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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情绪小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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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小铺,出售任何一种心情,伤心人的良药圣地。
她在这里掌柜了十年,每种情绪均是源源不绝,手取即来,没有出现过断货的情况。她从来没有想过,这间小铺到底从哪里汲取来的情绪,而,万一有一天,如果情绪售磬,她该如何处理。
因此,当客人说要购买“怨恨”这种情绪,她拿出的只是一个空瓶子时,她心内是多么的无措,“怨恨”,竟完全没有了吗?
客人急切地盯着她手中的瓶子,满脸的急躁。
会购买负面情绪的人不多,需要这种情绪的人,往往有着阴暗的目的。
她放下瓶子,淡淡地对客人说:“‘怨恨’暂时缺货,请下次再来。”
客人一怔,道:“什么?缺货?”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同时,也慢慢沉淀成深沉的置疑。
鞠昙花抬头看向客人,刚想解释些什么,但对方的眼神,让她打了个寒战,顿时沉默了下来。
客人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双唇抿紧,眼睛紧紧地注视着鞠昙花。
鞠昙花心知无法再瞒,只好坦白承认:“是我偷用了。”
他竟然来了,当初把这间店铺交给她的主人,今天竟然回来了。
他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你可知道,偷用情绪,会有什么后果?”
鞠昙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愿意承受任何代价。”
店铺主人看着她,他知道,她的笑意,意味着她情绪的低落。
他叹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鞠昙花叫住他:“要如何进货?”
他道:“当你不再想着怨恨的时候,‘怨恨’自然会充足。”
没有了“怨恨”情绪的支撑,鞠昙花不觉有点恐惧。
她的探子告诉她,那个人,不日就会到达她所在的这个小城。
他已经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并且,与军阀来往甚密,日渐谋深略重。
这是他当年血洗鞠家镇的“收获”。
他要来了,报复的机会也来了。
但是,为什么她会有莫名的恐惧?她在害怕什么呢?
她更想不到的是,章小临的今生,竟然再次光临。
“‘坚定’,对我很有用,我想再买一点。”章小临今生说,脸容温婉,声音淡定。
当她看到章小临今生腕上的琉璃珠琏,心再次紧揪。或许,有些事情并无法躲避。
鞠昙花心内突然如涌入寒冰,一点点把她的犹豫侵蚀,渐渐成就某种决意。
她开口问道:“请问,该怎么称呼你呢?”
章小临今生微笑回答道:“柳影。”
鞠昙花点了点头,柳影。
那个人的名字,是韩柳。
鞠昙花想起,韩柳曾经在她耳边吟唱的一句话:影之相随,轮回生世,不离不弃。
原来,这个影并不是她,而是柳影。
鞠昙花对柳影说道:“你不需要再买‘坚定’,我知道谁是你夫君的今生。”说出这句话,鞠昙花暗自有点惊心,这日后,会有怎样的波澜?
柳影闻言不禁一惊,错愕地看向她。
鞠昙花深吸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道:“没错,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雨水连绵的日子,暗沉翳闷。
柳影的绣花鞋微沾水湿,点点洇透。
第二十次了,她暗叹。
人生的种种寻觅也许是无限的,但缘分的期望却会在漫漫的等待中消怠,乃至尽失。
如果前十九次的希望都被打破,那这第二十次,也许是她与他今生唯一的相认机会。
柳影慢慢向前走去,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
他,不经意地向她看来,顷刻间,被她脚上的绣花鞋吸引住了目光。
细碎巧致的小碎花,如同某段时日的斑斑记忆,悄悄地映入他的视线,以及脑海。
只是,一刹那的缅怀,在他心内稍纵即逝。他把右手背在身后,握成了拳,拇指上的玉斑指冷冷地、生硬地络紧食指,为他带来更深的清醒。
鞠昙花在远处注视着他们两人的举动,把韩柳的这个动作看在了眼里。她知道,从小到大,他在克制某种情绪的时候,就会把右手背到身后,轻轻握拳。看来,柳影是可以触动他的。
十二年前,他们在鞠家镇一同度过月满团圆的中秋节,当晚,月亮皎洁清亮,美满如梦。
他们坐在小河堤上,两人中间放着香甜的糕点,言笑晏晏。
河中的倒影袅袅荡漾,鞠昙花说:“如果月亮上只有嫦娥和吴刚两人,那他们一定生活得很自由、很开心!”
