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9、条件 提尔雅兰

　　条件

　　提尔雅兰，星辉宫，御座厅。

　　议政刚刚结束。

　　雷克勋坐在御座上，疲惫地拧着眉骨。在今日的御前会议上，他斟酌着提出了在提尔雅兰建立皇家魔能机械学院的设想——不出意料，这项提议在朝臣中引起轩然大波，一干大臣吵吵闹闹，最终也没能定下个主意来。

　　雷克勋并非不能理解大臣们的想法。自从二十五年前伊斯翡尔用魔能机械制品打开了帝国的大门，逆转了两国间的财富流向，表面看起来似乎税金不断增长，皇室越来越富有。然而仔细思考其中的厉害关系，就会明白这种贸易模式的弊端。帝国每年向伊斯翡尔以低价向伊斯翡尔出售大量的材料，再以较高的价格向伊斯翡尔购买魔能制品。长此以往必定会掏空帝国的物质资源储备，影响帝国的综合实力。建立魔能机械学院，减低帝国对伊斯翡尔进口魔能产品的依赖，将极大地改变帝国目前被动的贸易地位——这也是那些少数支持建立学院的大臣的观点。

　　但是学院也极大地触动了保守派贵族的神经。贸易殖民地怒海城的建立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伊斯翡尔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怒海城租界也尽力淡化帝国的等级制度，整座城市向所有商人开放。只要有一点本钱的帝国平民，就可以去怒海城寻找商机，买到有新意或是质量上乘的魔能制品，然后再转运回国内进行贩售。许多有头脑的平民商人自此走向了发家致富的道路。

　　平民通过经商致富，改变自身社会地位，这绝不仅仅只是励志故事——身在皇家，二十四年来耳濡目染，雷克勋深刻地明白帝国的社会基础正在发生动摇。存在了数百年的社会等级壁垒正在逐步被打破——新兴的工商资产阶级开始要求更多的特权，或者说，权利，也希望皇室能够对帝领商业行为进行保护；针锋相对地，并未在商业大发展中得到太多好处的传统封建贵族要求限制工商业的发展，从而扼杀一切有可能威胁他们社会地位的因素。

　　今天在御座厅，除财务省、外务省以外的大臣基本都对建立学院持反对意见。这些大臣大多来自传统贵族家庭，主要收入来源是封底佃金和朝廷俸禄，工商资产阶级的兴起对他们的影响最大。

　　雷克勋回想起方才群臣争吵不休的情景，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保守派贵族同新兴资产阶级的矛盾在皇帝陛下上圣殿山修行侯愈演愈烈，帝都繁华和平的表面下已然是暗流涌动。他出生于一个变革地时代——魔能制品刚刚打开帝国的大门，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也看着帝国渐渐走向外强中干，心中坚信如果不革新的话，尤诺皇室将没有出路。他并非鹰派，并不主张铁腕统治和使用战争手段，但是有的时候，实现理想比人所想象的要难很多。

　　唤来侍者，雷克勋问：“什么时辰了？”

　　“正午时分，殿下。”

　　“去把二皇子殿下叫来，备车马，送我们去伊斯翡尔大使馆。”说着，带着自己的侍从回房更衣去了。

　　片刻后，换了普通贵族青年间时兴样式衣服的雷克勋和法尔兰一起上了一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马车。

　　由于并非皇室专用，马车车厢的空间略有些拥挤。两个成年的大男人几乎需要紧贴着才能在座位上挤着坐下。

　　从皇宫到使馆区乘坐马车并不需要多久，雷克勋利用这段时间简单向法尔兰交代了目前的情况。那日在歌剧院，伊顿佐尔并未正面回应雷克勋提出的条件，而是说愿意安排一次帝国方面与伊斯翡尔方面的会谈。参与会谈的将会有伊顿佐尔本人、雷克勋本人、伊斯翡尔大使格隆图大师，以及法尔兰——当然，伊顿佐尔的原话是：“只要这位发明家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从他的实验室里出来的话。”

　　雷克勋一直很担心弟弟法尔兰没事儿就整天闷在彗星殿搞实验，于是他完全不介意在转告时不着痕迹地把“法尔兰可出席”改成了“法尔兰必须出席”。这才把法尔兰给骗了出来。

　　事情交代完，两人陷入沉默。雷克勋转头去看他的弟弟。这个小他六岁地弟弟法尔兰在他十三岁那年离开，知道一年前才回来。只觉得那个依赖他的小不点，忽然间就那么高大了。回来后法尔兰就开始了彗星殿的改造，他也没个好机会能坐下来和这个弟弟好好聊聊，甚至都没有好好地、仔细地看看这个从小疼爱地弟弟。

　　法尔兰正专注地透过玻璃车窗看着窗外的帝都。他虽然穿着同雷克勋差不多款式的贵族服装，却没有如雷克勋一般用丝巾打成领巾，而是任由衬衫敞开了两颗钮扣。雷克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庞，刚刚长开的五官仍旧显着稚嫩的线条和轮廓，下巴和脖子形成矜持倨傲的曲线——还有，凸起的喉结和肩胛骨处细嫩的皮肤。

