:“无关紧要的人事,打听他作甚?”
小酒闷闷不乐道:“你们就一点也不好奇么?”
夜薇道:“不好奇。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多,意味着麻烦也越多。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南徊惯常的沉默以对,他除了在夜薇面前话多一些,旁的人,哪怕是小酒,也都甚少开口,惜字如金。
夜薇道:“好端端的,怎么起雾了?”
小酒抢道:“前边是一条河!天色未晚我就瞧见了。”
南徊解释道:“玉水河一到夜间就会起雾。雾气不会蔓延到这边,只要不进到雾气范围,就不会有事。” 他召回三匹马,从行李中取出一端浸满火油的木棍,就着火折子点燃,递给夜薇。
夜薇纵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策马向雾气驰去。马儿到距离雾气一尺的距离就打着响鼻停下,再不肯前行一步,焦躁地想要往后退。夜薇挽紧缰绳才令它安分下来。
那雾气不知何时已浓厚得像是一堵墙,夜薇捂住口鼻,举着火把向前探去,火把的前端就像扎进一团棉花中,烧开一小个孔洞,但很快地,避开的气流回笼聚集,张牙舞爪地向火把缠来。
嗤的一声,火把熄灭了。
火把的火竟像是被雾气吞食了。
夜薇只一提缰绳,早就感受到恐惧的马儿立刻掉头疾奔。南徊已燃起另一个火把示明位置。
风这样大,火把的火光映照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
大风天,原是不该有雾的。那诡异的雾墙竟违背常理,将这天地阻隔成两个世界。
夜薇道:“看情形是没法再往前走了。今儿就在这休息吧。”
小酒围着两人打转道:“不走了么?”
夜薇点了点他的鼻尖,道:“还怎么走呀,前面又是雾又是河的,你难道能飞过去不成?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一亮我们就继续赶路。”
小酒自小在野外长大,天生地养,直接大喇喇躺倒就睡。南徊替他盖上毯子,还被他嫌累赘,不高兴地拨开。
他将毯子铺在地上,夜薇席地打坐,低声问南徊:“那玉水河到底有什么古怪?”
南徊叹息道:“玉水河有个别名,忘川。”
“竟是忘川?”夜薇动容道,“鬼蜮忘川?”
“所以这条路虽近,我却不建议走。忘川将人世隔为阴阳两界,一到夜晚,阳气去,阴气聚,这河,生者过不得,死者方得过。”
夜薇道:“晚上过不得,白天过河不就可以了么?怕甚么?”
南徊道:“你总是这样,什么危险到你跟前,都好似打个哈欠似的轻松简单。”
夜薇道:“只是运气好罢了,真正的危险,很少找上我。”
南徊夜半骤然惊醒,左手太渊穴被人扣住,对方竟能悄无声息欺近他身侧,武功之深不容小觑。
火把插在不远处的地上兀自燃着。
白衣白发在夜色中特别突兀。
南徊抿紧双唇,瞪着眼睛。
对方也看着他,乌黑的眸子里有一丝幽蓝。良久,对方撤手,整个人如同纸鸢一般受线牵引,直直向后飘去。
夜薇第二天睁眼,就迎上南徊关切的目光。她皱眉道:“你是一夜未眠,替我们守夜了么?”
南徊道:“后半天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小酒也醒了,已经跑到前边探路去了。”
夜薇伸了个懒腰道:“真羡慕少年人的精力呀。”
雾已散,风已停。
小酒蹲在不远处,直愣愣盯着前方出神。听到马蹄声,回头朝夜薇南徊道:“看!河边长出蘑菇来了!”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河边真的长出了圆墩墩的“蘑菇”。
赤、橙、黄、绿、蓝、紫、黑。
竟有七个!
“嘿!”小酒突然发声招呼。
“蘑菇”们听闻动静,接二连三蹦起,纷纷回转过身来,原来这竟是七个着不同色彩衣裳的小小矮人,圆头圆身子,七个挨在一起凑成一串,怪异之余亦显滑稽。
他们见到夜薇,大为欣喜,齐声道:“夜当家的,可把你给等来了。”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夜薇道。
南徊答道:“我向如叔说明此次任务与以往的不同之处,人手越多越好。许是如叔也通知了他们。”
夜薇轻哼道:“虹色七虫这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只会自己嗅着腥味来。我可没听说过他们有闲情管没有好处的闲事。”
为首的赤虫一脸讨好的笑,谄媚道:“夜当家的跟南徊少爷说什么好听的,也叫我们兄弟几个耳朵跟着沾沾光啊?”
夜薇哂道:“你们个个都是江湖上能独当一面的厉害人物,我哪里敢做你们当家的呢,休要乱叫。”
橙虫道:“当家的太谦虚了。当今江湖,但凡有点名声的,谁不知道夜薇夜当家啊?”
黄虫接道:“混道上的,胆敢对夜当家无礼的,天王老子都保不住!”
绿虫道:“可不是嘛!远的不说,就说这河,别的人过不得,可难不倒夜当家!”
夜薇拿手在鼻翼前扇了几下,问道:“南徊,小酒,你们觉不觉得,有什么异味啊?”
