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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重局 第四篇 第 ...

  •   第四篇第四重局

      听了闷油瓶的话,吴邪先是一愣,随即在脑中回顾一遍自己的人生历程。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市民,在家人照顾中平平凡凡长大,偶然间因好奇心得知三叔吴三省是土夫子,大学毕业后开了家古董店,偶尔跟随三叔的队伍去斗上帮忙取货。
      胖子咂嘴道:“小吴,你好好想想以前得罪过什么人结过什么梁子?看这阵仗,要不是血海深仇,谁会用这么损阴德的局对付你?”
      吴邪想起茶馆里陈皮阿四阴恻恻的脸,摇摇头说:“我这样的人能结过什么怨,除非,和我祖辈有牵连,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潘子脸色变得很难看,骂了句娘。柱子上人鱼油烧的火渐渐熄了,胖子受不了愈潮愈冷的湿气,找了根枯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算了一阵,说:“咱们现在是朱雀方位,这儿的引路人让小哥收拾了,算残局。这里是极阴地又被摆了请鬼阵,待久了身体顶不住,咱们越快脱局越好。”
      吴邪想了下说:“既然残局,但整体未变,说明阵眼不是那个引路人。我们现在正好有四个人,可以兵分四路,一旦找到阵眼可以很快脱局。”
      胖子一巴掌拍吴邪背上,打得他一个踉跄:“小同志的想法很傻很天真!你以为请鬼阵是摆着吃的吗,还兵分四路,哥几个一走,你这身细皮嫩肉的给鬼塞牙缝都不够!”
      吴邪不爽道:“要是阵眼给人带身上,我们不分头去找,就跟着他玩捉迷藏吧!”
      胖子问:“小哥,你有什么主意。”
      闷油瓶道:“分头。”吴邪看闷油瓶支持自己的办法觉得挺高兴,那闷油瓶又说:“吴邪跟着我。”
      靠,当老子是拖油瓶!吴邪憋屈至极。
      胖子觉得这主意不错:“就算阵眼是活的,谅那厮手脚也没那么快。哥几个别忙着走,让胖爷给你们露一手。”他从随身包裹里掏出四根蜡烛点上。吴邪好不容易看到四朵明晃晃的火焰,心里高兴,却又担心风雨会浇熄它们。胖子嘲笑他没见识,叫他睁大眼瞧好,自己将蜡烛分别立在院子四个角,然后扯开领口顺着脖子摸出个挂件。吴邪定睛一看,好家伙,是枚摸金符!
      那摸金符漆黑透明,映着一点烛光照出底端镶嵌的金线,宝光流溢。胖子把它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恨不得重新捂回心窝。潘子嫌他磨叽得不行,喊道:“你他娘的还磨蹭什么,照你这速度孩子都能生一窝了!”
      “靠你急个屁,生孩子这事能急得来吗!”胖子还了一句,嘴上念念有词,在四根蜡烛之间的距离取正中,用手刨了个坑把摸金符埋了进去,磕头拜三拜。
      吴邪知道胖子此举用意。摸金符是世间最辟邪的东西,这里的请鬼阵虽然残了一角,但阴气仍然很重,摸金符这一埋下去,不消片刻天上雨就停了,可谓立竿见影,而他们所在的局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完全失去“请鬼”的作用,与其他三个阵断开了联系。
      吴邪拍拍胖子,觉得他这回是舍小财取大义,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胖子道,爷只是暂时把它埋这里埋一会又不是烧了,等破了阵还要回来拿的,而且饭局你照请不误,还感动个什么劲?
