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若何》陌井羽

12、Chapter-12 回到家看见

　　回到家看见纱和穿着海蓝色的和服，手里紧紧捧着梨奈送给她的那幅雪景油画，表情紧张又恐惧。
　　再往里走几步，千夏正立在客厅中央，一双眼睛鹰似的盯着纱和，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最近千夏来这里的次数十分频繁，因为时生常常到别墅里跟梨奈和纱和用餐，依千夏的性格断然不会对两个弱女子感兴趣，很明显她是追着自己的弟弟过来的。
　　而且每次会面的气氛都很激烈。
　　梨奈装作没看见姐姐，把纱和拉到一旁开了电视准备看新闻，谁知千夏突然冲过来一把抢下纱和手里的油画，作势要摔到地上。
　　那样子绝对不止是摆摆姿势，梨奈将纱和拢到身后，对她沉声道：“何（なに）すんのよ！（你要做什么）”
　　话刚出口，大门瞬间被人推开，梨奈还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那高举的画框便被夺下，千夏则因为一股推力而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到终于反应过来，梨奈看见时生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那幅油画。依旧是瘦高的背影，穿件墨色长风衣。他面对千夏站在客厅中央，而后缓慢抬起手指着别墅大门。
　　“出て行け。（滚）”
　　凛冽低沉的声线，语气却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梨奈有些发怔，她愣愣地看着千夏夺门而出，大力将门摔上，短促而巨大的响声回荡在客厅内，让人有一霎那的失聪。
　　端菜的女仆此刻都躲在厨房里了，不知是在忌惮谁。纱和的身子簌簌颤抖起来，脸上有惊恐扭曲的神情，挽起的发髻有些散，仿佛过了花期的玫瑰，呈现出枯萎颓败的姿态。梨奈将她扶到沙发边上安排她坐下。
　　时生并没有转过脸来，只是慢慢走到桌前把画框放到桌面上，而后轻轻问道：“你们，没事吧？”
　　梨奈下意识点点头，又突然发现他是背对着自己的，于是补了句：“没事。”
　　若不是来得及时，那幅作品恐怕早已粉身碎骨，梨奈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她只是担心纱和。
　　抑郁症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彻底好转，虽然明白想要治好没那么容易，但现在不得不考虑恶化的可能性。
　　梨奈不知道千夏和时生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亦不敢过问。吃过晚饭送时生出门的时候，神经仍旧处于轻微的恍惚状态，她拿着哥哥的格纹围巾对他幽幽说道：“你留下来跟我们住可以么？”
　　男子停住换鞋的动作，“这里离公司太远了。”
　　他起身，看见女生的脸因为恐惧而变得苍白，眼神游离，紧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梨奈，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但是千夏已经威胁到我跟纱和了！”她突然大声打断对方，心底不知为何涌入阵阵恐惧感。脑海中回想起元旦在浅草寺求的签文，它似逐渐变成一种诅咒，这是否预示着某个隐忍的开端。
　　她抬眼看着时生，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房间里的供暖系统这样发达，却还是觉得寒冷。她感到对方的靠近，缓慢的，犹如儿时记忆里由远及近的大雨。
　　他伸手将她环绕在怀中，并不能感到丝毫温暖。但他的话语那样令人心安，属于男子的低沉而凛冽的嗓音，好似落在水面的褶皱花叶，晕开层叠波纹，割裂时空。
　　“千夏不会再来了，”他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仿佛母亲安慰着幼小孩童，“我保证，梨奈。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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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真的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么。
　　每天、每处、每个人，他们的每一个故事，都有可能饱含危险的因素。
　　现在就连家里也得不到保障。
　　自从千夏的威胁事件发生之后，纱和的情绪又陷入低靡，梨奈也很紧张，每次听见锁孔转动的声音都会不自觉握紧拳头，几乎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但是好些天过去了，千夏真的没再来过。
　　梨奈无法从哥哥身上看出丝毫端倪，打一开始，她就不明白两人为什么会争吵，或许从来就没有和平过，或许冷战还在继续。
　　但都说不清。
　　因为是私生女，二十一岁才来到东京，二十一岁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有个姐姐，甚至都二十一岁了，冷不防发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另一个经度另一个纬度上，还住着自己将亡的生父。
　　似乎一切都不能按常理来解释。
　　每次吃饭的时候，梨奈总在挣扎。哥哥就坐在身边，或许可以问问他有关家里人的情况。但是就算真的问了又能如何，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她能够操纵能够掌握的。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将沉的船只，失去选择未来的权利。
　　另一边路离的钢琴比赛势如破竹，进入决赛对于他来说，从来都是毫无悬念。
　　曲子的难度也逐渐增加。
　　梨奈每场都会去听，从《命运》到《水边的阿狄丽娜》到肖邦的《即兴幻想曲》，进了半决赛就要演奏自己创作的曲目了，不过路离还是信心十足的样子。
　　倒是梨奈一副紧张表情，“真的没问题么？”
　　“别担心。”男生摆摆手。
　　结果还真的出现了一点不是问题的问题。
　　弹到一半，礼堂里突然跳了闸，舞台灯全灭，虽然是在白天，可是因为窗户很少的缘故，光线微弱到几近夜晚，梨奈的心咯噔一下，再听，钢琴声还在继续，而且愈发激昂浑厚，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黑暗的影响。
　　结果当然是杀进了决赛。
　　被吓到的人不是路离，而是一旁仍旧心有余悸的梨奈。
　　“老天，还会发生这种事。”
　　“那有什么的。”对方完全不惊讶。
　　“但是连琴键都看不清了啊，你在盲弹么？”
　　想不到对方一脸“很奇怪么”的表情回道：“嗯，差不多。”
　　梨奈震惊，虽然对于声乐类无甚了解，但若说丝毫嫉妒都没有也绝对不可能。越是深入下去，便越发现自己的失败。她终于发现他就像一面镜子，不停映照所有的创伤与悲哀。这种太过不加修饰的真实，残忍摧毁她的奢望，却不能够停止想要接近的步伐，于是只能更加深沉地沦陷下去，没有止息。

