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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次生命 引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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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第三次生命
吴邪消沉了好一阵子,一直窝在店里恹恹的没精神。潘子将吴邪老宅及他发小家的事告知吴三省。吴三省来古董店找吴邪,瞟了瞟面无表情的闷油瓶和动作瑟缩的王盟,他面色不善的围着闷油瓶绕几圈,拉着吴邪去里屋。王盟松了口气烧水泡茶,剩下闷油瓶在店门口发呆。
吴三省交代吴邪不要再去老宅,会帮他去查老痒的事,而且最好抽个时间把不知底细的闷油瓶送走。关于这最后一点,吴邪没吭声。闷油瓶帮过他很多次,现在居无定所却要把人家赶出去,未免显得自己太不仗义。再者这闷油瓶不挑吃穿,除了闷了点,其实非常好养活,还能直接提高营业额,吴邪不介意再养他个一年半载。
吴三省瞄一眼吴邪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崽子盘的什么小九九,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骂道:“臭小子,我告诉你,别看他长成那样,那小子是道上出了名的狠角色。到了斗里就算千年老尸也要让着他走,就凭你这点斤两还想占他便宜,也不怕他拧折了你的脖子!”
吴邪一想闷油瓶那秀气的脸和偏瘦的身材,不以为然道:“三叔,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吴三省道:“没人知道他的真名,认识的叫他‘哑巴张’,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你别招惹他。”
吴邪一撇嘴,想了想又问:“三叔,你知不知道‘阴眼’是什么玩意?”
吴三省脸色骤变,反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吴邪转念一想,隐瞒了自己做的梦,说:“听一个老头提的。”
“什么样的?”
“年纪看上去挺大,约摸有七八十,又干又瘦,戴着副很厚的眼镜,眼睛到鼻子有条疤。”
吴三省越听脸色越差,嘀咕:“莫非是那个老东西?”又问吴邪,“大侄子,你在哪里遇上的?”
“二叔的茶馆。”
吴三省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他来做什么,莫不是……不行,我得去找老二。”说着招呼门外的潘子,临走不放心地叮嘱吴邪:“千万别冲撞了那个姓张的小哥,想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弄走他!”
吴邪嘴里敷衍着送吴三省和潘子出店,转而看了看坐在椅子上呆呆的闷油瓶,心道:这人身手是不错,但生活方面就是个九级伤残,就算我把他拉出去卖了他可能也不知道。不过,能让三叔这么顾忌,这人应该有点与众不同的本事。说起来这闷油瓶的姿色还真不错,如果包养给富婆应该能狠赚一笔……
正当吴邪心里小算盘拨得叮当乱响,闷油瓶的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吴邪脸上。与那黑漆漆的眼睛一对,吴邪不知怎的心虚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小哥,晚上咱们煮点挂面凑合一下吧,你不讨厌腊肉吧?”
闷油瓶点头站起来,吴邪打量他的身材比例,瞄一眼被牛仔裤裹得笔直的腿:妈的,整一个富婆最爱的典范!估算了下价位,吴邪摇摇头头,打发王盟下班关店走人。
吴邪在城区有一间房子,面积不大但地段不错,环境清静交通便利,是吴家给吴邪娶老婆的媳妇本。闷油瓶来后吴邪将客卧整理出来给他,二人同住着也算相安无事。
吃完晚饭看了会球赛,吴邪接到胖子代表组织的慰问。胖子说新堂口的事情告一段落,近日会来杭州看望吴邪和小哥,令吴邪速速订好楼外楼最好的酒菜为他接风洗尘。吴邪吐槽胖子胸上肚上的肉可以割来抵酒钱,另一头胖子拍着肚皮说胖爷我下斗全靠这身神膘护体,耐得冻挨得饿使得力,寂寞了还能来段风骚摇乳舞。吴邪含着口茶水登时喷了,坐沙发上的闷油瓶闻声看他,吴邪呛咳着摆摆手,和胖子扯了一会挂了电话,整个手机都发烫了。
胖子能言善辩,笑话信手拈来。和他一通扯淡让吴邪舒服了不少。电视里的球赛还在继续,主持人提高音量激动得述说场上赛事。吴邪瞥瞥旁边的闷油瓶,见他一时半会没挪窝的态度,于是决定自己先去洗漱免得等会争洗手间。
他打开热水搓着毛巾往脸上揉两把。近来他睡得不好,晚上时常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的人像是自己,但肢体总不受控制,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漫无目的的爬行。
房间外所有声音潮水般退去,一时间洗手间里安静地可怕,他的感官只剩下视觉。吴邪停下手上的动作,双眼盯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脸颊滴下去。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唯有那对瞳孔亮晶晶的,恍如回光返照时垂死之人。
他看上去那么陌生,困在镜子里不得脱身,用口型不断示意:去找他,他离你很近,去找他!
