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未名新客

2、第 2 章 我

　　我失恋了。
　　因为妖小蝶。
　　那天,当我如一个失了声的哑巴般站在林正经面前看着他的眉毛如慵懒的毛毛虫在他抹了漂白粉的脸上叫嚣着蠕动时,我突然感受到了忧伤和无力.那忧伤和无力就像一只乌鹊,在林间盘旋,月光如雪落,它却找不到一个可栖的枝头.于是我说林正经既然你都不知道妖小蝶是谁那么我们分手吧.林正经的目光如钉子般呆呆地钉在我脸上五秒钟,然后嘶力竭地冲我大吼说花菲花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我耸耸肩—注意这是林正经的经典动作，他一定还在为我抄袭了他而且比他更加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而愤懑不已—不以为然地说林正经你为什么要叫我花菲花而不是阿花呢？我说林正经难道你叫林正经你就一定要这么一本正经吗？我说林正经你为什么要姓林呢你难道不知道你姓林就是玷污了这个美丽而诗意的姓氏吗？
　　林子里的月光潸然泪下。
　　林正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转身.
　　风过处,漫天的落叶如纸钱般在他及膝的黑色风衣后缤纷坠落.
　　我突然觉察到此情此景我若是不做出一副眼空蓄泪泪下沾襟的憔悴形容,便有负斯景,成了那煮鹤焚琴的庸人了.然而我还是焚了一把琵琶煮了一只麻雀,抱着挤出两行清泪的念头成功地挤出了两粒眼屎.
　　这个世界上男人和番薯都很多,为什么要为一个长得堪比番薯干的男人黯然神伤呢,更何况这还是一只愣头呆脑的烤糊了的番薯干,更何况这只烤糊了的番薯干还甩了你.
　　我说阿花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林正经.
　　我爱的男子，他们不是上好的瓷器—它们优雅精致，却又像空饭盒一样脆弱单薄，盛满空气——他们是枯藤、怪石、孤树。他们老而丑，满目沧桑，在生命的荒野中，于几千年长风呼啸里风化，留下粗砺的皴纹。然而那老和死里正蕴含了生的一切，欢愉、苦楚、彷徨、太息、执念，凡此种种，令人无端下泪，非花好月圆软玉温香之流可比拟。
　　我喜欢的是浪迹天涯的诗人，而不是咬文嚼字的书生。
　　然而，林正经有一间嵌着落地窗的黄昏时分落满斜阳的宽敞的大屋。然而，林正经曾站在我面前双手捧起我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阿花让我来替你爱你好不好。
　　我想，一个女人总得有一个男人来爱她,也总得有一间屋子来装她,否则她的心就是空荡荡的,像是荒山野岭上四面透风的茅草房.后来我才发现我这话说错了,一个女人总得有一个男人去爱,否则她的心上连茅草房都没有,就只剩下荒山野岭了。这话是妖小蝶说的。彼时，洁白的杏花瓣簌簌洒落在她发间。她坐在荷花池畔，长发飘扬，眼里盛满忧伤的月光。
　　妖小蝶曾经勾引过一个书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妖小蝶几乎都要记不清那书生的模样了，却能时常想起他忧伤的背影。按照妖小蝶的说法，容貌是最容易迷惑人的，因为一个人的容貌总是千变万化，他们在得意时春风洋洋又在失意时萎靡不振，他们变得如此之快活像一只从墙缝里爬出来的蟑螂，让她简直看不清他们的模样。然而背影是不设防的，尤其是忧伤的背影。她说，忧伤，是属于一个人的心事。忧伤的人往往形单影只，即使他们置身于茫茫人海之中。于是忧伤就传达出人内心最脆弱的部分，那也许不完整，却绝对真实。
　　那是个黄昏。众所周知，黄昏是酝酿忧伤氛围的最佳时分。自古而今的诗人无不是在夕阳西下之时，对着天上那枚红得流油的咸鸭蛋黄儿黯然销魂、触目神伤。妖小蝶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彼时，暮色淡淡，天色温文尔雅地泛黄，空气中流淌着一股陈年的香。妖小蝶坐在一棵杏花树下，手拨箜篌，抬首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看洁白的花瓣如月光一般簌簌落下，幽深如谭的眼眸里盛满忧伤。然而，众所周知，风景这个词与煞风景只有一字之遥。于是乎一条青翠欲滴秀色可餐珠圆玉润的毛毛虫以自由落体的姿势扑向了妖小蝶弹箜篌的纤纤玉手。于是乎一对芝麻粒般的小眼珠和一对葡萄粒般的大眼珠对视良久后，妖小蝶大喝一声张牙舞爪又哆哆嗦嗦地将这只立志牡丹花下死的家伙丢到了爪哇国。于是乎，妖小蝶一边捶胸顿足惊魂未定，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看自己的不雅形象又没有落到某些神出鬼没的有心人眼中。彼时，乌髻高盘的红裳女子正在河滩上悠然漫步，挑着莲花灯看河里的鲤鱼吐出一个又一个椭圆的泡泡；彼时，十里杏花林中升起袅袅炊烟，长着白眉毛的老和尚正撅着屁股指着地上排成一队的黑蚂蚁数数；彼时，玉门关外乌云翻涌如墨，十万铁骑蠢蠢欲动，京城内豪门朱户仍旧觥筹交错、轻歌曼舞。彼时，晚风渐起，一个书生白衣飘飘，临水弄笛，手指纤长如排箫。笛声哀婉凄绝，像一条刚刚苏醒的竹叶青那样钻进了妖小蝶的心中，在妖小蝶的心上留下了世界上最难解的剧毒—情毒。
　　说到这里，妖小蝶突然停顿了一下，眼神迷离又朦胧活像扑了三尺厚的白粉，稍一抖动就会簌簌洒落砸死地上那只扛着杏花瓣埋头狂奔的蚂蚁。她说其实也许没有什么书生，没有什么横笛，没有什么杏花树也没有什么纤长手指，也许只有一个不知道名字看不清样貌的背影，我爱上的只是一个忧伤的背影。妖小蝶说然而他们总习惯把眉毛眼睛和名字身份加之于一个人身上，仿佛那才是一个真实的人，于是我不得不啰啰嗦嗦不厌其烦地向他们描述出一个书生的模样，其实我只要记住一个忧伤的背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