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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个人 老痒 ...

  •   吴邪起了个大早,赶往常去的早餐铺子买早点。这家早餐店位于居民区内,经由一楼车库改建,因而面积小,但客人非常多,将这个小铺子塞得满满当当。吴邪嘴上连连道:“借过借过。”艰难的从人群中挤到蒸笼前。老板与他熟识,百忙中与他打了个招呼:“哟,吴老板,今天也是三份呀?”
      “对,三份,谢了啊。”
      蒸笼打开,里面熟食的香味四溢开来。吴邪抽抽鼻子,口腔里变得很湿润:香,真他妈香!店老板麻利地给他包好三袋。吴邪放下零钱,拿过袋子护在怀里,艰难地开始向人群外挤。
      每买一次早饭就是他娘的打一场群架。
      出了小区,他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加快步伐。他的小金杯还停在路边,一不小心会被交警贴罚单。到时候交罚金不说还得扣分。
      吴邪一开始走得很快,但过了一会,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停住。他回头张望,狭窄的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神色匆匆。清晨大家都忙,很少有时间在路上做停留。
      可是吴邪的背脊冷飕飕的,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车行道车辆川流不息,斑马线的两头红绿灯来回转换。吴邪不安的四下环顾,不时与行人擦肩而过。他能觉察那道视线,却不知其来自何方。他的头皮有点发麻,心中惴惴不安:不会是哪家姑娘看上小爷我了吧?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传出乐声。那道贴着他脖子的视线随即消失了。吴邪一只手抱住早餐袋子,另一只手去掏手机。来电显示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不接?吴邪稍作考虑,慎重地按下接听键:“喂,哪位?”
      对方沉默。吴邪“操”了一句,心道又是骗电话费的,正要挂断。对方似乎是信号不好“刺啦”一下,然后有人说话了:“老、老吴,是我!”是个男人的声音,口齿略有不清。
      吴邪一愣,反应不过来。这人的声音他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才三、三年不见,你、你就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来啦?”
      吴邪脑筋转得飞快,眼前忽而一亮:“是你,老痒!”
      对方大笑起来。
      吴邪哼着小曲,开着小金杯抵达西湖边的小古董店。时间尚早,附近来的人不多,有些铺子还没开张。他的店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人拿着鸡毛掸子打扫柜台,另一个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个王盟,这时候装得再勤快也没用。前两天刚给你加过工资,最近就别再想了!吴邪跨进店门,把袋子放在桌上,对坐椅子上的人说:“小哥,来吃饭。"
      王盟一闻那味儿便知是哪买的早点,两只眼都发着光,情不自禁就要先下手为强,手已经抓到袋子边缘,可一想又不妥,于是捧起来挺客气地送到吴邪面前:”老板,每次都麻烦你买早饭,怪不好意思的。你先请!“
      吴邪被他逗乐了,接过袋子又转手递给那个闷油瓶似的的小哥。闷油瓶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打开餐盒吃起来。吴邪又把另一份给王盟,看这两人都吃得挺欢,自己才打开最后一份吃起来。等吃完了,王盟主动要求收拾碗筷。闷油瓶又开始朝天花板发呆。吴邪坐在柜台边翻看手机,看到老痒的号码,他出了会神,鼻子突然一酸。
      这个老痒是吴邪的发小,两人小时候整天一起爬树抓鸟下河捞蟹,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老痒是单亲家庭,有一个妈。在吴邪记忆里,那是个性子很好的女人。吴邪在塘里滚了满身泥,身上全脏了不敢回家,老痒的妈就把他洗刷干净了套上本该属于自己儿子的新衣服,再把吴邪的脏衣服洗了晾在门口的衣绳上,那上面总飘着干净的味道。老痒家条件不好,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很长一段时间在外面晃荡,卖过假发票,也在吴邪的店里帮过忙,日子也算凑合着过。
      不料三年前,老痒和他的妈妈突然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吴邪猜测是这个胆大妄为的老痒瞒着他干了不得了的事,难以善后,只得带着老娘远走高飞。吴邪也曾花费不少功夫去联系他,但老痒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一丝音讯也无。
      吴邪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
      正自感伤,吴邪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又一次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只不过这次他知道视线的来源——闷油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天花板,那双黑漆漆的眼正眨也不眨的注视着吴邪。吴邪一惊,问:”小哥,怎么了?“
      闷油瓶端详了他一会,似乎有要开口的趋势。吴邪不由激动起来,手心微微出了汗:妈的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先是老痒回来了,连着万年闷油瓶都要松开瓶塞了!