　　雷克勋有些不自然，刚想收回眼神，法尔兰却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他说：“皇兄，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窗外啊。”他尴尬地说。

　　法尔兰淡淡地重复：“你在看窗外哦。”

　　——你这是什么口气？还有，这是什么了然的眼神？

　　雷克勋很快镇定下来，淡定地说：“顺便看看你的装束有没有失礼。你怎么领巾都不打，成何体统。”

　　“没关系的，”法尔兰继续望着窗外，“魔法师都不怎么会打扮，也不在乎这些。我有个伊斯翡尔的朋友，叫我寄提尔雅兰最新款最好看的衣服给他，结果寄过去他又穿不来，我只好另写了封信给他教他怎么穿。”

　　雷克勋：“……”——不是都说魔法师们很聪明么？

　　“魔法师们经常说，帝国人就是因为花太多时间在穿衣服和整理蕾丝边上，所以才那么落后。”法尔兰继续淡淡地说，窗外的人来人往的景色一定太吸引他了，让他错过了坐在他旁边这位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穿衣服的第一皇子殿下脸上精彩的表情。

　　“所以我才要改变现状。”法尔兰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的。但雷克勋比谁都明白变革意味着什么，又需要面对什么。因此他有些惊讶于这个人此时的平静和其中的坚持。

　　“皇兄一定会帮你的。”他回应道。

　　“不，皇兄，我只是想帮你。”法尔兰转过头，直视雷克勋的双眼，将雷克勋瞬间的震惊、其后的感动，以及最后的坚定一览无余。

　　“我们一起努力，改变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让我们的帝国走向更好的未来。”雷克勋伸手按上法尔兰的前臂，仿佛在向他传递自己的力量和决心。

　　很快就到了使馆区，马车在伊斯翡尔大使馆前停下。伊斯翡尔是一座四层楼左右的塔形建筑物，据说其外形是根据伊斯翡尔最高权力机构郁金香议会的象征——郁金香之塔等比例缩小二十七倍设计的。

　　雷克勋率先下了马车，他简单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马车附近，除了乔装成车夫赶马车的皇家守卫以外，至少还有十名打扮成平民的卫兵混在人潮中，从各个方向拱卫着防线中心的马车。保守派贵族们最近有些不安份，他不得不谨慎。

　　雷克勋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大使馆了，法尔兰看到那座迷你郁金香之塔的时淡淡地说：“这就是大使馆？有点像郁金香之塔。”

　　“你看到过郁金香之塔？”雷克勋疑惑地问，他对伊斯翡尔内部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从伊斯翡尔回到帝国的法师，或许愿意在皇家军团或是封地公爵的军队效命，却对伊斯翡尔本身的情况诲莫若深——这或许可以理解为，这些双国籍者既效忠于帝国，也不背叛伊斯翡尔，这在他们看来并没有矛盾。

　　“我住在里面。”法尔兰和安东尼一样，一到伊斯翡尔就被送去郁金香之塔，由泽罗亲自抚养教育。他能得此殊荣显然是由于身份特殊，至于安东尼是为什么，他就不清楚了。他临离开前泽罗告诉了他许多他本来没资格知道的事情——甚至包括伊斯翡尔的位置，却唯独没有告诉他安东尼的身世。

　　雷克勋微微有些吃惊，迟疑片刻，说道：“有空你给皇兄说说你在伊斯翡尔的事儿，你的朋友老师什么的。”

　　“好。”法尔兰笑了笑，想起了那对不靠谱的情侣师徒，然后极快地扫了雷克勋一眼。

　　两人说着话，进入了伊斯翡尔大使“塔”，由一名魔法师打扮的青年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带到二楼一间房间。雷克勋淡然地看着那名魔法师软塌塌的魔法尖帽，心想——果然很邋遢！

　　进屋前法尔兰悄悄在雷克勋耳边嘱咐：“格隆图最讨厌别人长篇大论，你尽量简洁。”

　　房间内已然坐着和博学王索隆伊顿佐尔和伊斯翡尔大使格隆图大师。这位大使先生倒是帝都有名的神龙见首不见尾，雷克勋摄政数月都未见他出现过一次——精灵族、矮人族和几位公爵们在帝都的代表们可是早就来谒见过了。

　　所有人落座，礼节性地彼此介绍了一番——其实大家都知道谁是谁。

　　雷克勋看着索隆，心里在想这位“话痨”世叔不知道会不会犯了魔都大使地忌讳。

　　似乎感应到雷克勋期待过头的目光，索隆摆出一张严肃的老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字正腔圆地说：“我们开始。”