      吴邪顿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接着按照闷油瓶吩咐的步数,潘子和胖子先行离开入阵,闷油瓶对吴邪道:“跟紧我,一步也不能走错。”吴邪道好,跟着闷油瓶走到戏台西侧的房间,推门进去。
      随着身后的门自行关闭,所有光线都被黑暗吞噬殆尽。漆黑中一只手抓着吴邪的手腕,那手微凉干燥,削瘦有力,令吴邪觉得一切不是那么可怕。他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很快可以脱离黑暗,被这只手带回西湖畔的小古董店。
      思绪飘着飘着,眼前蓦然一亮。他们重又出现在戏社入口。而这次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下雨,院子也不是空荡荡的,里面站了十来个人。他们点着数盏灯,有个老头坐在长凳上,他旁边有个伙计提着一个被捆住的女人。
      吴邪吃惊,是阿宁!
      阿宁看见了吴邪,她眼里满是惊恐。坐着的老头站起来,他看上去面熟,脸上的皱纹如刀刻,布满细小的疤痕,一只眼蒙在眼罩后,另一只眼目光狠戾。吴邪想起来了,这老头就是在茶馆里与陈皮阿四对弈的人!
      “吴家小太爷,”老头开口,冲他抱拳,“飞刀刘在此恭候多时了!”
      飞刀刘?
      吴邪在吴老狗的笔记上读到过这个名字。此人十来岁出道,年轻时是像狼一样桀骜不驯的人,铁石心肠,心狠手辣,他给陈皮阿四卖命几十年,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外号又叫“独眼老拐”,单就一手炉火纯青的飞刀功夫便足够震慑一方无人敢惹。
      他仅仅站在那里说一句话,吴邪无端由打了个机灵,双腿一阵阵发软。他现在恨不能抽自己几巴掌清醒一点,于是挺直脊梁骨,说:“刘阿公,久仰大名。”
      飞刀刘不吃他那套,刀子似的的目光移向吴邪身旁的闷油瓶,表情立变,朝他恭敬地说:“张爷。”
      吴邪吃惊:敢情闷油瓶和这老头有关系?再观闷油瓶,他对飞刀刘的客气没反应,脸上照旧一丝表情也无。
      吴邪说道:“想来刘阿公在这里等了我们很久,让您这样兴师动众,晚辈十分过意不去。”
      飞刀刘冷笑:“小子,你完全担当得起。你要晓得,在这里摆出请鬼阵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的爷爷吴老狗!”
      吴邪惊讶,马上想到,怎么可能,难道爷爷会杀我不成,这老头忒他妈的会挑拨离间。可如果真是爷爷摆的,他是想守什么秘密?吴邪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从容,试着去套对方的话:“阿公,我爷爷过世已经好几年了,这里荒了那么久,您就算想在这里找人或者东西,也很难找到了,恐怕会白费功夫。”
      “是不是白费功夫用不着你多嘴。”飞刀刘的独眼恶狠狠盯着吴邪,令他浑身汗毛倒竖,只听飞刀刘道:“齐家小子,我晓得你又活了。趁早把‘它’交出来,也许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齐家,谁?吴邪不敢露怯,问:“刘阿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飞刀刘冷笑,一摆手,绑着阿宁的伙计把她推上前,握一把刀抵在她脖子上。那刀口很锋利,阿宁脖子上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几滴血,她望着吴邪失声大叫:“吴先生,救救我!”
      那一声求救直达心底,吴邪忍不住又想抽自己,暗骂:吴邪,你他妈算什么男人!口上一叠声道:“别动她!老爷子,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拿她作要挟您也好意思?”
      飞刀刘仿佛听到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大笑起来:“我刘某人在道上打拼六十年,从不小看女人,尤其是这种!”
      阿宁脸上柔弱的神色褪去,表情变得凝重。她背后的男人还紧紧捆着她,施展不开任何手段。
      “你到底要什么?”吴邪问。
      飞刀刘道:“我要鬼玺,和你。”
      吴邪一愣。
      飞刀刘旁边三个人高马大的伙计朝吴邪走来。这时闷油瓶有了动作,伸手将吴邪揽到身后。一个伙计劈手砍过来,被闷油瓶一把扯住胳膊,甩得转了个圈,手腕发出“咔嚓”一声响,那人嚎叫一声抱着手倒在地上。另一个伙计见状快步跑来要撞开闷油瓶,闷油瓶身形一矮,抱住那伙计双腿,侧身一把将他肩摔出去,自己重心降低,但闷油瓶那腰灵活有劲,抬腿绕住企图绕过他们的第三个伙计的头颈,一个绞剪立马叫那人在半空翻了个滚摔了下去,捂着脖子起不来了。闷油瓶单臂撑地一跃而起,拽着吴邪退开数步。
      见伙计受伤,有些人红了眼就要冲过去,被飞刀刘一手挡下。有人大喊:“他们只有两个人,刘爷还怕了他们不成!”