　　回到家梨奈扒着画架开始发呆。
　　突然便失了绘画的热情，或者从来就不曾有过热情。她想到时生早些日子说过的那句话：樱井集团旗下经营有画廊，你可以全权交给我办理。
　　但是这样做根本不具意义，借着别人的毋庸置疑的力量，画展一定可以成功，作品也一定卖得掉，但一切都不是她应得的，和她的水平沾不上半点关系。
　　可晚上吃饭的时候，梨奈还是忍不住问时生，“哥哥，你们真的有画廊么？”
　　“你想办画展了？”男子抬眼凝视她。
　　“……不是。”
　　“是害怕么？”他笑，“要不要先从卖画开始？”
　　“诶？可以么？”
　　“可以的。”
　　饭后她把几张风景油画用牛皮纸抱起来递给时生。
　　“真的……能卖掉么？”还是有点忐忑。
　　“别担心。”

　　把画给了时生之后便没了下文，路离的钢琴比赛进入最后的决赛阶段，学校准备把它当成音乐会来办理，所以日期被推到了二月上旬。
　　如此一来练习的时间变得更加充分，但等待亦是种煎熬。
　　对手也相当厉害，路离整日都在琴房度过，梨奈则义务充当了侍应生。时常端着外卖的咖啡进门，看见男生因为长时间的练习而体力不支，枕在琴盖上直接睡了过去。
　　没有忍心叫醒他，咖啡升腾起的白雾逐渐浅淡下去，等到男生醒来已经完全凉透。她笑着调侃他，“不要在比赛前病倒呐。”
　　本来还趴在琴键上的男生闻言轰地坐起来，“怎么可能。”而后接过咖啡喝了几口又开始练习。
　　如此终于熬到比赛当日。
　　那天路离穿了一身正装，意外的非常合身。梨奈差点没将他认出，瞪大眼睛半晌找不到开场白的词汇。
　　结果是对方先没了耐心，“喂喂，怎么了？很奇怪么？”
　　“没，不奇怪”她摇头，“很好，很好。”
　　路离伸出食指与拇指弹她的前额，“还是这么白痴，”他笑，“那句话怎么说的……梨奈，你把一礼堂人的智商都拉低了。”
　　而后故意无视女生愤懑的眼神进了会场。

　　路离的钢琴演奏是音乐会的第一个节目。
　　宛转悠扬的曲调在琴房里已经听了无数遍，但梨奈仍旧很紧张，坐在台下手握得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好在发挥得很完美。
　　对手是个女孩子，音乐很忧伤，水准跟路离简直不相上下。
　　但是梨奈没有机会听见评委宣布的结果了，因为那女生演奏一结束，她就被人拉出了礼堂大门。
　　拉她的人除了路离还能是谁。
　　“喂，路离，你傻啦，快进去听名次啊！”梨奈着急。
　　男生不理她。
　　“喂喂，说话啊！”
　　梨奈还在努力摆脱手腕上的束缚，却突然间被带进了楼梯转角的隐蔽地带，紧接着，头就被固定，一双冰凉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截断了她的呼吸。
　　诶？
　　有什么东西于心底迅速崩塌，耳畔传出轰鸣声，神经反射弧失了作用，脑海一片空白。
　　“呐，梨奈，”隔了半晌，路离挪开身子，望着神情仍旧呆滞的女生轻笑，“情人节要是没有安排的话，就跟我一起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