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许经年》思齐Eileen

4、此君不悟 有些地方我

　　两个人并排走着。临河的路上，是如他们一样的，不紧不慢闲走的游人。仿佛刚刚泡好的一杯铁观音，冒着暖暖的热气，飘着袅袅醉人的雅香。此时此刻，时间犹如老木钟里锈蚀的钟摆，忘记了晃动。
　　亦然一直在看着从廊棚上滴落的雨不时伸出手。“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走走吗？”杨逸看着旁边的亦然，语气轻松。
　　“那杨导要不要给推荐个地方呢？”亦然睁大眼睛问，有些调皮。“江南这么大的地方，选择哪里并不重要，只是一种寄托罢了。如果可以的话，倒想在这里了此余生。”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小了下来。
　　又是同样的表情，眉眼间本不该有的纠缠，亦如初次见到她，让人捉摸不透。
　　“你知道吗，”亦然说着就跑到了杨逸的前面，倒退着走路。“我觉得这里的每一处风景、每一个建筑都是生活着的而且都是有故事的，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边说边指着旁边的景物。看着认真听她讲话的杨逸，亦然有些尴尬地笑了，“我是不是很好笑啊？”
　　有些地方我们没有去过，可是到了那里才发现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其实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有着故事的，江南，除了它的安逸，还会给人一种故乡的亲切和相识的错觉，我想这也是她吸引大家的地方。”杨逸说着突然发现她身后有一根木梁，而亦然呢，还在倒着走路，入神地听着他讲。
　　“小心。”杨逸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没有让她撞到柱子上。亦然被杨逸突然的一声立马回过头看到了即将要撞上的柱子，转过头才发现他们离得这样近，从脸颊拂过的不知道是温热的风还是他的呼吸。从廊棚上滴落的雨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亦然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长呼了一口气，而杨逸的手早已不露痕迹地抽了回来。
　　“知道廊棚的来历吗？”过了很久他说，打破了这格外的寂静。
　　“在网上看过一些。”
　　“它总能为棚下的人遮风挡雨，路很长，但总会有走尽的一刻，如果你走到了尽头，雨还是没有停，你怎么办？”杨逸说着突然转过身问她。
　　“我会在这里等。”亦然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直接说了出来，语气轻柔却坚定。只是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一路上，他们聊了很多，偶尔也不放过还冒着热气的小吃，聊长廊、聊石弄、聊美食醉园，而言语中却总有说不出的心不在焉。
　　回到客栈，杨逸把亦然送回房间轻抚她的头告诉她早点休息。而杨逸，又下了楼。
　　西塘的夜色是撩人的，相继亮起的灯火，倒影被游船划碎又收拢，沉寂在无边的夜里。
　　酒吧里杨逸一个人坐着，五光十色的酒吧里，一杯醇酒在手，隔着酒吧玻璃望着西塘的河水，一半喧闹，一半宁静。很多人都沉浸在这样的夜色里，想要一醉不醒，杨逸也想要这样，只是他不能，他怕自己真的无法抽身。他杨逸何时变成这样？