      飞刀刘反手一个耳光过去,那人登时被打飞出几步开外,撞垮了桌凳,发出“啪啪”数声响动,四周静下来,没人敢吭声。
      飞刀刘看向闷油瓶,道:“张爷,我们的事和你无关。”
      闷油瓶说:“吴邪不会跟你们走。”
      飞刀刘向前数步,突然跪在闷油瓶面前,他的膝盖撞得很重,腰板挺得笔直:“张爷,我初出道那会还是个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规矩也不懂。那些年要不是仰仗您,我的命早交代在哪个斗里给了阎王爷了。”
      闷油瓶不动也不说话,飞刀刘继续说:“您随时都能要我这条贱命,但我也是陈爷养出来的,要对他尽忠。张爷,我不怕对您明说,齐家那小王八蛋知道太多了,他不该借着吴家后生再活在这世上。所以这回,飞刀刘得罪了!”
      闷油瓶神色一凛,猛地推开吴邪。吴邪踉跄几步,一道劲风“嗖”的划过的他的脸,脸皮上一热,吴邪一抹,满手是血。闷油瓶与飞刀刘快如闪电的过了几招,仓促间竟讨不到便宜。那飞刀刘身手敏捷气力不衰,全然不像寻常古来稀的老人,他袖中藏刀,刀刃薄得透明,闷油瓶挡住他手腕时被飞刀贴肉划过,袖子无声息的割开长长一道口子,血如涌泉。
      “小哥!”吴邪惊道,闷油瓶皱眉:“别过来!”他全身柔韧性极好,迅速的后翻避过飞刀刘数击,再起身时黑金古刀已出鞘,“叮叮当当”挡下迎面射来的飞刀。他不急着进攻,拾起地上的飞刀向几个方向掷去,几下脆裂声响,院子里的灯齐齐熄灭,陷入黑暗,伙计们立刻叫骂起来。
      “慌什么!”飞刀刘大吼,“去抓吴家小子!”
      吴邪被一只手抓住跟着向一个方向飞奔起来。那几个伙计有不少是好手,在黑暗中能听声辨位,马上循声追来。吴邪在途中被凳子绊了几次,立刻被闷油瓶提起来继续跑。他后背被用力一推,栽倒扑下去,脑门撞到一面墙。耳边又是一道劲风,显然是一把飞刀贴面飞过,差点削下他的耳朵!
      吴邪喘着粗气,耳朵一热,有血流下来。闷油瓶的背贴到他身侧,低声说:“你右手五步处是门,快过去。”
      “小哥!”
      “别说话,快走!”闷油瓶反身横刀一挡,正好拦住飞刀刘一脚,那老头力气很大,若普通人被这一脚踹中,肋骨得断上好几根。闷油瓶咬牙,使劲推出去,老头借力在空中几下鹞子翻身,轻飘飘落到地上,双手一甩又是两枚飞刀!那飞刀像长了眼,直往吴邪眉心胸口钻,吴邪看不见听不清,根本反应不过来,闷油瓶撞在他肩上将他推到门口,两把飞刀擦过闷油瓶的肩头手臂,没入墙壁,只留下短短的刀柄在外头。
      闷油瓶喊:“吴邪,快!”
      吴邪只觉得手臂上多了股力道,拖着他闯进门里。待那门“怦”的关上,闷油瓶靠着墙站起来,他被十来个人包围了。
      吴邪几乎是滚进门里,昏头昏脑的睁眼看清,他又返回戏社入口,身边多了个人,是阿宁。吴邪跌跌撞撞往西门跑,阿宁拉住他问:“你去哪?”