      闷油瓶的口型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天花板去了。吴邪白兴奋了那么久,一阵气馁,只好拨通老痒的号码打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靠。”吴邪低骂,合上手机。
      再过几天就是黄金周的旅游季节。古董这行业,三年不开张,一开吃三年。吴邪也想趁着这个时间段子好好做几笔买卖。他进了一批东西。这些货一部分来自亲戚,还有一部分是胖子的。近年来胖子从土里淘出来的东西大多交由吴邪处理。胖子姓王,此人爱财如命,但对兄弟是极好的。他根本不介意吴邪从中捞了多少利润,说只要胖爷我活着一天就少不了天真你一口饭吃。吴邪对他也是很感激的,得了好货也记得分那胖子一半。上回吴邪从他三叔那拿了一颗价格不菲的汉代夜明珠,知道胖子喜欢这东西,他直接送去了北京。胖子爱不释手,也不推托就收下了。隔日便搬了一座玉貔貅摆在吴邪面前算作回礼,看得吴邪两眼发直。
      现在这座玉貔貅被吴邪藏在里室作为镇店之宝。
      吴邪从车厢拎了包衣服出来,让王盟回去收拾收拾。这几天他们要住店里盘货。王盟答应了一声往外走,回头靠门口问:“老板,你还要什么,我帮你带过来?”
      吴邪扫了一眼神游在外的闷油瓶,答:“多带几床褥子过来。”
      这闷油瓶的瓶盖紧得要死,但好歹他来了以后,家里再没发生过什么怪事。他陪着吴邪去了几次老宅,那诡异的棺材也不曾再出现。且此人天生一副好皮囊,他在店门口一坐,那就是个活招牌。吴邪惊喜的发现店里的女性顾客猛然间倍增。吴邪决定把闷油瓶供成另一尊上得了台面的“貔貅”。
      当晚,吴邪把铺子里唯一的单人床让给闷油瓶,自己和王盟一块挤地铺。
      吴邪铺子里二层面积很小,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柜子就占去了大半空间。三个大男人往这一挤着实局促。
      半夜时分王盟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一幢废弃居民楼里爬楼梯。楼梯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周门窗紧闭,只有楼道中央开着一个奇怪的隔间。王盟也不管里面会不会闹鬼,跑进去拉开裤链就是一通放水。那瞬间爽得他快要飞起来了!
      王盟顿时惊醒,猛地坐起来,后背吓得都是汗。他一低头,看见老板睡在旁边,半张脸遮在被子里。王盟胆战心惊的探手往被窝里一摸,心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茶汤喝多了,憋得尿急,所以才做了这个稀里糊涂的梦。
      王盟从被窝里爬出来,看了看旁边的床。那上面的毯子半敞开,没人。
      那张家小哥也起来放水?
      王盟轻轻绕过吴邪往一层走。一层和二层之间连接的梯子非常窄小,踩得稍微重些就会发出很大的动静。为避免吵醒老板,王盟蹑手蹑脚,做贼似的摸进厕所。
      一层只打了一盏夜灯。房间里黑黝黝的,很暗,很静。地板上堆着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有些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一切看上去很好,不会有小偷。
      厕所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王盟没开灯,痛快的解决了三急,去拧水龙头洗手。晚上的水冰凉,冻得他打了个颤。他侧头往窗外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他叫出声——对面小楼的阳台上亮着红灯笼,一个人影挂在绳索上摇摇晃晃,像个吊死鬼!
      王盟的心“咚咚咚”跳得飞快,他贴在窗上仔细张望,看清后才松了口气。那阳台上的不是吊死鬼,是别人家晾外头的一整套衣服。晚上光线太暗,一眼瞥去容易叫人看错。
      即便如此,王盟还是觉得脚底板凉飕飕的。他决定快点回楼上去,呆在老板身边比较有安全感。
      “啪”的一声细碎响动引起他的注意。王盟心头一跳,突然记起一件事。他以为那张小哥也是来放水的,但这一层除了自己外,根本没有别人!
      又是“啪”的一声,王盟打了个激灵,回头看窗户,那上面正贴着一只手!
