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56、集结（上） 蔻兰纳尔领

　　卫城。

　　卫城就叫卫城，不属于任何家族，这座小城市没有领主，只有少量驻军，数百年来只是扮演了一个简单的交通枢纽的角色。然而这些天，这座平凡了几百年的小城市忽然不平凡了起来。

　　洛克思说道：“特里没把这里控制在手上，真是太失策了。”

　　科洛丹笑道：“他现在哪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龙翼军团的斥堠秘密给我传来消息，特里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现在全部集中在龙衍城，打算死守。”

　　“我并不担心战局，大人，胜利终将是我们的，”洛克思迟疑着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很担心你，大人，自从……之后，你都没和任何人聊起过那件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科洛丹神色如常，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洛克思叹了口气：“随时会到，大军四天前已经从居灵顿出发了。”

　　科洛丹点了点头。龙翼军团虽然不会在上为他出战，但是却给予了他一切能够给予的帮助。在切斯菲尔德伯爵的授意下，在特里收缩了所有力量后，龙翼军团暗中顺势切断了特里所有的情报线。现在的特里对于龙衍城外的任何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这给了科洛丹充足的时间来准备最终的决战。

　　“特里没有清理掉龙翼军团也是个失误。”洛克思评价道。

　　“他根本没有资本去清理龙翼军团，”科洛丹笃定地说，“他可能幻想过可以用女公爵来号令龙翼军团，又或许打算等兵力集结完毕再动手料理龙翼军团，不过现在，无论他想要采取什么样的做法，都已经来不及了。”

　　“看切斯菲尔德大人的表现，即便大人没能截断阿索兰尔的运兵线，也不会坐视外人占据龙衍城。”洛克思说道。

　　“是的，”科洛丹点点头，“所以特里真正失误的地方，是没能抓住我或约萨斯中的任何一个，事实上只要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在他手上，现在的局势就有可能完全不同。”

　　洛克思沉默片刻，仍旧决定试一试：“大人，我想您或许应该好好休息休息？毕竟大军集结尚需时日，自从您知道了迈特副官……”

　　科洛丹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独资承担。”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

　　科洛丹笑着拍了拍洛克思的肩膀：“走，去瞧瞧是谁来了。”

　　他们走过小城忙乱的街道，几百名士兵的营帐，一行轻骑从远处疾驰而来。随着马蹄声渐近，科洛丹的心也雀跃了起来——汤姆、瓦加德、杰克……他辨认出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跟随他的人，向他效忠的人，为了他而牺牲了亲人的人，他们在这一刻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生命中的一些人永远的离开了——父亲、迈特，还有同亲叔叔一样亲密的约格隆和雷克萨；但有更多的人来到了他的生命中，与他建立了新的羁绊，这些部下，给予他各种帮助的人们，还有重新回到他身边的安东尼，他的生命重又同这些人联结在了一起。在洛克思带来迈特的消息之前，他的信仰和力量的源泉或许来自于他与迈特之间的爱和信赖；而当他得知迈特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片刻的消沉。他有了新的力量之源——这些仍旧在他身边的人。

　　科洛丹给了每人一个分外用力的拥抱。

　　洛克思：“小汤姆，现在也变得很有男人味了嘛。”

　　科洛丹纠正道：“是法托雷伯爵。”汤姆回到法托雷的领地没多久，老伯爵，也就是他的爷爷便将爵位传给了他，让他在为科洛丹的事业行动的时候能有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身份。为此科洛丹还特意写了封亲笔信给年近八十的老伯爵以表感谢。

　　“哟呵，已经是伯爵大人了呵，果然应该多跟着老大混。”瓦加德调笑道。

　　汤姆只是腼腆地低下头，他仍旧不善言辞——和那些道行深厚的年长贵族交流、谈判实在是太难为他了，他还是更喜欢此刻的感觉，同自己的战友在一起。

　　杰克哈哈大笑，愉快道：“我们从龙衍城出发，现在又聚在一起了。”

　　洛克思刷地甩过一个眼刀，在心中暗骂：白痴！

　　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而沉默了。

　　科洛丹笑了，说道：“他也和我们在一起，并且会看着我们获得胜利。”

　　“有关这件事，”瓦加德迟疑着开口，“洛克思带回来的消息可能有误差。”

　　科洛丹：“你说什么？”

　　瓦加德同杰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一直不确认是否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科洛丹，绝望是一回事，给予希望后又将希望熄灭，能换来的只是更深沉的绝望。

　　瓦加德继续说道：“事实上，在洛克思出发后没多久，我们收到了一些关于迈特副官大人的消息。”

　　科洛丹浑身一僵，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他还活着？”

　　瓦加德：“不——我是说，我们不知道。洛克思走后，有一批居灵顿的难民从灰狼荒原回到了居灵顿，他们声称是被两名人类所搭救，一名使用长弓，一名使用黑铁大剑，但是有关他们的最后信息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黑铁大剑正是科洛丹等人出发时，除科洛丹外的其他人所佩戴的武器。