      吴邪愤怒地甩开她,道:“我要去救他!”
      “你?”阿宁一笑,她身上也在混战里留了不少伤口,“Super吴,你考虑清楚,凭你的身手留在那里能做什么。你早早离开反而能减轻他的负担。”
      吴邪说:“我必须去找他。”
      阿宁无可奈何地说:“你不如优先考虑怎么逃命。瞧。”吴邪扭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这里的露天院子是在下雨的,那戏台上亮起一盏煤油灯,这一局的引路人来了。
      阿宁轻声道:“我们快走,枪被他们缴了,正面冲突我们没有胜算。”
      吴邪紧张的手心都是汗,他和阿宁现在可说手无寸铁,唯一能做武器的大概只有那些桌子凳子。他操起最近的一条长凳试了试,一使劲那凳子脚立马分家,想用它们来对付粽子那完全是不堪一击。吴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他们可以回到埋了摸金符的局,也许还能争取时间想办法。
      此时煤油灯越飘越近,吴邪护着阿宁退到院子入口的门边,对她说:“你知道怎么走局吗?”
      “知道。”
      “算朱雀阵的步数,去那里的院子中心找摸金符。我想用这个可以暂时避开引路人,然后去白虎和青龙阵找潘子和胖子,让他们去玄武阵救刚才那小哥。至于这个引路人,”他顿了一下,“我来拖住它,直到你出去。”
      阿宁听完,轻轻笑了一下:“既然你相信我,好吧。”
      吴邪推她一下,说:“走。”自己提起一口气跑向另一侧,举起凳子扔出去,“啪”的撞柱子上。引路人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煤油灯的火光飘忽而至。它也穿着马褂,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吴邪半蹲着后退,手在地上摸到几块石子。
      这引路人的弱点是火,如果能打破灯,自己应该还有逃跑的机会。
      吴邪的后背撞到冰凉潮湿的墙面,背脊一僵,他屏住呼吸,看准时机将石子掷出去。可那灯没想象中那么容易打碎,只被石子击中时摇晃了一会。引路人非但没停住,反而步速越来越快。戏台上的一对对蜡烛逐一亮起,空无一人的台子上传来呐喊声,一阵阵如惊雷般锤击吴邪的耳膜。
      他想捂住耳朵,面前已多出一双脚,看不清脸的引路人站在他身边。吴邪像被施了定身咒,怎么也动不了,脑子里有声音反复提醒他:去抢那盏灯!可他眼睁睁看着引路人抓住他的胳膊,皮肤瞬时烧火破裂。吴邪拼命去够那盏灯,但引路人的手犹如铁铸,纹丝不动。而吴邪的手臂不断脱皮,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剧痛之下吴邪挣扎得更厉害,引路人改为揪住他的头皮向上拎,这下激痛可谓痛彻心扉,吴邪没忍住喊了出来,心道,他娘的,怎么都是死,拼了!
      他忍着剧痛控制了下战栗的手脚,用尽全力踢在引路人提灯的手背上!那灯打翻过去,火星溅上它的衣袍,眨眼间燃起不可思议的大火。引路人嘶吼着疯狂扭动,吴邪想趁机脱身,岂料这引路人不去雨里灭火,反而死死揪住他不放!
      火势蔓延很快,转眼间烧到了吴邪身上,火舌舔上臂上伤口,那滋味真是生不如死。吴邪觉得头皮都快被撕下来了,那引路人怎么也不撒手,燃成火球的身体扑到吴邪身上,将他卷进墙角!
      完蛋了,看来这回真的要跟个粽子同归于尽。吴邪心里苦笑。
      “砰砰”数声枪响,吴邪只觉头皮一松,求生的本能使他飞快滚几圈远离火粽子,手脚并用的扑灭身上残余的火苗。他的头发被什么抓着,他使劲把那家伙掰下一看,居然是被打烂了的断肢!