      王盟大叫一声退出厕所,就要跑回二层去叫吴邪。倏地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脖子刮过去。紧接着,他的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王盟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挤出去,不停挣扎,发出“嗯嗯唔唔”的声音。这时有人在他耳边说:“别出声。”
      王盟差点没吓晕过去,不动弹了。背后那人松开手,转进厕所里。窗上的手不见了,他打开窗向外查看,接着撑在窗台上翻身而出。
      借着窗外一点光亮,王盟看清了,那个人是张小哥。他哆嗦了一下,慢慢挪到窗边向外瞄,一下子呆住了。
      窗外的一小片矮竹林里有两个人正在交手。王盟缩到墙角,心想可能是小偷,自己应该打电话报警,可是不是该先叫醒老板?想来想去,他去柜台摸出把手电筒,打亮了偷偷向窗外照。
      竹林里,因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眼,其中一人半眯了眼,动作一滞。那张家小哥踏在树身飞身而上,像一只轻盈的鸟,双膝落在对方肩上,一个用力下坠,那人两腿吃不住劲,立时跪了下去。张家小哥侧过身,脚踝勾过那人的脖子,对方重心不稳被他带倒趴在地上,待想再挣起身来,背脊被人用膝盖顶住,颈椎被拿捏在小哥手里。
      见小偷被制服,王盟放下心,费力的从窗口爬出来,把手电光照开到最大去照那人的脸。看清对方长相,他惊讶地喊:“潘爷!”
      伏在地上的男人喘着粗气,脸上多处细细的疤痕在手电光线下很显眼。他呲着牙说:“哑巴张,果然是你。”
      张家小哥没动,也不说话。
      潘子说道:“这里不是你能留的地方!赶快离开,你要是没地方去,我们可以帮你。你不能再来这里,把小三爷也卷进去!”
      张家小哥沉默了一会,开口:“明天我会走。”说完松开了钳制。潘子站起来,戒备地盯着张家小哥。王盟赶忙上去拍掉潘子外套上的土。气氛很紧张,他识趣的没说话。
      潘子拍拍衣袖,说:“张小哥,潘子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在斗里你救过我的命,我谢谢你。但是小三爷的事说什么也不成。他是吴家的长孙,金贵的独苗,不能像我们这样蹚浑水。我不能让他受你牵连。只要你别留这,尽管提其他条件。潘子豁出命也帮你完成。”
      张小哥像是没听见潘子的话,对王盟说:“这里看到的,不要告诉吴邪。”
      王盟连忙点头。
      清晨,吴邪第一个醒过来。看王盟和闷油瓶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的起来穿衣服洗漱,然后开店门去买早饭。等他回来,王盟和闷油瓶都穿戴好了。王盟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总像有话要说。吴邪把装豆腐脑的塑料碗摆出来,招呼二人来吃早饭。
      闷油瓶走过来叫住他:“吴邪。”顿了顿说,“你的老宅下面有一座阴宅。阴宅里封着一个有眼睛的人。长沙吴老狗过世后,现在的吴家没有人能镇住他。以后,别再过去了。”
      吴邪愣了足足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闷油瓶在和他说话。他下意识一数。好家伙,闷油瓶这段话说了四五十个字,是数天之最。吴邪一想,问:“小哥,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在那口棺材里的?”
      闷油瓶点头。
      吴邪纳闷,他从没听爷爷提到过棺材的事。爷爷活着的时候在道上声名显赫,但做事大度,鲜少赶尽杀绝。棺材里的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爷爷倾举家之力来镇压他?
      王盟打开豆腐脑的盒子,帮他们端过来。闷油瓶接过坐下吃。吴邪坐立不安,问:“小哥,你知道他是谁吗,为什么会埋在我家下面?”
      闷油瓶不答,对吴邪接下来的问题充耳不闻。
      这个闷油瓶,瓶塞怎么拧得那么紧!吴邪来回走两步,决定此事暂且压下。待他晚上去买几瓶高度白酒给这闷油瓶一通狂灌,不信到时候撬不开他的瓶塞!
      考虑好之后说干就干。趁下午空闲时,吴邪跑去弄了几瓶五粮液铁哥们系列,顺道捎了点下酒菜。可等他回店里,只有王盟一个人在擦柜台,另一个人不在。
      吴邪上二层一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而闷油瓶的东西全不见了。他忙喊来王盟,问:“那小哥呢?”
      王盟动作有点僵,说:“老板,之前我看那张小哥背着背包出去了。”
      “他出去了多久?”
