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那 ...
-
那天晚上,夜凉如水。妖小蝶乌髻高盘,身着薄如蝉翼的红衫,挑一盏莲花灯,经过彼岸对月吟诗抑或是蹲在河滩上看鲤鱼做梦的女子;经过十里杏花林中一处寺庙—活像被某个醉鬼丢弃在莲花池里的破酒壶—有个白眉毛的老和尚一边借着月光数着蚂蚁一边悲悯地看着她就像悲悯芸芸众生;经过京城里斑驳的城墙,踏在青石板上“啪啪”的脚步声与打更人的梆声绞缠在一起在月光下被冻成了奶油味冰激凌……妖小蝶轻推院门,步入中庭,站在满院碎银般的月光和婆娑花影中对着书生的嘴唇呵气如兰。然而书生看不见她闻不到她,他披了一袭月光作的袍子,眼里的目光让妖小蝶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忧伤。是的,妖小蝶从不知忧伤为何物,哪怕她弹奏着忧伤的箜篌,哪怕她唱着忧伤的歌,她的忧伤是自己捏就出来,就像是我十六岁时诗本子里夹着的桃花瓣或是胭脂盒中藏着的死蝴蝶,那忧伤骨子里是乐的,为赋新词强说愁似的.而真正的忧伤,那是化于血脉里融于灵魂中的,是至死也不休的.
妖小蝶哭了。她双手抱膝蹲在杂草丛生的墙头,泪水如细雨般绵延不断。漫天的杏花瓣随着她的泪水一起飘落,它们层层叠叠地覆盖了墙角,进而窗棂,进而屋檐,以至于第二天黎明人们睁开眼皮后又立即陷入睡眠。整整七天七夜整条街道都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深深浅浅的呼吸形成强大的气流振飞了一群迷途的蝴蝶。
恍惚间有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并在墙角下停止,随后有巨大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妖小蝶从□□抬起头,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站在墙角下,看向她的目光从欣喜若狂到不可置信而后失望至极最终定格的竟是悲痛欲绝。
她听到他说,不是她,不是她。
她脱口而出,她是谁?
他陷入回忆,她乌髻高盘,身着红衫,挑一盏莲花灯……我们在河滩相遇……我那么爱她……那么,那么……
她不解,你爱她为何不跟她在一起?
他黯然,她走了,大约并不爱我。
她问,那你还找她作甚?
他答,因为,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旅行。
许多年以后,坊间依旧流传着一个传闻,说是前朝末年,一书生行动间常有白蝶尾随,所过之处落英缤纷,香盈数里,人皆奇之,称为“香相公“。你道何故,那些混迹于茶楼酒肆瓦舍勾栏之间的说书先生每到此时便故意停下,将人胃口吊足方不紧不慢地续道,原来那白蝶竟为一痴情女子所化,书生为其心所感,遂与之共结连理,成就白头之好。说得那一众听客是啧啧称奇,艳羡不已。更有那一种风流多情的王孙公子由此生出多少旖旎念想、风流韵事,不可胜记。
然而众所周知,传闻与事实就像两条并行的河流,看似临近,却永远也不会交汇.
多少个春夏秋冬,她就跟就在他身后,杏花瓣如雪片般簌簌地洒落在他肩头。她听着他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她听着他说国以不国,家何为家,这一身弱骨又往何处安身。她看着他临水而立,倒影清秀绝伦,却负了手,遥望迢迢北方,目光悠长而哀伤。然而他的目光那样远,远得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唯有他不曾见。
最后一次,她立于高高的断崖之下。彼时,他卧在如月光般铺满一地的杏花瓣上,长发散落,嘴角似笑非笑,漫天的花瓣悠悠飘坠。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漫过他的发,他的指,他的袍,一点点地,开成一朵妖娆红莲。她静静地立着,看着他安睡如婴的脸,泪水自眼角蜿蜒而下,流过颧骨,流过鼻翼,流过唇角,流过下颚—如蜗牛爬过窗棂留下莹白的痕迹—滴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一瞬间,红色的河流汹涌而出,覆起他的飘飘白衫,晚风在他的衣衫中穿堂游走,衣带翩翩如飞。
箜篌声声,谁在风中轻吟低唱,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谁在唱,
“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水流渐远,他的身形于烟波浩淼中影影绰绰,辨不真切,唯见几片零落的杏花瓣随着流水漂泊。它们漂过长满海棠花的长廊,年轻的女子靠在汉白玉的石柱上绣花,银针刺破皮肉,洇红了题满诗词的旧手帕;它们漂过撒满月光的花影婆娑的中庭,窗口,一灯如豆,白面的书生披衣执笔,写满纸的狐言鬼语;它们漂过京城里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说书先生的两片嘴唇上下翻飞将那些故事高高举起,落在河底摔成碎瓦片,埋入淤泥;它们漂过岑寂无人的河滩,夕阳中死去多时的蝴蝶正幻化成美貌的女子,乌髻高盘,红裙如脂;它们漂过铺满银月光的树林,林正经和我站在月光里彼此相拥取暖且唇齿相依;它们漂过荷花池畔,我立在妖小蝶身旁,看杏花瓣如雪片簌簌洒落在她的发间,满目神伤;它们被风吹起,娉娉婷婷地飘向远方,那里,一个清癯的身影伫立在水边,及膝的黑色风衣被夜风吹起,在月光下被剪成忧伤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