      “小三爷,快过来!”有人大喊,紧接着又是一串枪声,燃烧的粽子被子弹打得步步后退,最后一枪,它的脑子爆裂,溅出的尸水引发更大的火,它在烈焰里犹如一段枯枝,僵直不动了。
      吴邪喘着气坐起来,脱力地靠在柱子上。潘子奔过来扶他,被他避开:“别碰我,我可能中了尸毒。”
      潘子连忙检查他的手,只有几处比较厉害的烧伤,说:“小三爷,你好着呢,自己看。”
      吴邪抬起胳膊一看,惊讶地发现被引路人抓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恢复,只剩下一片红斑,更像是皮肤过敏。
      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潘子手上借把力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潘子一把将他往身后推,神情戒备。吴邪看去,那没了脑袋,全身烧焦的引路人竟又站了起来!潘子换了弹夹,在火粽子扑上来之前瞄准了它的膝盖打,直把它的两个关节打成稀烂,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吴邪看那死不透的粽子在火里嚎叫着滚来滚去,心里一点一点的发凉,忍不住侧过头闭眼不去看。可他的脑子里却浮现出清晰的画面——像拍皮影戏似的,一个人影缩在戏台的角落,他动作很慢很轻,从袖子里抽出两把飞刀,手腕一抖,飞刀射来,一把射向吴邪,一把射向潘子!
      吴邪睁开眼,戏台旁没有人影。
      操,幻觉?如果是幻觉未免也太真实了,那凉飕飕的感觉还留在心口,滴血似的疼。吴邪一只手捂住胸口,两眼望着戏台。
      潘子朝引路人补上几枪,确保它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慢慢被火烧成灰烬。他回头见吴邪站着发愣,道:“小三爷,别发呆,我们去接应他们两个。”
      吴邪说:“潘子……”话音未落,他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登时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立刻冲向潘子。潘子身手虽好,但猝不及防的被吴邪一撞,一下子摔到,他一个鱼跃半跪着起来:“小三爷,你……”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到他脸上,潘子一抹凑到鼻前,是血。吴邪晃了晃,侧身歪倒下来。潘子大惊,连忙抱住他的身子,往他胸口一探,在他左胸心口摸到一处迅速被血洇湿的料子。潘子张了张口,喊:“小,小三爷!”惊慌失措地按住他的脖子。
      没气了。
      潘子如遭雷击,懵了。他不可置信地抱着吴邪,像块木头一样。一时天地间只有雨声,安静得可怕。
      “我操,大潘!”
      戏社入口传来喊声,但潘子什么也听不清。
      胖子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很多个口子,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血痕。他蹲下看潘子怀里的吴邪,打趣道:“哟,天真妹妹怎么晕这了,看胖爷我把你张宝玉哥哥领回来了,还不快起来!”
      他碰了碰吴邪,凑近了只觉得血腥味冲天,再看呆若木鸡的潘子,渐渐觉得不对,问:“大潘,小吴这是?”
      闷油瓶快步上前,俯身一摸吴邪心口和脖子,手指僵在他脖子一侧。胖子已知不妙,手盖在吴邪口鼻上,竟是一丝气息也无。他的脸刷的白了,汗水湿透后背,结结巴巴地拽住闷油瓶:“这,这,小哥,小吴还、还有救没?”
      闷油瓶低着头沉默不语,似在思考。
      胖子听到“咔哒”一下保险拉开的声音,顿知不妙,只见潘子把枪指在自己太阳穴上,胖子一拳打开他的手,枪飞出去老远,“啪”的掉地上打了几个转。
      “潘子,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我不能让小三爷一个人上路,我去陪他。”潘子放下吴邪,起身摇摇晃晃地去捡枪。胖子急的大骂,想拦下潘子,但潘子中了邪般往前走,吃了胖子的拳头也完全没有反应。胖子情急之下捞起条凳子砸他脑袋上,直接把人打晕。
      闷油瓶端详着吴邪平静的面容,伸手抹开他脸颊边的血迹。胖子安置好潘子,蹲到闷油瓶旁边,静了好一会问:“小哥,小吴他,到底还有没有救?”
