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阮幽阑辞乡入冷府 晫二爷识卿作仙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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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李顺媳妇笃定事成，又想着欠堂兄弟李焦的钱，只这件事那李焦手上便有他们的生死薄，怕是哪天管他们还钱却拿不出要给抖了出去，也落不得干净，李顺媳妇便把这些想法都私下道给了李顺。李顺向来少主张，被这么一说倒真疑虑起来，又想女娃去了好人家不必劳挂，干脆依了媳妇的主意趁此走人，也勿回苏州城，只往北走找个安身地儿。两人当下就收拾好了行李，悄悄溜溜的走了，只道是“好心换驴肝，寡义报恩人”。李焦醒来发现二人杳然不知去向，心下也凉了大半，只可徒懊丧悲恼一回，大感“世态炎凉人情冷”，不在话下。
过几日，李焦过东角门时被吴濡家的拦了去，“兄弟往哪走？我可有正经话要说！”
李焦回道：“不过传了我去那府上唤肃老爷的手下梨官来，这会子才回来。嫂子有何话说？”
吴濡家的道：“玶大爷回来说你兄弟那事了了！我这倒还有事要你顺忙的。眼前老太太花甲福寿就快到了，府上大小姐的千金要来一同祝寿献礼，这会子派人去接来。这事给了玶大爷操办，玶大爷点了我家吴濡作为陪随的人员，恰好赶上他老子娘病倒脱不了身，便想让你给抵抵。”
李焦先听她只说兄弟李顺那事又来了气想絮一番，后又听她有事要托只好吞了气话承情答应了，因为前几日为兄弟那事还欠人一人请。
吴濡家的见他爽当，自是欣喜，道“那好，我回了管事的，你且去领对牌，怕是明儿个就要上路了，你也好准备准备！有劳兄弟你了！”说着她忙见礼道谢。
李焦也客气说了几句，便回去了。
第二日大早人马上了路，那大小姐嫁的是钱塘一地的大盐商阮璜的，二人有个独女名叫阮幽阑，小名也唤阑儿，比府里晫二爷小两岁，此行正要接的就是那女。那孩子虽生富贵之家却因少兄弟姊妹所祜也薄祚，自小少玩伴，所以性子有些喜静孤僻，倒也善感心细，这次接来长住也是老太太之意，料她远疏兄弟姊妹孤处一方难免寂寞，教人生怜。因钱塘一地去江宁也不甚远，虚赶两天就到了，一行人暂在阮府安下，耐等小姐方便。
原来阮老爷和夫人俱要同去的，不巧夫人染寒疾走动不了只好让小女阑儿代去。那女长这么大还未久离家过，这日要走难免要伤感，只想留在爹娘身边。阮老爷只好劝道：“你娘卧病在床，我公事繁杂，你也没人照应。你外祖母家管家婆子多，姊妹也多，你也可趁此跟他们熟识亲往，再来也到外走走见见。”那阑儿本想表不愿走的意，听了这话便是有千种素衷也说不出了，只好略略收拾，跟母亲话了别听她交待一番便随那府里来的人上了路。轻车飏飏，又行了两日就到了隆熹府。幽阑只听外面有人长送一声“到了！”接着人马停下来，便心知外祖母家到了。她忍不住透过窗檐往外瞧，只见从那府里又鱼贯走出一些人来。外面驾车的小厮提醒道：“姑娘，到了，下车吧！”幽阑一手轻敛车栊，半掩连娟之姿，见已有人置好了小杌，下了马车，便小心万分的跟着前来应接的婆子往府里走。她先是见了府上红瓦绣楞，紫殿雕甍，迎面是铜样椒图铺首衔环朱漆门，门前悬鎏金匾，有“隆熹府”三夺目镀金字，门前有两只黎凿卧狮盘对壁虬龙座。只眼前这一盛象就让她暗叹，不知那里面还有如何的雕梁画栋。从大门进入，直走经仪门，又穿了两道垂花门，过了两间穿堂，绕了耳房便来到正房。正房前几个丫鬟翘首而立，等在外面，见人来了，忙通报“姑娘来了！”说着又撤至旁侧，掀起翠色云水呢门栊来。只听那屋里攒出响动，立刻热闹了起来。幽阑凭一丫鬟带了进去，走过一屏阑，就见一鹤发半百老人拄着螭龙含丹仗迎了上来，“哟哟，我的心肝啊，终于来了！”说着已揽过幽阑在怀里抚了一回，乐得开怀，许是久未见到，或是见了这女想起自己女儿来，竟又哭了起来。幽阑本有离家的怅惘，又因见到外祖母已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见她添了好些老，也感岁月无情，便也被惹得掉起泪来。这时有个丫头已端出一宽口铜洗(脸盆)来，说道：“车旅劳顿，姑娘先洗洗吧！”幽阑才从老妇人怀中脱出，白笋指尖轻扣水面，而后接了手帕淡沾，才止了泪花。旁边有个妇人说道：“老太太刚才还念叨，这会子人好好地来了，怎么反倒哭起来了？”说完众人也上前劝止了一番。老太太直念：“是，是，瞧我这烂眼子，倒见了赏心悦目的容易泛滥了！”她便搂着幽阑回了高坐，又牵着她手嘘寒问话，“你母亲病可好些了？”幽阑想到她母亲戚声回道：“走前还未下地，母亲叫老太太不要太记挂万般保重尊体才是。”幽阑把走时母亲交代的话又俱数温言回了。老太太长叹道：“可怜那孩子，只望她早日好了，我便也就放心了！”先前那妇人宽慰道：“老太太和姑娘别太伤神了，大小姐有老太太洪福瞻佑定是平安无事之人，又何必拿些愁肠自扰！”幽阑见那妇人有眼窍，说话虽逢迎却恳切抚人，便猜想定是常日服侍老太太的。正说着，外面近来一丫鬟传话“夫人姑娘们来了，正候在外面，说先等老夫人和姑娘融絮一番阔诉一回再进来。”老夫人听了嚷道：“这时哪门子话，倒嫌了我这老婆子话多不是？快让他们进来！”