吴邪想:你是谁,让我去找谁?
去找他。镜子里的人抖得厉害,无声大喊:去找他!
“吴邪。”
一道声音如惊雷在耳边炸响,吴邪一个激灵回神,他看到镜子里映出的门口,那里多了个人,是闷油瓶。
水龙头的水还在稀里哗啦的流,吴邪关了水,有点困惑地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除了眼睛带点黑眼圈,依然是又高又帅的好小伙一个。他冲着镜子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哥,我发了会呆。你要用厕所吗,我先出去。”说着把毛巾挂脖子上擦着下巴走出去。闷油瓶注视着镜子里吴邪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晚吴邪还是没睡好。他梦到自己被困在一个四面封闭的天井里,这里看上去眼熟,它狭窄,中间有一口井,地面上是枯死的花草。地上长久未打扫,很脏,可他站不起来,只能慢慢一路爬。院子里没有活物,所有门窗严密的封死。他出不去,坐在井口边缘,低头看身上穿的衣服。衣摆很长,虽然脏,但隐约能看出来原本是灰白的——竟是一件寿衣。
吴邪睁开眼,房间里拉着窗帘熄了灯,一通漆黑。一切都很静,偶尔能听到电子钟“滴答”的报时,和楼外街道上扬长而去的飙车声。
他从床上下来,脑子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恍惚间自己好像还被困在天井里,身上穿着件不详的寿衣。他跌跌撞撞地走,用力撞开客卧的门。那门“怦”的撞在墙上,在黑夜里尤为响亮。
床上,闷油瓶静悄悄地坐起来,神情清醒,全不像被惊动的人,盯着门口摇摇晃晃的吴邪,闷油瓶的身体紧绷起来,如利箭,蓄势待发。
吴邪浑身使不出劲,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朝闷油瓶咕哝了句什么,然后竭力喊出声来:“张、起灵!”
闷油瓶的脸上瞬时露出些微吃惊的表情。
“张起灵!”
吴邪很累,但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说些什么,他没有时间了!忍不住又喊了声:“张起灵!”顿时如断电般往下栽,倒在地上,没有意识。
等他醒过来,窗外透来朦胧亮光。吴邪在被子里伸展了下手脚就感觉不对劲,他翻身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不是自己的主卧,而是客卧。本该住这里的闷油瓶不见了。
吴邪懵了,被现状戳了个透心凉。该不会是我昨晚睡迷糊了,梦游到这里抢了客人的床,更甚至对闷油瓶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吧?
瞧这架势的可能性他娘的极高啊!完蛋了,三叔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碰那闷油瓶子,可我真要把人家给这样那样了,啊,该怎的好?万一若干年后他再抱个娃儿来要我负责……
吴邪被自己的凭空想象吓出一头汗,又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巴掌停止胡思乱想。他心惊胆战的到各处找闷油瓶,可那闷油瓶是真的又一次失踪了。
这个闷油瓶,当小爷这是宾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人家宾馆好歹还要办入住手续走前还要退房呢!
吴邪在古董店里郁闷了很久,搞得王盟都不敢开小差,免得被老板抓包扣奖金。
数日后的下午,古董店迎来久违的客人。当时王盟正趴在柜台上百般无聊的打瞌睡,一听门口有动静,抬头见一男一女走进来。
那女人留着短发,穿着合身的短袖衬衣和牛仔裤,姿容俏丽曲线动人。王盟双眼立马亮了,殷情的起来招待。那中年男人是个有点发福的秃顶,满脸油光发亮的。王盟担心对方咸猪手上的油脂会损坏柜台上的贵重品,便时时挡在他面前不让他有机会动手动脚。
等吴邪从里间出来,见店里好不容易来了客人于是上前招呼。那女人正端着个熏香炉细瞧,见了吴邪,正要开口,那秃子抢先一步握住吴邪的手,笑道:“幸会幸会,敝姓张。”
吴邪一愣,又听那女的说:“吴邪吴先生?”
