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未名新客

4、第 4 章 我从

　　我从没见过这么忧伤的林正经。
　　我们初遇时，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头发梳得光可鉴人，一板一眼地对我说你好我叫林正经，此正经非彼正经也，乃正扶于己，经世济人之正经……
　　咬文嚼字的模样像个酸腐的书生。
　　我们第一次约会经林正经提议确定在学校图书馆，我叼着铅笔东张西望百无聊赖，他抱着一部足够垫棺作枕的工具书看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
　　我们第一次吵架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地挑眉耸肩而我像个哑巴一般站在他面前沉默不语。
　　他仿佛总是那么一本正经而又游刃有余。
　　然而此时他忧伤的背影却像一条竹叶青钻进我心里咬得我生疼。
　　我说花菲花其实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于是，我走向他。
　　于是，他转过身，睁大了眼睛看我。
　　于是我们就在铺满银月光的树林里再一次彼此相拥取暖且唇齿相依。
　　身后响起了某种破碎的声音，转身，我看到妖小蝶手中的桐木箜篌坠在地上，碎成一堆木片。
　　大滴大滴的泪珠裹挟着三尺厚的白粉落到杂草丛生的地上。于是世界上便有了一种被世人称作蒲公英的植物，她们似花非花，似雾非雾，似柳絮而非柳絮，在每年的秋天点起银白色黯淡的灯笼窈窈窕窕地在风中四处飘游。她们都是些红颜薄命的痴情女子，爱上了秋风—那些浪迹天涯的诗人或浪子，于是注定在死神降临的冬季来临之前就香销玉损。
　　于是，我明白了。妖小蝶等着，等书生转世归来，看遍了花开花落、云舒云卷、雁去雁来，她手上弹着箜篌,嘴里唱着箜篌引，所经之处皆有杏花瓣如雪片般簌簌飘落.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
　　林正经就是书生。
　　后来，我又到那片树林中去寻妖小蝶。彼时，月光仍旧如碎银般洒满一地，然而没有荷花池没有妖小蝶也没有乌髻高盘的红裳女子，惟有一条干涸的废弃河道，河底插了些碎酒瓶，灰扑扑的蛛网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河滩上铺满了枯枝败叶，它们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仿若死去多时的蝴蝶。
　　我突然觉得我像是《枕中记》里的卢生，做了黄粱一场梦，而今大梦方醒，世上仿若已千年。
　　然而，在某个疏雨潇潇的黄昏或是夜凉如水的晚上，我总是感到妖小蝶就在我身后。她坐在荷花池畔，乌发轻扬，鬓边一朵红莲如影。杏花瓣如雪片般簌簌洒落。她手拨箜篌，等着我一回首，便嫣然巧笑，为我唱起那阕古老的《箜篌引》: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其奈公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