　　当清晨的阳光满满地射进屋子的时候，亦然才翻过身来抻着懒腰。起了床，亦然披了件衣服就出了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向杨逸的房间望了一眼。
　　“小静姐姐，早。”亦然说。清晨带给人的心情无非就是两种，无论是哪一种都会传递给其他人，而在这里，却只有安宁和愉悦。
　　“小静姐姐，我先出去了哦。”亦然指了指外面示意小静。小静应了她一声。亦然刚刚转过头迈出门槛的那一刻猛地撞上了迎面进来的一个人，亦然还在揉着自己的额头抬头一看，是杨逸。她和这个人还真有这么多的巧遇，亦然想。
　　“没事吧？”杨逸立即伸出手要去看看她，显得有些焦急，亦然却不经意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不许笑话我哦！”亦然先反驳说，却听见小静在一旁偷笑。
　　“小静姐姐，你也笑我？！”亦然一脸气结地说。
　　“好了好了，”杨逸说，似带着无限的宠溺，“要去哪里？吃饭了吗？”
　　“还没，随便出去走走。”亦然还在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弄乱的头发，不去抬头看杨逸。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亦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杨逸拉了出去。
　　“要去哪？”她有些疑惑地问，杨逸没有答她。
　　当停下来的时候，亦然一看，是西街16号。
　　“杨逸，今天又过来了？”店主一边忙一边打着招呼，语气像和老朋友一般。“哦，对了，你昨天叫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一些。”说着放下了手上的事情。
　　“那谢谢你了。”那个店主看到杨逸身后的亦然，表情有些暧昧，看得亦然好不自然。亦然索性就先去找了个位子坐下，翻着手上的几本书。
　　“给，你一直要找的东西。”杨逸不一会儿就走了过来。
　　亦然听到声音这才发现杨逸的手上有几张明信片，是的，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几张。“你在哪里找到的，我可去店里翻了好几次呢，怎么会在这里有……？”亦然抛了好多问题给杨逸，却还在爱不释手地看着手中的明信片。
　　“这儿的老板喜欢收藏一些东西，我就顺便问了一下。嗯……那你要怎么谢谢我呢？” 杨逸双臂撑在桌子上问对面的人。
　　“你说呢？”
　　“请我喝茶怎么样？”
　　“好。”亦然干脆地回答。他们要了壶乌龙茶，亦然轻轻地握着茶杯，虽然还在盯着手上的东西，可是思绪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我明天就要走了。”杨逸很自然地说着，收起眼中的波澜。简单的一句话却字字敲打在陈亦然的心上。
　　当听到这句话时，不知多久，亦然一点回应都没有，只是盯着书上的某一页。直到明信片从手中滑落，亦然才缓缓地抬起了头，努力地抿着嘴唇，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吧。”说得格外轻松但此刻他的声音也变得没有了底气，不去看亦然。
　　“那……我去送你吧。”亦然摆弄着茶杯的手突然握紧。杨逸却没有答她，她也不敢抬起头。
　　半天，亦然突然微笑着对杨逸说：“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入夜。
　　亦然蜷坐在床上，没有开灯，她才发现西塘的夜不仅迷人更会让人沉沦，甚至在不经意间就会被吞噬。她呆呆地坐着，眼睛扫过了桌上那几张明信片，久久没有挪开。
　　《从塞纳河到翡冷翠》里说，当你初遇某件事物就能预见到离别的痛苦时，那么你一定爱上他了。
　　小楼一夜听风雨。
　　被被角的湿意惊醒，阳光依旧明媚却格外刺眼，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亦然出去透气，锁完房门的时候，听见一边有开门的声音，转身看见从房间里走出一个陌生的男子，是杨逸的房间。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而那个男子在亦然惊异的目光中走开。
　　下了楼，在小静那里才知道杨逸昨天就离开了。
　　被晨雾笼罩下的西塘还将醒未醒，薄雾似纱。几缕炊烟升起，惬意正浓。
　　——什么时候？
　　——下午吧。
　　——那我去送你吧。
　　亦然独自走在石桥上，微风从耳侧吹过，吹过的，还有昨天清晰的对话。即使处于高处，一种压迫感也从心底而生。人们来来往往，改变的只是人们的心境，而西塘依旧是西塘，千百年来也不曾改变，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就像是一种支撑突然从身体里抽离一样，这里她怎么也待不下。离开西塘，像来到这里一样没有预料，对于她，想要买的东西终究没有买，想要留一个遗憾，留一个再来的理由。
　　走出江南，那长长的青石小巷，是水乡人家。不知道木窗的晾衣杆上，挂着谁家的衣裳，在微风中轻轻飘荡。亦不知道背着行囊的过客，下一站又将去哪里。
　　她苦笑，她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又或是所有人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