　　科洛丹沉默了。他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最后他定下决心：“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洛克思：“大人，就连普通的难民都能回来……“

　　科洛丹：“够了！”他做了个深呼吸来平复身体深处的痉挛，这样希望与绝望并存的状况令他感到无比痛苦，“……，居灵顿的难民回来了多少？”

　　杰克：“四十五人，有很多人死在了路上。”

　　居灵顿总共有一千多名居民，只有这点人回来了。

　　科洛丹：“……，是我辜负了他们。”

　　瓦加德：“大人，这并非……”

　　“是我辜负了他们，”科洛丹重复道，“我辜负了很多人——居灵顿的居民，死在北地的士兵，在龙衍城牺牲的约格隆和雷克萨，我也辜负了迈特。“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但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会把握好所有的未来——”科洛丹坚定地说，“为了不再辜负任何人，而活下去，去战斗，去奋斗，将我的生命和剑奉献给所有相信我、跟随我之人的未来。”

　　他如是说：“为了不让任何人白白牺牲而战斗，为了让所有人的生命在我们的理想中延续，让他们的意志继续活在我们亲手创立的未来之中。”所有的事业都不是个人的，将所有人的希望凝聚在一起，实现所有人的理想，这才是真正的事业。

　　“不是为了战斗而战斗，我们战斗，是因为可以有更好的明天。”那些曾经在逝去的人身上看到过的美好愿景。

　　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家破人亡而战斗，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天人两隔而战斗，为了所有人的未来而去战斗。

　　洛克思心潮澎湃，他想起了龙衍城战神广场的悲悯战神象——“因义而战”，这是蔻兰纳尔家族始祖大骑士王罗兰的信条。

　　科洛丹呼了口气，说道：“你们该饿了吧，来吃饭，顺便给你们介绍新朋友。”

　　…………

　　怒海城－龙衍城商道。

　　约萨斯的车队已经离怒海城有些距离了。

　　他们在怒海城又耽搁了几天，商队恰巧有一批货物要运往蔻兰纳尔的领地。约萨斯便决定与这批货物一同出发。

　　他自然不可能跟着这批货物去龙衍城，他会去找他的哥哥科洛丹。此时他只是暂时与商队同行而已。

　　崔尼、瑞克和强尼三人同约萨斯挤了一辆马车。

　　约萨斯：“我又不会吃了你们。”看这三个人高马大的大兵挤在对面的位子上实在是让他哭笑不得。

　　崔尼等人更拘谨了。

　　数日来在怒海城的生活不可为不清闲，虽然科洛丹正在故乡为两人共同的家族而奋斗，自己却在怒海城的沙滩上晒太阳或许的确不太好，不过这也给约萨斯充分的时间去思考。怒海城的社会、文化、制度，对他而言都是全新的，是一种只在书上看到过，从未实际接触过的全新事物。虽然曾经在学习怒海城制度的时候曾经有过些许的向往和好奇，但是当切身体会这样的新鲜事物的时候，所产生的思考却是完全不同的。

　　他数日来要求崔尼等人与他同吃同住，他去沙滩晒太阳，他们也得并排躺在他边上的躺椅上，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仍旧没办法自然地同他相处。

　　他常常思考，如果他们生长在怒海城，在所有人都平等的情况下成长，是不是情况会有所不同。

　　然而这却是个伪命题，他至今仍旧没能思考出怒海城的“平等民主”同蔻兰纳尔的王权政治之间的优劣。已然毋需去讨论怒海城的政治是否真的能够体现民意，怒海城所谓的平等也是有着问题的。实际上这是将所有人置于激烈的社会竞争之中，让所有人成为丛林中的动物——狼可享受平等，羊却只能生活在低处。他不觉得这与分封制度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无论在什么地方，强者都是生活在高处的。

　　车厢内的平静被打断了。马车猛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嘈杂声。

　　崔尼等人正要带着长剑下车去看情况，却被约萨斯拦住。约萨斯侧耳聆听了一阵，急道：“崔尼，你坐到我这边。”

　　崔尼正在疑惑，约萨斯却催促道：“快！”

　　崔尼忙坐到约萨斯身边。

　　外面很快传喊叫和打杀声，三人又作势要出马车，约萨斯沉声道：“别去，你们改变不了战况。”

　　很快声响都停了下来，有人来打开了马车。

　　马车外一片狼藉，崔尼不由后怕地想，或许刚才约萨斯没有阻止他们的话，他们现在已经变成外头众多尸体之一了。

　　约萨斯看着那些样貌凶狠的土匪，镇定地说：“我们是蔻兰纳尔公国的贵族，不要杀我们，我们的家族会给你们丰厚的酬金。”

　　土匪们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