小酒大笑道:“哈哈!蘑菇们拍的马屁,太臭太臭!”
赤虫恶瞪橙黄绿三虫一眼,三虫乖乖噤声,赤虫道:“夜当家可也是要过河?”
夜薇笑得坦然:“自然是要过去的。不知诸位有什么好法子么?”
白天的玉水河很美,碧波静静流淌,似一块上等的翡翠。
温柔的水波之下看不出有任何威胁。
赤虫道:“兄弟几个看是不是能游过去,只是不知这河深浅,更不知水下情况如何……”
蓝虫道:“大哥!依我看,我们可以用气功浮过去!”
绿虫啐道:“就你多嘴,我们的本事要你多话什么!”
蓝虫不服道:“你水性好,大江大海都不在话下,我和七弟不会水的怎么办?”
赤虫喝道:“争什么争!自有夜当家拿主意,在夜当家面前你们还逞什么能耐?”
夜薇道:“你们还是自己决定的好,这河听说可是邪乎得很,我也拿它没法子的。”
蓝虫道:“大哥,看嘛,早按我说的,咱们直接过去,这会子说不定都已经进谷了!”
黑虫附和道:“大哥!五哥说的是啊!”
赤虫左右为难,蓝虫已不耐烦,拉了黑虫道:“走,七弟,咱哥俩过河去,大哥也忒婆妈了,等咱到了河对岸,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一蓝一黑两个身影慢慢鼓胀起来,他们原本身形就圆,这一胀更是不得了,像是两只硕大无比的灯笼。扑通两声,灯笼跃入河中,两人稳稳当当浮在了河面上。橙虫与黄虫面上均现出一丝喜色,紫虫则五官都皱在一起一脸纠结,绿虫绿着一张脸,赤虫面上隐有忧色。
漂浮在水面上的两只灯笼,开始缓缓向对岸移动。
小酒扁着嘴道:“我可不要用那样难看的方式过河。”
夜薇心中却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忙喊道:“要出事。赤虫,拉他们回来!”言毕红线就甩出,然而竟被人于半空中徒手截住。
同时河中异变顿生,蓝与黑两只圆球像是瞬间变成两只铁球,一下子没入水面。
黄虫与橙虫双双惨呼,要扑进水中救自己的兄弟,被赤虫一左一右捏住后领拎回来。
“大哥!五弟与七弟他们……”
赤虫喝道:“你们搞清那下面是什么害他们着了道的吗!他们在河中央出的事,你们现在游过去赶得及吗?白白把自己性命也赔了!难道要我们兄弟几个全折在此处么!”
三虫争执之时,绿虫与紫虫关注的却是夜薇这边。
红线绷直着,夜薇往回收线,可另一端却牢牢被对方攥在手中。
白衣白发,竟是昨日夜间顺风而行的那个人!
夜里辨识不清那人五官,如今日光下看,才发现原来这人长得可以说颇为俊朗,只是,如此神仙似的人物,却连眉毛也是全白的。
夜薇冷声道:“阁下为何阻止我救人?”
白衣人并不答话,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发问,用力一扯,夜薇感觉一股强势不可违抗的力量拉着她往对方的方向而去。
力道却倏地一松。却原来是南徊挥剑削断了红线。白衣人漠然地看了一眼绕在掌间的半截红线,转身向玉水河行去。
“他不怕也被河吃掉吗?”小酒问道。
夜薇摇了摇头。
五虫自动为白衣人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拦他的路。
玉水河依旧平静无波,但所有在场的人都已知道,白日里的玉水河,无害的表象之下依旧是狰狞索命的鬼蜮忘川。
白衣人赤着一双足。
离河边仅有两三步之距他依然没有停下,他竟是要走到河里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足尖已触及河水。
紫虫嘀咕道:“这人的轻功已达水上漂的境界了么?”
白衣人迈出一步。他没有施展轻功,依然在走!在这无力可支撑人体的水面之上行走!
细微的河水冻结的声音传来。
白衣人所踏足之处的河面竟结出一尺见方的冰花,而他竟然就如此四平八稳地,宛如走在平地上一般,从河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对岸!
“寒冰步!”南徊惊呼出声。
夜薇的眉毛锁在了一起。习武之人皆知,招数阴狠不难,但内力修为却大多需以纯阳之道为根基。至纯至阳,内力提升进境方能够快。即使女子,修习也讲究纯、正、顺,直接修行阴寒的内功心法,是不要命的做法。真正内力修为达大乘者,鲜有人愿将内力耗损于阴寒的招式上,两两相克,武学上难有突破,且自相矛盾,也容易走火入魔。
而这寒冰步,却是催发内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凝水成冰,对内力修为要求高不说,且要求人的寒气足够驾驭水,即体凉于水,方可施展。以纯阳之气为根基的内力是无法保持凝结出的冰长久不化的。唯有自小在雪域于千年寒冰之中修炼阴寒内功者方可做到。
夜薇的内功也是走阴寒路数的。这其中吃了多少苦,她闭上眼睛稍稍回忆都只觉得不堪忍受,但她自问修为远不及白衣人。像白衣人这样一步一步在流动的河面踏出一座冰桥的,她无法想象此人曾有过怎样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