外面夫人小姐听了这话自是不耽误着进来了，先有一个着墨绣水獭回肩长襟袍的妇人上来说道：“老太太又多心了不是，我们不是合计着祖孙久未相见，今日一见必有不尽的掏心话要说才在外面候着吗？要是我们没眼力劲儿，姑娘便有满心的孺慕之情也无法给向您老人家明示了！”老太太听了这话只乐道：“你们听听，只老大会度人心腹，我却成了没眼力劲的人了！”众人领趣都笑了。老夫人道：“光顾着呛声倒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你大舅母。”幽阑顺着看去正是刚刚说那一番话的妇人，容光里现华贵之仪，富态之体。“这是你二舅母。”只见另一个着浅素白绉流云衫的妇人慈眉善目，比大舅母少了份雍容却多了些大方和温和。幽阑一一用长辈之礼见过。“这是你的三个姊妹，我就不用替你们介绍了。”幽阑见了其中一女子颊夹桃蜜，腮凝茜雪；一个神秀清逸，宛若捧心西子；一个宛转流芳，不胜倩姿。幽阑便知母亲平日里说的姐妹就是她们三个了。老夫人又问道：“怎不见‘芳呶呶’，这会子偏不来应场！”大夫人郝夫人应道：“她说本该早些来的，只是手头有些事走不开，迟些再来，望妹妹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只听外面扬声而起“我说谁召唤我呢，原是老祖宗，我只好攒蹄子就来了！”话音未落，只见一霞裙月帔，金钗裹凤的人出来了，蛾子身段，凛然运目，嘴齿衔寇，头摇环鸟双丝绾，身着洋红缀月裘鼠褂。老夫人指了她笑道：“她就是有名‘芳呶呶’，叫她话唠唠也成！她那张嘴怕是长在别人身上早就生疔害脓了，只巧在她这成伶俐刀子，吃人的凶！”芳姐嗔道：“老祖宗这句话竟有两处要害我，第一，妹妹恐听了话唠唠连带我的姓还以为我是花姥姥，这样我岂不成妖精了？第二，老祖宗说我吃人，妹妹与我第一回子见就给我个定个苍狗野豹的牌子怎么得了！”说完合着众人乐怀一番。凭这些话幽阑便知这嫂子是个爽快伶俐的人，又听她句句提了自己，不回应恐失礼，便道：“嫂子多心，我倒没往那处想！”芳姐儿拉过幽阑的手，见这女长得标志之极，雅祯内秀，风韵全然不输府里三位姑娘，“如今我见了妹妹这标致的人物却没了话了，要是有也要感谢老天，‘造化钟灵秀’我算是见识了！”幽阑听她夸赞之口只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去。“闻听姑妈身子抱恙，竟好些了没？”那幽阑又将先前回老夫人的话回了她，她脸上显现了几分关切，道：“可惜这次不能一同来，还望她尽快转好！”她又释意道：“你哥哥今儿在外理事脱身不得，让我转达你‘别太想家，到这跟自家一样，不用拘礼’妹妹这一来要久住才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嫂子我说！便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也只管告诉我。”幽阑诺诺受了她的好意。那二夫人又上前道：“你那两个哥哥今儿应南郡主之邀一同听戏去了，答应要早赶回来的，应该也快来了。只我担心的是我那老二是个专捅窟窿匠，成日家骄横顽劣惯了，没了管束就是脱了缰的野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要有些疯病也别去理他！”幽阑早听母亲说起这两个哥哥，虽同出一母，品行性情恰是相反，今又听夫人亲口这么说，心底记下平日只不要招惹牵会就是了。
当下，众人坐着又摆话一阵。三位姐姐上来找幽阑搭了些话，无非是‘妹妹读了哪些书’，‘喜哪家的诗，哪派的画’等。那幽阑自幼喜读书，因父亲阮璜只有她一个女，倒不强求于刺绣上巧手精工，索性放开了依其所好让她读书习字，还请了老师古籍已学了大半，偏这女在诗词上禀赋极高，悟性过人，若是男儿身，只怕早已取了功名。屋里的人刚闲谈着，又听外面人道：“昀大爷和晫二爷回来了！”这下屋内之人又站起来，一阵热闹。
幽阑只听有个男声说道：“罢，罢，那出折子戏不看才好，此时倒叫我头疼眼花的很！”又见二男齐肩踏入，其中一个生得清削俊逸，温文淑和，举手投足间谦谦有礼；另一个玉面阔颜，星眉朗目，容貌佳娈，动作间却没前一个沉稳，显得气躁些。老夫人直道：“听了什么戏，这会子还生抱怨，快来见你们阑妹妹！”其中一人已持手见礼，语气温吞道：“妹妹来了，哥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幽阑也微颔首谢礼，听老祖宗说：“这是你昀大哥！”另一人只是犯傻，怔道：“我何曾有这样的妹妹，莫非是到了蟾宫遇上仙娥！”他见那幽阑生得出尘琉秀，眼眉擢颖，灵动纤纤，让人想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句子来，又呆凝了半刻，冷昀搡他一下才回过神来行礼。幽阑见他痴样只装未看到，不去理会。那冷晫见来了这般好的妹妹自是喜不自胜，又领着众人玩笑起来，却时间忍不住去仔细端详幽阑。此时再想起个妇人的声音，“你们这府里可尽热闹着，我也掺上一脚！”，要知来人是谁，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阮幽阑辞乡入冷府 晫二爷识卿作仙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