“是我。”
那女人做了自我介绍,叫宁。她边说边坐到椅子上。吴邪看她一副准备长谈的模样,吩咐王盟备茶,自己坐到另一端。
根据这个叫宁的女人的说法,她和那张秃来自一家地质勘察公司,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制作一比五百的地图而进行实地测量。他们要勘测的地段路径吴邪老宅,因而来找吴邪得到许可和帮忙。
吴邪听后道:“只要不是拆了我家老屋,其他一切好说。”
“话不能这么说。”宁笑道,“我们这次勘测要求精细,每个地方数据要求精细,要扰了贵府的清静,总要先拜访主人家,征得你的同意我们才好工作。再者我们初来乍到,对地方不熟,如果有吴先生的帮忙一定能省去很多麻烦,事半功倍。”接着又委婉的表示会支付适当的顾问费用。吴邪心动,考虑了一番觉得没什么不妥,当即答应。
等阿宁说完,那张秃凑上来与吴邪搭话,热情地无以复加。吴邪拿这话痨没办法,嘴上应付着希望阿宁他们快快走人,可那阿宁似乎要尊重张秃的意愿,开始欣赏店里的古董。
吴邪不胜其烦,暗忖是不是找个理由把这牛皮糖轰走,这时门“框”的一下响,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随后而至:“天真无邪同志,上级领导莅临还不速来接驾!”
吴邪惊喜道:“胖子!”
王胖子人如其名,无比丰满,挎着个背包大摇大摆的进来店里。“哟,天真,在忙呐。”他一双小眼睛朝那两人身上一扫,眯了一下,视线停留在张秃脑袋上,问:“这秃子是谁呀?”
张秃脸就黑了,用力说道:“请称呼我为张先生,或者张教授好吗?”
胖子不理他,问吴邪:“晚上的接风宴订好了吗,胖爷我快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阿宁是个伶俐人,看气氛不对,马上对吴邪说有事在身先行告辞,具体事宜再行电话联系。吴邪送二人出去,回来见胖子翘个二郎腿坐椅子上喝茶,乐道:“你来得真是时候,那秃子话多得不得了,烦人得很。”
“那是,胖爷我从来都是小吴你的福星,跟着胖爷有肉吃。”胖子喝完正杯茶匀了口气,道,“小吴,依我看那两人有问题,不像单纯来谈生意的,我瞅了一眼那秃子的手,劲儿不小,肯定是个干体力活的。你最近惹了不少烦心事,得提防着点才好。”
胖子善察言观色识人辨人,吴邪对他向来是信服的,于是将阿宁的来意告诉胖子。胖子摸着茶杯琢磨了一会,说:“反正我要在杭州住几天,舍命陪君子,我给你当保镖,谅那两货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二人议定后往酒楼走,顺带捎上王盟。得知潘子暂留杭州,胖子非常高兴立马一通电话将他催来,四人开了五粮液喝成个烂醉。
次日阿宁联系吴邪,约好时间地点。胖子透了底给潘子,潘子二话不说跟了吴邪去。按时到达与阿宁张秃会和,阿宁一看对方的架势,说:“吴先生好气派,稍微出个远门就有两个保镖跟着。”
吴邪笑了一下,说:“宁小姐。”
“你可以叫我阿宁。”
“这里是乡下,人气少,最近不大太平。你既然请我来,我肯定要对你负责的。对你来说其实很划算,只需要付一份工钱就能请来三个人帮你。”
胖子哼了一声说:“要不是看在小吴的面子上胖爷我才懒得来呢。”
阿宁抿了下嘴唇,向拿工具的张秃道:“我们从这里开始吧。”
那张秃话虽多,做起事来倒利索,丈量报数,和阿宁配合起来挺熟练,再加上有吴邪等人帮忙,进度加快了不少。傍晚时阿宁准备暂停收工,她收着卷尺踏过乱草丛生的小路往里走,发现一处荒废的院子。那院子占地很大,因长期无人打理显得破旧。