      “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吧。”
      吴邪踱了几步,念着:“这小子不会不辞而别吧……”之类的。突然停在王盟跟前,扫了他两眼,看得王盟浑身发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吴邪问。
      王盟心里一揪,连忙摇头:“老板,我哪可能知道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小哥,就算我想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理睬我。”
      吴邪看上去半信半疑,盯着王盟瞧,瞧得他心里直发虚。好在吴邪没追究下去,掏出手机给胖子打电话去了。王盟如释重负,心中默念:小老板,不是我不帮你。哪怕丢了工作,我也不能不要命的往潘爷枪口上撞不是。
      之后两天,吴邪的心情非常不好。一是闷油瓶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胖子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二是约不到老痒。吴邪与他说话特别投机,每次电话联系总会煲上长长一段电话粥。吴邪想他们数年不见,于是邀请老痒出来吃饭喝茶。但每次都被老痒以各种理由婉拒。吴邪问他现在何处落脚以便登门拜访,也被他含糊其辞的一语带过。
      老痒好像在躲避什么。
      吴邪很奇怪,因此很不爽,在电话里抱怨老痒不够哥们,自己又不会害他。老痒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吴邪以为他挂断了。这时老痒说:“老吴,这些年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连自己是什么,我到底是不是我,也搞不清楚。经常,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认识的人,全不能相信了。我也跟以前的我不一样了。”
      吴邪笑道:“几年过去了,你小子倒文艺腔了不少。卖弄卖弄能当诗人去了。放心,不管过了多少年,我还是我、你的发小,这点是不会变的。”
      老痒笑了一阵,说:“那好。老吴,明天下午去咱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老街的头一家茶馆。”
      吴邪一想那茶馆不就是他二叔吴二白开的吗,高兴的答应了。
      次日吴邪应约而往。
      吴二白的茶馆占了极好的地段。里面环境不错,消费适中,混杂不少三教九流。
      吴邪来的时候茶馆里的人还不多。他在四周找了一圈,没找到老痒。于是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馆里不少伙计认识他。不过片刻就来了个身穿旗袍的漂亮姑娘为他沏功夫茶。吴邪示意不用,只留了壶普洱茶,拿了份报刊上的杂志打发时间。
      可没过多久,他感觉不对劲。
      有股视线不知来自何处,在他身上徘徊。
      这视线不同于闷油瓶的。闷油瓶看吴邪的眼神很淡,虽说不上多友好,但绝不带恶意。而这股视线不同,它太过锐利、近于恶毒,冷飕飕的贴着吴邪的脖子飘。
      吴邪后背一阵发冷。他感觉这股视线是几天前他买包子时在街上遇到过的。
      过了约一分钟左右,那视线消失了。吴邪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脖子。这处是致命的弱点。没有人喜欢将弱点暴露在危险之中。
      他大着胆子转头去观察茶馆里的人。右手边坐着一群人在品功夫茶。其中几个男的眼珠子跟着泡茶姑娘的胳膊和胸口滴溜溜的转。而左手边有几个老头正捧着茶盏聚在一起下棋。
      吴邪凑到老人堆里,探出头瞥一眼那摆满黑白琉璃子的棋盘,不由疑惑:这哪里是下围棋?黑白子各成一脉,形成一个古怪的格局,看着倒像是卦。
      “老爷子,你们摆的是什么谱,我怎么看不懂?”吴邪问。
      几个老头闻言哈哈大笑,说这不是棋谱,你一个小后生看不懂不奇怪。吴邪看了棋盘一会,发现棋盘正中心名为“天元”的交叉点上并不是空的,而是摆着一枚小小的,通体透明的鱼。
      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吴邪疑惑的想。他抬头,发现对面执黑子的老头正眯着眼打量自己。这老头干瘦干瘦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厚得如同啤酒瓶瓶底。他的眼角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鼻梁连过去,直到另一只眼睛下,看上去非常吓人。
      这时,吴邪又一次感受到那股刀割般的视线。他打了个激灵回头,只见执白子的老头也在盯着他。这老头很瘦小,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疤痕。一只眼是瞎的,用眼罩遮住。另一只眼里充满了戾气,只一会功夫便将吴邪全身上下的致命点扫了个遍。
      与他打照面,吴邪只觉得自己像脱光了躺在铡刀下的死囚,禁不住就想转身逃跑!
      这时,执黑子的老头站起来。旁边的人都站开两步低下头,对他十分恭敬。
      那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小子,你在这盘上,看见了什么?”