      “有。”闷油瓶说。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力气像是开闸泄洪般瞬间流失。他身体素来很好,此时也如虚脱一般,动不了了。
      闷油瓶闭上眼,眉头紧皱,下颌线条绷得很用力。他肩上的衣服裂开数道口子,从中露出的皮肤上渐渐浮现晦暗不明的痕迹。他的手覆在吴邪额头,盖下一个血手印:“吴邪,现在,看着我。”言毕,他手下没有呼吸和脉搏的尸体,睁开了眼。

      吴邪认为自己应该是死了,他受伤的部位是左胸心脏附近,这个地方被利刃穿胸而过,一般人都会立即死亡。
      也许人死前会有所感应,他看到飞刀刘那老头隐藏在角落,向自己和潘子发飞刀。幸亏自己机灵,意识到这是将要成真的现实及时推开潘子。潘子是三叔心腹,一直非常照顾自己,用自己换潘子一条命他妈的值了!
      提起那杀人不眨眼的老头,吴邪恨得咬牙切齿,娘的小爷我风华正茂二十五,你断我前程害我性命,老子就算做鬼也不放过你!就是不知道小哥怎么样了。想起闷油瓶,吴邪不免为他担忧。吴邪觉得自己应该速速化成厉鬼去寻仇,帮闷油瓶脱险。
      不知不觉,他来到一个地方。这地方他有印象,离他老宅不是很远,两排简陋平房紧挨着一条小道,路上堆满了原木和木屑。这里是一家木器社,建于二十年前,专门做木头刀柄和家具。吴邪小时候偶尔溜进去玩,里面鲜少有人,总是死气沉沉的。
      它在十多年前已经拆了,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为什么我会到这里?吴邪疑惑,他站在木器社门口,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还是走开。
      正自踌躇,他发现一辆人力车从不远处过来。他想了想,跳进旁边的矮墙内。墙里是排水沟,里面积淀着不少陈年腐物,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吴邪忍受着恶臭,猫着腰往墙外偷窥。
      人力车停在木器社外,车夫拿出一个小凳子用袖子抹干净,放在车下作垫脚。车厢里的客人拉开挡风雨篷下车。他大约是花甲之年,着对襟马褂,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那人给车夫打了赏钱,从车座上抱下一只狗往木器社里走。
      吴邪傻了眼,这人竟是他爷爷吴老狗!
      吴老狗显然不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他的狗也很温顺,趴在他怀里不闹不叫,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
      木器社一路摆放着不少粗制的家具,尚未上漆,钉子也露在外面。吴老狗绕进一个仓库,仓库里未开窗,光线昏暗。里面停放着数口棺材,棺材旁站了个人,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长长的疤痕尤为醒目。是陈皮阿四。
      吴邪十分紧张,不时踩中地上的零碎物件发出响声。可当他自己吓得手脚发抖时,那两个久经江湖的人物完全听不见,当他是空气。
      吴老狗道:“四爷久等。”
      陈皮阿四一手搭在棺材上,说:“五爷,你底下阴宅布置得好,我也有份礼要送,你看这梓木寿屋怎么样?”
      吴老狗道:“四爷想把它送给谁。”
      “你。”
      吴老狗笑了起来。
      陈皮阿四道:“五爷别误会,你看这木料虽然普通,但只要涂上麒麟血,就能封死阴眼,让他永不超生。”说到这他笑了一下,“五爷是聪明人,应当晓得怎么做。齐家那小子顽劣不堪,闯了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若不死,只怕你家那根金贵独苗今后也不得安生。”
      吴老狗没说话,他怀里的狗不安的探出头来。半晌,吴老狗道:“我们的事无关后辈,我会处理妥当。”突然,他怀里的狗冲吴邪所在的方向汪汪大叫。陈皮阿四与吴老狗同时看过来,陈皮阿四脸上先是吃惊,随后笑道:“防不胜防!齐家小子,你自己撞上门来,可怨不得我!”