吴邪说:“这里原本是戏社,以前有戏团来就在这里演几场,有越剧也有话剧。后来附近的人搬走,戏团不再来,这里渐渐荒了。”
阿宁侧头看几步外的张秃,那张秃正探头探脑地围着墙转想找入口,似乎对这里有极大的兴趣。吴邪想反正参观旧戏社浪费不了多少时间,说:“我带你们进去。”
戏社的门长久无人进出,如两块朽木般摇摇欲坠。潘子推开它们时不得不轻拿轻放,以免直接将其从墙上卸下来。
门打开,一股盘亘已久的寒气冲出来,地面上的青石板大多裂了,从间隙里冒出青苔,墙脚野草疯长,蔓延到道路中央,一部分墙面被爬山虎覆盖,伸展至屋檐上的瓦片里。张秃发出惊叹,像个好奇心旺盛的学者,兴致勃勃地研究戏台前陈旧的桌子和木条长凳。
吴邪回忆起自己年幼时,爷爷牵着他来这里凑热闹。那时人多,桌子上堆满果壳,三四个人往一条凳子上挤,后面不断还有来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吴邪个子小,吴老狗或抱着他或让他坐自己脖子上,吴邪看到高台上点着明亮的灯,灯下坐椅子上的人吹拉弹唱,浓妆艳抹的旦角甩着袖子,“依依呀呀”的腔调在空中徘徊。
吴邪的思绪飘忽了一阵,直到鼻子上一凉,他抬手一抹,是水。仰头望天色,日落西山时竟飘起毛毛细雨。吴邪奇怪这天气还会下雨,见胖子在台子向西一侧张望咂嘴,走过去问:“找什么宝贝呢。”
胖子道:“小吴,我发现这个地方了不得,这地理格局排布,真真个聚阴之地。”
“是什么?”
“就是极阴地。”胖子踩踩地砖说,“如果在这地下打个窑,把刚杀的人丢进去,哪怕过个十来年再把它挖出来,那尸体尸斑都不长一个,跟冷冻室的肉一样新鲜。”
胖子的形容让吴邪恶寒了一下,他想到冷冻厂里一排排的猪肉。
胖子继续说:“奇就奇在这么一块养尸宝地居然没人拿来做墓,还在上面搭戏台。要么是这的风水师全是半瞎子,要么就是宝地有主难进。”胖子咧嘴笑得欢,压低嗓门对吴邪说,“我敢打包票,咱们站着的下面,绝对有好东西。”
胖子一副财迷心窍的表情,吴邪没好气道:“怎么,你想掘地三尺把埋下面的宝贝挖上来?这里房屋根基打得不扎实,年久失修,你这一挖不得把整个房子都弄垮。”
胖子大笑:“等那娘们和秃子走了,胖爷我整点装备带你和大潘见识见识,免得你们小瞧了摸金校尉的手艺!”说话间他大力拍向门,不料这扇门未封死,被胖子劲道一撞,一下开了!
刹那间一股阴风跑出来,吴邪只觉浑身热气被吹走,紧跟着骨头缝里开始冒寒气。潘子听见动静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胖子胆大,半个身子探进屋里去了。吴邪双手搓胳膊抚平一身鸡皮疙瘩,说:“没什么,胖子毛手毛脚把门弄开了。”
潘子端详门窗,目光移到门槛时,脸色剧变,大喊:“小心!”
吴邪脚脖子一紧,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惨白枯瘦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紧紧拽住他的小腿!吴邪头皮发麻,待要去踹,那手却力大无穷,即便有潘子帮忙也挣脱不开。潘子扫见胖子半个身子还歪在门里,气得大吼:“你他娘的死了吗,还不快来帮忙!”
哪知胖子不闻不问,整个人傻了般抬腿就朝里走。吴邪大惊,忙去抓胖子的胳膊,这时缠着他腿上的手骤然发力,吴邪和胖子同时被拖了进去,潘子拉不住,仰面栽倒!
“小三爷!”