      吴邪捏紧发冷的拳头,被他气势一逼,不由自主答:“我看着,像一幅卦。”
      老头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吴邪顿了一下,说:“被棋盘中心的鱼一连,卦成了局。”
      周围老人一听,纷纷惊讶地看向吴邪。戴眼镜的老头笑了起来,说:“眼力不错。不愧是吴老狗的孙子。”
      吴邪奇道:“你认识我爷爷?”
      老头道:“当然认识。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四阿公。”
      吴邪这回是真吃了一惊,马上想了起来:这人是爷爷笔记里提到过的老长沙有名的土夫子,九门提督平三门之首的陈皮阿四!
      靠,这人怎么会到二叔的茶馆来?
      吴邪恭敬的喊了一声“四阿公”。那老头说道:“你和你爷爷年轻时有几分相像。”说着去摆弄棋盘中心的透明鱼。吴邪没忍住,好奇问:“四阿公,这枚鱼是什么材料做的,看上去模糊的很。”
      老头们面面相觑。陈皮阿四扯起嘴角:“你很不错。这鱼,不是谁都能看见的。”他浑浊的眼里有种奇怪的,不属于善意的东西:“你是有‘眼睛’的人。”
      吴邪没搞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愣了一下。只听身边有茶盏打翻的声音。吴邪觉得脖子一凉,立马看向刚才执白子老头的方向。那老头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捻着一粒棋子,独眼恶狠狠盯着吴邪。吴邪头皮发麻,双腿发僵,后退出人群。
      “老拐!”
      陈皮阿四低吼一声,那叫老拐的独眼老头瞬时敛了一身杀气,慢慢坐回沙发。陈皮阿四伸出老树皮似的的手,在棋盘上比划说:“这个局离你很近,就在你吴家祖宅。你该回去好好看看。年轻人,前走三后走四。别走路时舍不得开‘眼’。”
      “谢谢四阿公。”吴邪道了谢,说自己有事,逃也似的离开了茶馆。陈皮阿四站在棋盘旁。他身边的人问:“陈爷,这吴家小后生……”
      陈皮阿四冷笑:“不用急。他自己会送上门去。吴老狗,这盘棋,你输了。”言毕,伸手打乱了棋盘上的琉璃子。
      吴邪回到铺子里后琢磨了很久。陈皮阿四话里的线索指向吴家老宅。他提到的“眼睛”肯定不能用字面意思理解为“肉眼”。这个词是暗语,还是代表其他什么?爷爷想来是知道的,可他的笔记上似乎没有提到过相关的事情。
      而且那个闷油瓶走之前叮嘱过,不要再去老宅。
      王盟见吴邪心神不惊,提议说:“老板,你要是还在想宅子的事情,不如跟三爷商量。我听说几天前他已经回杭州来了。”
      吴邪点头,正要掏手机,这时它自己响了起来。吴邪接听,是老痒。
      “老吴,你下午去没去茶馆?”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被几个老头震慑住了匆匆逃离茶馆,竟把约了老痒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他赶紧道歉,又和老痒说了那几个奇怪的老头。对面一直保持安静,像没了人一样。
      吴邪说着说着就觉得奇怪。以前他和老痒聊天,必定是你一言我一语跟抢话筒似的,热络得不得了。但今天的老痒像突然哑了,半天不说话。
      吴邪问:“老痒,你现在在哪里?”
      对方静了很久,答:“在你以前住的地方,吴家老宅。”
      吴邪“腾”的站起来,带倒了椅子。王盟忙来扶住。吴邪道:“你快离开,那里最近不安生。去路上打辆车,到我店里来。”
      老痒说:“我走不了,就在这里等你。”
      吴邪心里有点发慌,脸上保持着镇定,说:“你到门口树下等我,我开车来接你,电话别断,保持联络。”边说边带上钱包钥匙。王盟拉住他问:“老板你去哪?”
      “去接我一朋友!”吴邪应了一声,快步出铺子去开小金杯。
      王盟抬头看看店门外的天色。天已经快黑了。
      吴邪开车去老宅的时间很不巧,赶上了下班高峰期,车流长如龙。等红绿灯花费了他不少时间。等他赶到老宅,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打亮,光线穿透力似乎不够,照得百米外的道路显得昏暗模糊。
      吴邪把车停在路边,来到宅子门口。夜里的老宅寂静幽暗,前面一小段泥土路歪歪扭扭,阴森森的像是通往坟墓的不归路。
      玉兰树静悄悄的,它茂密的枝叶犹如一道屏风,隔开了阴间和阳间。树下没有人,老痒不在那里。
      吴邪走到树下,望着紧闭的大门迟疑。门上的锁好好的,没有人进出过的痕迹。老痒怎么会在里面?他怎么进去的,翻墙?他不去自己家,到这里来做什么?