      吴邪大惊,跳起来就要逃跑,眼前骤然一黑。陈皮阿四和吴老狗都消失了,剩下一条黑漆漆的路,连接着距他十数步外的棺材。吴邪的手脚又不听使唤了,背后似乎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他向前走。每跨出一步,路两边亮起一对蜡烛,为他照亮这条阴森森的黄泉路。
      吴邪走到棺材边,棺木已经打开,他撑在边缘抬起一条腿要爬进去,可又觉得不对头,自己为什么要进到棺材里?
      背后的力量如鬼语,幽幽的在他耳边不断催促:进去,快进去。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
      吴邪昏沉沉的,半个身子已经进去,正要抬起另一条腿。忽然,一只手拉住他后背的衣服。
      “老吴,你在这做什么?”
      吴邪听声音觉得耳熟,问:“老痒?”
      “兄弟,你好端端往那里爬做什么,想升官发财?听我一句,这捷径走不得。”那手抓住吴邪的胳膊,“老吴,跟我走。”
      吴邪浑浑噩噩的被那手拉出棺材,差点被搁在旁边的棺盖绊倒。眼前的路模模糊糊,光影交错,路边一对对蜡烛明晃晃的亮着光圈。吴邪看不清老痒,只任由他拖着走,他们每走一步,路边便有一对蜡烛熄灭。
      老痒对吴邪说了很多话,回忆起两人无忧无虑的童年,觉得那时候日子美得不行,然后他说:“老吴,这件事我对不住你,我不该骗你进局想让你复活我妈。我妈为此臭骂我一顿,快糗死我了,你知道她脾气好,从小到大没骂过我几次。真对不住。不过,我还得提醒你,别接近陈皮阿四,小心张起灵。”
      他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松开了吴邪的手。吴邪问:“怎么了?”
      老痒说:“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吓着。我人虽然死了,但眼还是睁着的,我知道你帮我们找了墓,那地方风水不错,我和我妈都喜欢,兄弟我感激不尽,真的。老吴,你要活着出去,我求的不多,以后每年你给我妈带点花,给我点三根红软就行。”
      吴邪心头一热,说:“你和我一起出去,以后好吃好喝养着你!”
      老痒乐了,说:“不成,我不当三陪,而且我时间不多了。”他指着面前看似没有尽头的路,“我只能送你到这,接下来你得自己走,看见那条路了吗,顺着沟渠走,就能到你家。晚上天黑也别怕,我眼睛好,有四个眼呢,能帮你看路。”
      吴邪几乎迈不开步子,被老痒强迫的推了出去。
      “老吴,走吧,别怕,一直走,兄弟帮你看路。别回头,回头你就是娘们儿。”
      吴邪又走了几步,路边最后一对蜡烛随之熄灭。他看到黑暗中透出一丝光亮,有个人站在光下对他伸出手,吴邪的眼眶热得受不了,用手指去够对方的手。那人紧紧抓住他,牵着他走进光里。吴邪知道那人是谁,他可以带自己回西湖畔的小古董店。
      胖子蹲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他发现闷油瓶手下这具没了热气的躯体突然颤了一下,那没血色的手指僵硬地抬起些许。胖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我的祖宗哎,阎王绕道啊。”
      闷油瓶此时脸上血色尽失,他捂着吴邪的眼,感觉到手心里那对睫毛的颤动,接着有湿漉漉的水溢出来,很烫,仿佛要灼伤他的手。
      “别动,别说话,别睁眼。”闷油瓶低声嘱咐,手下的那双眼睛眨了一下,满出来的水流得更凶。闷油瓶的脸上罕见的出现松了口气的表情,他的身子向后仰了仰,显得筋疲力尽。
      手下的人却微微挣扎了一下,开口:“张起灵,小心九门有鬼。”

      第四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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