韩柳笑道:“如果只有他们两人,那么,日子也一定很平淡。”
鞠昙花想了想,马上道:“有办法,他们两人生出很多很多的孩子,就不怕平淡了!”
她话音刚落,韩柳就捧腹大笑起来。
鞠昙花看着他的笑脸,往自己嘴里放了一块糕点,顿时甜眯了双眼,不觉跟他一块笑了起来。
她很久很久都不能忘记当天晚上河边的蛐蛐叫声,更忘不了那一份甜透舌头、淌入心扉的感觉。
在鞠家镇人的心中,韩柳一家是有着神秘背景的人。他们来到鞠家镇的时候,韩柳五岁。他的父母为人冷漠,戒备心重,从来不主动和镇上的人说话。
韩柳十三岁的时候,他的母亲重病去世,于是,他的父亲愈发封闭自我。
那段日子,是韩柳和鞠昙花开始熟悉的时期,韩柳的话也不多,鞠昙花却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她总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种窝心的关爱,她也很喜欢他一双温暖的手牵着她趟过小溪、走过许多路。
虽然很多人会揣测韩柳一家的过去,但鞠昙花却从来不会过问韩柳任何他不愿意提起的事情。偶尔,她会看到他微蹙眉头,右手背在身后,轻握拳头,她会不发一言,陪立在他身畔。她想,如果一刻的宁静能为他带来放松,她愿意默默地为他保护这份宁静,她曾经想,这件事,应该一直由她进行。
眼前的女子,双眸羸柔,嘴角的那一抹凄然的微笑,竟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注视着对方,冷冷的眼光掩盖着他心内的涟漪。
他知道,熟悉的感觉,缘于他曾抛于脑后的情份。
女子站定在原地,蒙蒙的雨水散落在她的油伞上,脚下,绣花鞋益发显眼。
湖心亭的一角,他们,陌生的彼此,却两相熟悉。
他怔然片刻,迈步向亭外走去,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停留,缓缓地,与她擦肩而过。
十一年前,他的父亲向他道出坚守了二十年的秘密,那一晚,他惊惶辗转,心潮翻腾。
再见到鞠昙花的时候,他再也无法一如既往地相对,他焦躁不安,情绪不稳,满腹的心事几欲爆发。
鞠昙花每次都带着轻柔的笑意安静地陪在他身旁,这份安静,也是她对他最大的关注。
但是,叫他再如何像往常一样与她相处?当父亲说出,鞠家三兄弟在二十年前把韩家祖传宝藏据为已有,并杀害他爷爷奶奶的事后,他该如何对待鞠家的这位掌上明珠?
他记得那一天,父亲声音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原想自己亲手解决这段恩怨,但是,我和你娘一样,都过不了病这一关,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所以这个重任,只能落到你头上了。”
“鞠家所有财富都是我们的。”
“先娶鞠昙花,进入鞠家后,要鞠家人以命抵命。”
“向鞠家提亲,不能再等。”
鞠昙花温柔的眼光,含羞的微笑,在他眼中盈盈动人。却也刺动他的心窝。
当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她惊疑地问:“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她奇怪于他的反常,向他靠近,想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他却一甩手,把她推开,大叫道:“我叫你别管我!”
她错愕地看着他,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想走。没想到她竟扑上前来,拦腰把他抱住,急切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不管你!你不想说我不会问,好吗?好吗?”
他还记得,当时她的手臂温软而有力,给无措的他带来一刻的温暖与依靠。
他从她身旁走过,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绣花鞋上,脸上有那么一点动容。
只有他,会注意她的绣花鞋。前十九次的人,都不会注意到。
只有他,对她的绣花鞋有反应。
她转身看着他远去。是他吗?真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