      吴邪一肚子疑问,但不敢贸然去开门。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想起,震了他一下。他打开手机接听。
      “喂,老吴。”
      “我到了,你快出来。我接你回去。”
      “我在门口。”
      “我也在门口,没看见你。”
      对方沉默。
      吴邪耐心的等了一会,问:“老痒?”
      “咔哒”一下,宅子大门的锁打开了,从门环上脱落掉下去。两扇门从里面打开。门的那一端黑洞洞的,没有任何人。
      吴邪的冷汗刷的全下来了。只听手机里老痒说:“老吴,进来。”
      吴邪的双腿僵硬着,被冻住了一般,压根迈不出步子。可过了一会,他的腿似乎有了自主意识,带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大门走,然后慢慢抬腿跨过那道门槛。
      电话里的老痒还在说:“前走三后走四。老吴,向前走三个房间,再原路退回来。在第四个房间,你就能看到我。”
      向前走三个房间,再原路回去,还不是三个房间吗。哪来第四个房间!小学学的数学都吃进肚里拉出去了吗!干,反正进都进来了,还怕个鸟!吴邪一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宅子里早没了灯。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给四周覆上一层暧昧不清的影子。
      前院、大厅、天井。吴邪不停的对自己说,没什么可怕的。我吴小爷处男之身,正气凛然,难道还怕区区个鬼。这老痒到底搞什么花样,等会揪你出来了马上乱拳打死,揍得你老娘都不认识!
      虽是这么说,吴邪心里仍有所忌惮,不打算多做停留,到了天井就往回跑。他的眼睛不算太好,有轻度近视。到晚上看东西愈发不清楚,只看到大门口依稀有人影。
      “老痒?”吴邪喊。
      那人影晃晃悠悠的,冲吴邪招手,示意他过去。吴邪骂了句:“死老痒,做什么装神弄鬼?”边说边快步走。但不知怎么的,前院与大门仅仅几步之遥的距离,竟变得格外漫长,即使他全力奔跑,也遥不可及。他听见老痒的声音在院子里虚无缥缈的回荡。
      “老吴,对不住。为了我妈,我得让你过来。她身体那么弱,受不了那里那么冷、没有光的地方。我想让她继续活着。只有你能让她活过来。兄弟,对不住。你的恩情,我下辈子来报!”
      老宅的大门在黑夜里发出“呀呀”的呻吟声。吴邪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被抽了魂似的,双目无神地瞧着两扇门缓缓合上,阻断他返回人间的路。
      大门即将闭合的刹那,突的发出“彭”的巨响,猛地被掀开,几乎要砸裂旁边的墙!有人踹门进来,打开手电。光亮照在前院,居然是闷油瓶和潘子从外面强行闯了进来!
      迎面而来是阵古怪的味道,腐朽且潮湿。潘子呸了一口,道:“怎么有斗里的气味。”他见吴邪好端端站在院子里,跟块木头一样,以为他受了惊吓,走过去说道:“小三爷,没事吧。这里古怪多,三爷让我告诉你……”
      他被闷油瓶拦住。闷油瓶说:“别碰他,不要和他说话。他进局了。”
      潘子吃惊,焦急起来,问该怎么办。闷油瓶把手电交给他,说:“还来得及,他的‘眼睛’没完全打开。你退到树下不要进来。吴邪交给我。”
      潘子道:“我去盯门口,小三爷交给你了。”说完退了出去。
      闷油瓶没有立刻接触吴邪,而是按照吴邪之前走过的路线,先进到天井,接着退回前院。他的步子很轻,接近吴邪后背时悄无声息。他探出右手捂住吴邪的眼睛,凑到他耳边说:“吴邪,现在开始,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把眼睛闭上。别动,别说话。”左手拉住吴邪的胳膊,“跟着我。”

      奶奶给吴邪一碟糖心糕。吴邪很高兴,从宅子出来往老痒家跑。老痒家不远,他去过很多次,熟门熟路的找到那栋沟渠边的瓦房。
      房子前面收拾得很宽敞。横立的晾衣架下晾着成捆的各色布料。老痒的妈妈手很巧,会用缝纫机做衣服。
      天色微微暗下,老痒家亮了灯。他们家的窗擦得很干净,可以看见里面来回走动的人影。老痒家正在吃饭,吴邪考虑着此刻去敲门是否合适。
      没过一会,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他看见一群人手持铁器,顺着沟渠走过来。他们动作利索,像是练家子,脚踩沙石的声音很轻。他们来者不善,杀气腾腾的,一群人无视吴邪的存在,直接去敲老痒家的门。屋里有人来应门,昏黄的灯光倾泻出来。
      吴邪看清,那是老痒。
      老痒看那些人来势汹汹,顿知不妙,用力要关门。那人一手抵住门一条腿抢进门内,后面的人一拥而上,将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几乎同时,屋里响起叫骂和惨呼。各种影子在乱晃,明亮的玻璃上泼上一蓬血雾,一滴滴地往下淌。
      吴邪浑身冰凉,碟子也捧不住,跌落到地上。他想进老痒家,奈何身体不听从大脑指挥,一动也不能动。他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屋里的暴乱平息下去。那群人在门口集合,表情凶狠恶毒,好似来自地府的鬼。
      有个人揉着流血的头,痛苦地说:“操他老娘的,老子被他的‘阴眼’看见了!”