吴邪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下来时觉得头昏脑胀。他甩甩头爬起来,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院子的入口。两扇门好端端的挂在墙上,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胖子和潘子不在这,附近没有任何人。
雨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从露天的地方落下来,淅淅沥沥的打湿了桌椅。吴邪喊了几声,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似乎还有回声。天色愈暗,吴邪心里冒出一丝慌张的念头。他掏出打火机试图点亮,但失败了。他觉得眼下的境况有些熟悉——像是多日前他被困在吴家老宅的样子。
他想起茶馆里陈皮阿四说过的话和吴三省的叮嘱,心念一转:莫非自己误打误撞又进了一个局?这个局为什么摆在这里,和老宅的局有什么联系?如果是局,启动的关键是什么,我该怎么出去?
吴邪深吸一口气,透着雨气和湿泥味道的冷气通过鼻腔吸入肺腑。他试着去推入口两扇门,意料中的纹丝不动。他决定去入局的房间看看。
吴邪回想自己刚进戏社的细节。要入局,除了事先摆好阵,有时候入局者走的方位和步数也不能错。吴邪一步一停,等他慢腾腾挪到侧台西面的房间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声很大,黑暗中没有光源,看不清东西。吴邪用手摸到窗台,仔细的摸遍门窗每一处,没发现有用的线索。吴邪后背靠在墙上,这里很冷,雨水冲刷之下热气流失得更快。吴邪咬牙克制着发抖的感觉,脚挪到门口。
突然,身侧的门开了,一双手迅速扯住了他!吴邪下意识用力挣脱,只听有人喊:“吴先生?”
吴邪的手心还是冷的,蓦地听到人说话,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阿宁。
“快进来。”阿宁拉住吴邪把他拽进屋里再关上门,雨声立刻小了很多。依然看不清周围,吴邪感到有块活人的皮肤贴在他的臂膀上,甚至在黑暗中闻到一丝女性独特的香味。
他不自在的挪开一点,身边的阿宁好像不怎么介意,开口:“吴先生,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进了同一个地方。”
这里又不是男女混搭监狱。吴邪嘴上说:“你怎么进来的?”
阿宁道:“我听到你们的喊声,过来看的时候被一只手抓住,然后就到了这个地方。所有门都打不开,除了这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吴邪思索了一会,他心里有个想法:有人在故意引他入局。那个人是谁?口上说道:“也许这个地方藏着什么东西,会把无意间闯入的人带进来。”
他听到阿宁细微的动作,有什么轻轻撞击的声音,一块冰凉凉的东西碰触到他裸露在衣袖外的皮肤。吴邪一惊:狗日的,是枪!
阿宁说:“别紧张,是拿来自卫的。有时候我们到山里测量,不得不在上面过夜,运气不好的时候撞到过野猪和蛇。带上这个,以备不时之需。”
信你就见鬼了!
吴邪额头上冒了汗,说:“你觉得在这里会撞到什么?”
阿宁笑了笑,打开枪上的保险。她贴着门猫着腰,透过门上雕花间的空隙向外观察,动作谨慎小心,根本不像普通的搞勘测的女人。吴邪意识到自己愚蠢了一回。
阿宁轻声说:“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过现在你看,”她拉着吴邪靠到门上,“台上有光。”
吴邪费力地从狭窄的缝隙里看去,果然,正前方的高台上亮起一盏灯。那似乎是盏煤油灯,亮度很低,像幽幽的一簇鬼火,慢慢飘近他们所在的房间。
吴邪的心跳得很快很响,正考虑对策之际,他双肩被阿宁扣住,耳朵听她说道:“吴先生,祝你好运。”一用力,吴邪顿时被撞了出去跌倒在地!
我操!
吴邪趴倒在地的同时顺势打了个滚,以便更快起身,但他的头抬到半途就僵住了。
头上有人。
那人提着一盏煤油灯,光线微弱,仅能照出对方身上一小圈范围,吴邪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和脚。那人穿着马褂,在吴邪面前驻足良久。吴邪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恨不得让胸口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也能暂停一下。
掌灯人无声无息,转过身笔直地走,每踏一步,戏台两侧应声亮起一对蜡烛。待蜡烛亮过五对时,吴邪听到戏台上突然有人高声唱道:“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辱谁!可是,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不是饿死,就是叫人杀了,我呀就眼泪也流不出来喽!”①
吴邪听得头皮快炸了,那是他小时候跟爷爷来这里听过的一出话剧!