　　雷克勋几乎想去托自己的下巴。

　　所有人都看着他，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格隆图大师——”他被打断了。

　　“叫我大使。”格隆图严肃地纠正道——比伊顿佐尔更加字正腔圆，一口标准的通用语，完全是提尔雅兰标准音。

　　“大使……呃——”他又被打断了！

　　“大使先生。”格隆图再度纠正——仍旧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帝都标准音。

　　虽然无法理解大师、大使和大使先生之间究竟有着怎样深不可测的本质性区别，雷克勋仍旧试图跟上这位大使先生的思路，尝试着用他的方式来说话，字正腔圆，不带任何连音：“大使先生，图纸并非不可以交给你们，但是有条件。”——字正腔圆，尽量简洁，注意称谓，雷克勋觉得自己这辈子说话没这么累过。

　　“愿闻其详。”格隆图大使的标准帝都发音掷地有声。

　　“其一，伊斯翡尔制造飞行战舰的全过程，无论成功与否，帝国派工匠全程观摩。”这是雷克勋所想到的第一个条件。帝国并非没有工匠，如果真如法尔兰所说，凭帝国能工巧匠的智慧，从魔法师手中偷师应该不成问题。

　　“可以接受。”格隆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这个条件。

　　“其二，飞艇建设成功后，无论任何行动，帝国要求参与其中。”提出这个条件首先是为了避免帝国遭受这个大杀器的袭击；其次，伊斯翡尔投入如此巨大的计划，必然有其原因，帝国不可能让伊斯翡尔分走唯一一杯羹。

　　“可以接受。”仍旧是毫无疑问的答应，雷克勋几乎要在心中觉得格隆图虽然比较古怪，但其实是个极其爽快的人。

　　索隆适时地补充道：“伊斯翡尔的计划之后我会有详细的报告呈给御座厅，法师们的态度是欢迎任何人对这项计划进行投资。”

　　雷克勋想到最初索隆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下暗示他见面地点，或许就是为了吸引大贵族的注意，想顺便游说大贵族们投资也说不定。脑中这么想着，他又提出了第三个条件：“伊斯翡尔学院之塔的魔能机械原理系每年接受二十位没有魔法天赋的帝国学生作为留学生，并派遣至少三名魔能机械魔法师来提尔雅兰协助建立皇家魔能机械学院。”

　　法尔兰在一旁补充道：“年销售额至少要在十万金币以上的机械师，告诉他们来了之后皇室负责一切开销，并且提供魔能机械材料和大型实验场地。”

　　索隆不动声色地向两兄弟投了一个赞许的目光——虽然这项条件当日在歌剧院雷克勋也曾经提到过，但并没有提及关于学院的部分。这些后生晚辈当真让他吃惊，竟然要建立皇家机械学院，果然是有远见的。

　　“此项待议。”终于有一项是格隆图不能立刻答应的了。

　　“大使先生需要同郁金香议会成员交换意见。”索隆解释道。

　　“可以理解，”雷克勋其实很笃定——不怕伊斯翡尔不答应，法尔兰曾经自信无比地告诉他：整个伊斯翡尔除了他没人能设计出可以大量载重的飞行器，唯一有可能设计出来的人也绝对不会来抢他的生意。“第四个条件，伊斯翡尔必须授予帝国第二皇子法尔兰尤诺大法师称号。”

　　法尔兰其实本来不知道雷克勋会提这个要求，但是雷克勋说都说了，他也不会客气：“没错！不然就叫马里奥尼大师自己设计。”

　　雷克勋很好奇：这个马里奥尼大师又是谁？

　　“稍等片刻。”格隆图字正腔圆地说完了这四个字，就快步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雷克勋忍不住问：“他到底——”

　　索隆见雷克勋终于破功发问，正要提气发话，结果被法尔兰抢了先：“他是个结巴，说一句话超过四个字一定会结巴。据说在伊斯翡尔虽然实力强大身份显赫，但受尽同级的大魔法师们的嘲笑，所以才自愿来提尔雅兰做大使。传说他来提尔雅兰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专门学□□都的通用语发音，现在看来是真的。”

　　雷克勋恍然大悟，默默地在心中腹诽：居然派个结巴来做大使，魔法师果然没一个正常的——法尔兰除外。

　　索隆颇有些心有戚戚焉，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正常说话，又被个小辈抢先。他果然是看错这两个小辈了！孺子不可教也，老年人的兴趣爱好也要抢！

　　法尔兰自然是没看懂索隆这仇恨的目光——他的脸实在是太皱了。法尔兰现在满心都在想：大法师法尔兰尤诺！毕竟还是个二十岁都没到的孩子。

　　三人各自心怀鬼胎，等了有好一会儿，格隆图带着刚刚起草的一式两份的合约回到房间，放了一份在雷克勋面前。雷克勋扫了一眼，符合他的所有要求。条款中也明确了向帝国派遣机械魔法师和向法尔兰颁发大法师称号的具体时间表。

　　“议会同意，”格隆图简单明确地转达了议会的意见，然后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会儿，才说，“现在签约。”

　　雷克勋对着格隆图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笑着将合约递给格隆图，又接过他递来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合同，同样签上名字。

　　雷克勋将合约交给法尔兰，法尔兰则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叠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羊皮纸，郑重地交到了格隆图手中。

　　这样帝国和伊斯翡尔关于魔能机械的合作就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