      领头人呸了口吐沫,拿起把铲子:“你快回去找四爷和刘爷,他们有办法。其余几个,跟我一起把他用砖封了。‘阴眼’不是死了就能没的!要是一个不小心,我们都会被这个死人盯上!”
      其他人答应着进去了。领头人在门口点了支烟。他抽了几口,忽而面向吴邪的方向大喝:“什么人!”
      吴邪一惊,只见那人跑过来。他的脸色巨变,双眼瞪得滚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怎、怎么会是你!齐……”
      “吴邪。”
      吴邪猛地一颤,醒过来。他眯了眯眼,等待脑中那阵晕眩过去。然后环顾四周,看清这里是他的古董店。现在是白天,明亮的光线从窗户外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楼下不时传来王盟走来走去的声响。他自己躺在二层的床上,旁边坐着一个对着天花板发呆的闷油瓶子。
      一时间吴邪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心脏。
      察觉吴邪呼吸速度的变化,闷油瓶低头看了看他。吴邪勉强扯出笑容,说:“昨晚的事我还记得一点,谢谢你救我。”
      闷油瓶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吴邪躺着缓了缓,再坐起来。楼下有人走上来,步子又轻又沉稳。是潘子。见吴邪醒了,他很高兴,问:“小三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吴邪掀开毯子站起来。潘子看他脸色仍是发白,想来扶他。吴邪摆摆手说:“小哥,潘子。你们等下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个忙?”
      吃过午饭,由潘子开车,三人又来到乡郊。这次吴邪没进老宅,而是抄了另外一条僻道,顺着沟渠找到一栋瓦房。这里遍地狼藉,墙面开裂,窗子全破了。显然很久没人居住在此。门被封死,很牢固。吴邪踹了几脚没踹开。
      闷油瓶让吴邪退开几步,自己上前一个回旋踢,门登时整个脱落飞了进去,轰的砸在墙上。潘子先进屋,皱眉骂道:“操,一屋子死人味。”
      屋里还散乱着一些家具,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吴邪双手去摸墙上的砖头,挨着墙面找什么。到缝纫机附近时,敲了敲墙,说:“这里。”
      潘子帮忙把杂物移开,问:“小三爷,要怎么做?”
      吴邪说:“把墙砸开。”
      潘子道:“我去车里搬工具。”
      闷油瓶道:“不用。”
      他挨着吴邪蹲下,伸出右手两根奇长的食指中指,在砖头缝隙里摸了摸,突然一发力,将一块砖头从墙上抽了出来。随之而来,一股恶臭从墙里冲出,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
      潘子脸色大变:“他娘的,墙里埋着尸体!”
      闷油瓶停下动作看着吴邪。吴邪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示意闷油瓶继续。闷油瓶又抽了几块砖头,墙面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窟窿,从外面已经能看清墙内蜷缩着两具高度腐坏稀烂的尸体。潘子骂了句娘。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吴邪一个发小的家。
      吴邪全身的力气刹那间消失了,软软坐倒在地。他身侧挨近一个温热的活物。一只手挡住他的眼睛,说:“吴邪,别看。”
      第二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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