那掌灯人仍然一步步朝前走。此刻台上的蜡烛照得满堂通亮,台上没有人,但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乐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压过了雨声,尤其可怕!
吴邪一时间脑子都转不过来了,眼里仅剩那一点光源,翻身起来就跟着它跑。掌灯人看似走得很慢,可吴邪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吴邪头上发昏,肺里残留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金星乱冒,他不敢停下来,戏台上的敲锣打鼓和声嘶力竭令他毛骨悚然!他满脑子都在叫嚣:远离那里,快离开那里!
他浑浑噩噩的跟随,步子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累。他觉得自己跑不动了,可双腿不听使唤,不停歇的跑动。他离戏台远了,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跑,要到哪里去。他的胸口好似有一只手,正要将什么东西从他心口揪出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警告他:停下,不能继续走!再走就回不来了!
停下。吴邪想,我要怎么停下我的脚?
忽然,他肩上一重。有只手拍了他一下。吴邪如同从深沉难耐的梦魇里惊醒,他气喘吁吁,直流冷汗,回过头去看,来人是张秃。他的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问:“吴先生,你没事吧?”
吴邪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一会打起精神来。张秃举着造型简单的长明灯,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捣腾这样的老古董,那上面的火焰颜色与众不同,蓝幽幽的照出二人数步外的景物。
吴邪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院子入口,他看向戏台,上面已经没有蜡烛了,也没有声音,更没有穿马褂的掌灯人。
吴邪抹了把脸,说:“我遇见阿宁和粽子。”
张秃乐了,道:“粽子?吴老板饿了,想吃嘉兴五芳斋粽子?”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何时去过嘉兴,吃过什么口味的粽子。吴邪之前很烦这话痨,现在听来却倍感亲切,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他手脚软绵绵的没劲,张秃伸手拉他一把,说:“吴先生,我想我们得快点离开。到处黑布隆冬的,怪吓人的。”
吴邪点头。张秃又说:“刚才我试过,门窗基本上都打不开,只有戏台朝西的那扇也许可以试试。”他说话一顿,表情变了,念道:“我的妈呀!”吴邪循着他的视线一看,心再一次提了起来——戏台上站着的,又是那个掌灯人!
他提着煤油灯朝二人走来,每走一步,戏台上便亮起一对蜡烛。
吴邪咬牙,心想到哪里找点工具去戳死这粽子或者鬼魂。他的脚却不由自主跟着掌灯人动了起来。吴邪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我怎么了?
他的脚刚迈出去,后面有什么“扑”的飞过来。“乒”的一下脆响,掌灯人手里的煤油灯爆裂,火星溅开沾到他的马褂上,他马上烧了起来,很快燃成一个火球!
吴邪目瞪口呆,眼睁睁看对方痛苦的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姿势,发出刺耳的嘶鸣。他几乎动弹不得。
那尸体扑进雨里,身上火势减弱,但迟迟不灭。它的上身和下身扭曲成活人无法做到的角度,直勾勾逼视吴邪。吴邪能感觉到来自它的冲天怨气,禁不住后退一步。那着火的尸体整个儿扭过来,突然朝吴邪窜过去!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的人已飞起一脚将火粽子踹回雨里。张秃把吴邪推到旁边,自己跳进雨里吸引火尸的注意力。他动作敏捷,落地无声,与那尸体缠斗起来。吴邪看的心惊,怕火会顺着尸体烧到张秃身上,忍不住喊:“小心!”
那张秃喊:“灯!”
吴邪忙低头找张秃留在地上的长明灯。张秃且守且退,将尸体引到一根柱子旁,纵身一跃,一只脚踩在柱子上借力,身体凌空跳舞般翻了一周落到尸体背后,大喊:“砸过来!”
吴邪使出全力把长明灯砸向尸体。那尸体遇火即燃,烧起熊熊大火,连漫天大雨也不能使其减弱半分。尸体奇形怪状的僵直,缓缓跪在青石板上,在雨幕中变成漆黑的骨。
张秃走回来,全身湿透了。他冲吴邪点点头,似乎刚才的直面生死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压力。“吴先生,我们走吧,这个闻多了对身体不好。”说完他率先向戏台走,吴邪落后他三步,仔细观察起这个人。
阿宁和这个张秃,到底是什么人。老子这回被耍大发了!
