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若何》陌井羽

11、Chapter-11

　　元旦一过日子就飞逝起来，梨奈将从浅草寺求来的纸签放在床头柜上，用香水瓶子压着。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路离约她去涩谷喝咖啡，依旧是“in the corner”。
　　“居然这么快就要上课了。”男生放下杯子抱怨，“总感觉还没休息够呐。”
　　彼时梨奈正搅着奶沫，她点点头，“跟中国比，日本的假期确实挺奇怪的。”
　　“没办法，气候不同嘛。”
　　这句话一说完，路离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坐正。
　　“说到气候，”他若有所思，“樱花差不多要开了。”
　　“樱花？”
　　“每年一月中旬，最开始在冲绳那边。”
　　梨奈困惑，“最开始？”
　　“嗯，那里是全日本最早开樱花的地方，八重岳，开的是寒绯樱，”路离顿了顿，“然后一路向北，最后赏樱的地方是北海道，五月份。”
　　“从南到北？”
　　路离把剩下的一点咖啡喝完，“呐，你听过樱花前线么？”
　　“……没。”梨奈摇头。
　　“是这样，因为是狭长岛国，气候差异很大，所以樱花自南至北依此开放，像锋面雨一样，所以叫樱花前线。”语毕仍旧凝视对面的女生，“想象得出么？”
　　“……也许……如果是锋面雨的话……”脑中不知为何回忆起从前所居住的那座东南沿海城市，每年的七月中旬是梅雨季，科学的解释大概是静止锋面。这种没有实体感的存在，只有连绵不绝的雨水是明晰的，夹杂夏日的闷热与潮湿。
　　“什么时候会抵达东京？”她问。
　　男生思量了几秒，“四月份吧，”而后仿佛确认似的微微点了下头，“嗯，那个时候正好放春假。”
　　“那不是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赏花了？”
　　“差不多，”他回答，“每年都有很多人去追赶樱花前线，到时候或许可以去箱根，北海道的话应该是去不成了，那里要等到五月份才开。”
　　梨奈兀自算了算时间。现在是二月份，到四月的春假还有三个月。她抬头问路离，“富士山，可以看得到樱花么？”
　　“那里是著名观景区。”
　　但具体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致仍旧无法构思，印象中只有细碎绯色花叶的飘零模样，因为从未见过成片樱花盛开的场景。
　　对于花的概念非常稀薄，亦很少作为平日里写生的题材。不知为何对它怀有某种排斥心理，因为美得太过卑微，所以便觉得苍凉。
　　她望着对面男生的眼眸，似乎可以透过他看见漫山樱花的繁冗。这是一种盛大的美感，她已经可以猜测到它的壮观与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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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的时候，梨奈特地跑到旁边的上野公园里观望了一圈，樱花树光秃秃的，果然是要等到春假才会开放。
　　还剩下两个月时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听见邻桌的两个女生在谈论什么比赛的事宜，很兴奋得样子，一直说着一个叫“凛”男生。梨奈可以听懂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大致是对于长相或者才华的夸赞。虽然不能够产生太多共鸣，却仍旧留下印象。
　　放了学要乘地铁到池袋，在校门口碰巧遇见路离，于是把中午偷听的内容说了一遍。
　　想不到对方听完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你犯傻啦？”梨奈问他。
　　“她们说的是学校的钢琴比赛，去年我就参加了，难道我没告诉过你我的日文名叫水野凛？”
　　“诶？你还有日文名？”
　　“拜托，”路离一脸无语，“好歹我也是高二就转来这里读书了。”
　　“那为什么叫‘凛’？”
　　男生耸耸肩，“因为跟‘离’的读音很像啊。”
　　“那为什么要姓‘水野’？”
　　“因为‘路’对应‘水’啊，”说罢转头望着梨奈，“现在明白了？
　　女生点头，“差不多。”隔了一会儿又问道，“那这学期有比赛么？”
　　“当然，一年一度。”
　　“什么时候开始？”
　　“下星期。”
　　她看见人行道尽头亮起了红灯，于是停下脚步，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而后抬眼凝视站在自己左侧的男生，“所以这次你要参加么？”她问。
　　谁知对方突然弯下腰来凑近她的面庞，“我说啊，”他微笑，“作为去年的冠军，如果不参加的话，不是很没道理么？”
　　有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梨奈下意识往后退去，眼角瞥见红灯的倒计时快要结束，心里竟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她清清嗓子，躲开男生的视线说道，“你不是骗我的吧，真的是第一名？”
　　“你不信？”
　　“那当然，无凭无据的，”说罢迈开步子，“绿灯了，快走。”
　　路离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晰，“你在紧张些什么啊，梨奈，”他的手快速掠过女生的头顶，带起几缕发丝，“如果不相信的话，就尽管来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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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梨奈的估计确实有很大偏差。
　　路离的第一场比赛是在星期三，礼堂里坐满了人，第一排是评委。
　　因为只是初赛，所以挑的曲子难度系数较低，却已然能够分辨出水准。贝多芬的《命运》被他诠释得异常精妙，音符铿锵流畅。她注意到他的手指，由于练习钢琴演奏多年而显得修长瘦削，骨节分明。
　　仿佛原本就是为了钢琴而生。
　　一曲终了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进入复赛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束的时候，梨奈在礼堂门口等着，看见好些女孩子围在路离身旁，突然就觉得极不真实。心脏似被溺在水中，透不过气来。
　　这项道理很久以前便已明白透彻，关于天赋，不得不否认它是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有些人是因艺术而存在的，又或者，艺术只是少数人的宝藏。
　　但她知道，她并不属于这类人群。再怎样努力也无济于事，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曾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喂喂，发什么呆？傻掉了？”食指在眼前晃着，梨奈倏忽回过神，看见路离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头似笑非笑地凝滞她。
　　刚才的几个女孩子向这里看过来，互相小声议论着。她有些尴尬，撇过头低声道，“那么女生喜欢你呀，冷落了岂不是很可惜？”
　　想不到对方立刻拉下脸来，“她们怎样跟我没关系，”似乎是急着想要辩解些什么，“而且，你知道的，我又不喜欢日本女生。”
　　他拉着她走出礼堂大门。
　　周身突然间明亮起来，日光射进瞳仁中，有些刺痛。梨奈微微闭起双眼，这才反应过来要祝贺他，于是笑道，“表演，很厉害。”
　　路离脸上有欣喜的表情，“这回相信了？”
　　“嗯，相信了。”
　　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校园里，空气是微凉而清森的，天边有飞机掠过的云痕，宛若一条浅淡伤疤。踩着直排轮的少年成群结队从身边飞驰而过，还在看他们远去的背影，手却被骤然握住，颤抖而湿热的触感，仿佛静谧中的喧嚣，没来由地便觉得突兀。
　　“呐，梨奈。”她似听得他在唤她的名字，仰起脸，看见路离不知何时跨到她面前站定，右手将她的左手紧紧包裹。在他心目中她似变成一阵清风，如果没能抓牢，那么下一秒就没了踪迹，无处可寻。
　　男生的眼眸并未看向她，而是盯着路边的石阶。阳光拢起他的侧脸，形成某种温婉的水墨画的效果。然后他在这水墨画中红了面颊，丹砂一般点缀完整片灰沉布景。只言片语散在周身空气之中，被听觉捕捉干净。
　　“呐，梨奈。一直到比赛结束，你都会陪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