吴邪心里想着,鼻子闻到一股迫近的焦臭味。他疑惑地回头,不想后面是那彻底烧焦了的尸体,携着大火赫然扑到他面前!
死定了!热浪铺面而来时,吴邪闪过这么个念头。
但那火粽子始终没能碰到吴邪,它被一道劲风击中,一把长条物什没入它的头部,令它整个儿飞了出去,重重钉在柱子上。吴邪定睛一看,穿过尸首透木而出的,是一把刀,通体乌黑,在火中闪耀着流动的光。
竟是一把黑金古刀。
吴邪困难地扭过头去,张秃走到雨中,抬起双臂发力,骨骼发出清脆声响,他的身高眨眼间拔高了不少,背影显得修长挺拔。他用右手抓住耳后,刷的撕下一层人皮面具,接着仰头任由雨水冲刷。
“没事了。”他说。
吴邪震惊之余,发自内心的松了口气,歪在最近的柱子上不想动了。仍旧困在局中,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闷油瓶,吴邪有满肚子的疑问。
他娘的,现在看来,这闷油瓶不仅能辟邪、身手了得,还能缩骨、演技炉火纯青,他妈的整一影帝!
“小哥,”吴邪问,“方不方便告诉我,为什么你和那个女人一起到这里来?”
闷油瓶淋够了雨回到屋檐下,说:“我在找一样东西。”
吴邪看他没有说明白的意思,知道问下去也是白搭,于是指了指被钉在柱子上尚在燃烧蓝色火焰的尸体:“小哥,这真是粽子?”去你的嘉兴五芳斋粽子。他心里吐槽一句。
闷油瓶对自己开过的玩笑没有反应,语气淡淡地说:“这里是极阴地,适合养尸。有人在这里布了‘四象请鬼阵’。你听到的是傀,看到的是粽子。”
吴邪心里一凉。既然要养尸,势必要在地下埋死人。难道真如胖子所说,戏社下有斗?邪了门了,自己从小在这里长大,竟不知这块地下藏着那么多秘密!
“小哥……”吴邪要开口,闷油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让吴邪到自己身后去,一只手搭在黑金古刀上。刀鞘仍钉着尸体,他抽出刀身,刃与鞘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
雨声很大,吴邪竖起耳朵,听不出什么奇怪动静。闷油瓶背上的线条紧绷起来,刀刃划过烤干的粽子,犹如切豆腐般的将其一分为二。
戏台旁有影子一闪而过。
是谁,难道又是粽子?吴邪握紧拳,他连把防身的武器都没有。
“小三爷?”戏台角落里有人出声。吴邪闻言心里一松,说:“潘子!”
“靠,真是天真和小哥!”戏台靠东侧显出一个胖胖的身影。他身材丰满过度,行动起来却是与之不符的敏捷。他一下子窜到吴邪和闷油瓶前面,上下打量闷油瓶:“小哥,你怎么也在这?”
吴邪没好气道:“就是那张秃,他是小哥扮的。”
胖子惊讶道:“操,小哥你耍我们呢?”
潘子也跑过来拉过吴邪,看他毫发无伤便放下心来。胖子去看柱子上烧干的尸体,那木头做的柱子被火烧半天居然完好无损。胖子吃惊道:“人鱼油!你们还有这稀奇的玩意儿。他娘的这里太邪门了,连我跟大潘都着了套儿。你们猜我们遇见了啥,嘿,这地方居然有引路人!”
“引路人?”
“对,看起来穿了件衣裳人模人样,跟个活死人似的,其实就是把你往死路上引。等你走到头,就该洗洗喝碗孟婆汤准备投胎了!”
听了胖子的话,吴邪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闷油瓶,他现在说不准已经投到哪家转世为人了。
“依胖爷看,有人在这里摆了请鬼阵要对付什么人,真他娘的用心险恶,这种宝地上摆那么恶毒的阵,也不怕震怒了土地爷又短阳寿还减阴寿。小哥,你怎么看?”
闷油瓶道:“我看,有人要杀来这里的人。或者,”他看向吴邪,“专门用来杀吴邪。”
第三篇完。
①出自老舍话剧《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