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狱沙

5、蜉蝣篇（5） 大雪

　　大雪下了整整两个月，整座皇城都几乎被大雪淹没，每日城中都有人在负责铲雪，才堪堪保持路面畅通无阻。

　　那场下了整整两个月的怪雪终于停了，人们终于感觉到了春天的到来。

　　阴沉压抑的天空终于出现一缕微光，穿透层层阴云，直射大地。

　　四月初旬，尉迟止大胜归来，全城的人都在欢呼，都在庆贺，可是，没有人想得到，这位常胜将军此次带回来的不单单是一场胜利，还有一场血腥至极的杀戮``````

　　那一日，层云尽散，天空洒下霞光万道，暖风拂柳。仿佛是为了迎接大军归来一般，这一日突然大地回春，城郊的花开满了山野。

　　尉迟止归来，将军府定然是要忙得不可开交的，漪澜与时苒的关系，也僵持在了这一日。

　　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漪澜正兴高采烈地吩咐下人打扫院子、收拾东西，她的脑海中满是那个高大的身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幸福笑容。

　　只可惜，世间种种，皆不可能尽如人意。

　　尉迟止回府，第一个去看的，自然不可能是漪澜，他还未换衣服，带着一身风尘，便踏进了分别四个多月的‘芳草苑’。

　　原本略显清冷的院子，此时种满了梅花，红梅朵朵，竞相怒放，为这片苍白的天地，染上了一抹艳色。

　　梅林之中，一抹青白若隐若现，并伴随着阵阵轻笑。

　　手中花瓣被狠狠捏碎，心中怒火升腾，哼，既然连这个小小的院落都看不住，便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花瓣被丢弃在地上，狠狠碾过，零落成尘。

　　时苒在追逐着自己捡来的雪白小狗，当时见它受伤，便捡了回来，谁知它伤好后竟是不愿离去了，她一人平日里也难免孤单清冷，便将它留了下来，有了它的陪伴，日子倒也欢快了许多。

　　“雪儿！你别跑那么快，我追不上了！”她一边追，一边在后面大叫，那雪白的小狗却跑得愈发欢快。

　　“雪儿！”

　　“啊！”跑得正兴起，谁知，地面一块碎石将她绊住，身体即将接触地面，紧闭双眼，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张开双眸，入目的，便是尉迟止那张略带煞气的面容。“阿止``````”

　　“``````”尉迟止将怀中的人扶正，便松了手，静静注视着她。

　　时苒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畏缩，缩缩脖子，扬起那双水漉漉的眸子，扯着他的衣角，撒着娇。

　　“阿止~~阿止~~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尉迟止突然眯起眸子，盯着她的蓝色长裙，“你见过她了？”

　　她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这条长裙是漪澜跟她一起买的，知晓迟早会被发现，便干脆点头承认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阿止一定会生气的，``````他不喜欢自己接触外人的。想到这里，眸光暗淡，为什么，自己要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拽着尉迟止衣角的手不自觉的松了，双手滑下，垂在身体两侧，一时之间，静默无言。

　　这片死寂，终是被尉迟止打破。他上前一步，将时苒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摩挲着她的肩膀。

　　“``````”

　　“苒苒，不要再偷跑出去了，好不好？”

　　“嗯，不会了。”

　　“``````苒苒，····我····”

　　那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淡、极轻，几乎是才说出口，便随风飘散了。虽未听清那句话，可此刻，尉迟止那莫名伤感的语气和略带脆弱的表情还是让她妥协了。

　　罢了，罢了。我这一世，本就是为你而活，即便被你囚禁一世，又有何妨？阿止，我只愿意当你一个人的金丝雀``````

　　韶光正好，梅花正红，晴朗的天空下，万丈霞光映射着一对紧紧相拥的璧人。

　　正院中，漪澜正一脸不甘的扔着东西，瓷瓶、茶杯、摆设，凡是能见到的，她都一律狠狠砸在地上。

　　她紧紧捂着肚子，脸上是哀戚，是悲切，她心中有太多的恨，太多的不甘，可是，她却不能说出口。

　　“啊！”‘砰——’又是一个青瓷花瓶落地，一旁的侍女只能瑟缩着脖子，小心的站在一旁规劝，却不敢上前。

　　阿苒！阿苒！为什么我们要爱上同一个男人？为什么他爱的是你，而不是我？为什么既是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也不肯来看看我？为什么为什么！！

　　泪水染花了她精致的妆容，妒火几欲将她燃烧殆尽，可是顾虑到腹中的孩子，她只能告诫自己，要忍！只要孩子出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把屋子收拾了吧，别让将军知道。”随即，一个警告的眼神便送了过去。

　　侍女畏惧的点点头，连忙称是，赶紧吩咐人前来收拾，连一刻也不敢多呆。

　　“阿苒，我们终究做不了朋友``````”

　　闭上眼，终是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阿苒，下辈子，只愿你能投个好胎，不要再跟我抢东西了。

　　屋内，满屋的狼藉，一地的碎片，还有一面破碎的面具，和一段死去的友情``````

　　北翼皇宫——庆功晚宴

　　富丽逼人的宫殿，觥筹交错的宴会。

　　一场盛宴，宾主尽欢。只是，这场隐藏着淡淡阴霾的宴会终究是在一阵惊叫中拉开了它血腥的序幕。

　　一群黑甲士兵手执武器闯进了大殿，殿前，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懦弱的王吓得赶紧躲到了尉迟止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口中不停的大叫着“护驾”。此时，原本满脸欢笑的官员们都乱了，四处逃窜，生怕危及自己，大殿一片混乱。

　　尉迟止任由那懦弱的皇帝拉着自己的衣角，面色沉静，眸子冷凝，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

　　“黑甲兵？尉迟止！你想要造反吗？！”一个武官显然是认出了闯进大殿的士兵，惊声尖叫道。

　　身后那双手僵了僵，他转身，看着这个年老昏庸的皇帝，这个人，是灭他满门的仇人。他一心想要得到权势，都是为了今天，而现在，他终于等来这一刻了，他却没有了以前的兴奋，他的眸子暗沉，血液平缓流动，是什么，改变了他？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凌厉，老皇帝被他的眼神摄到，惊疑不定的退后了一步。

　　“尉迟将军，你``````你竟然敢逼宫！”

　　看着老皇帝脸上闪过失望、不可置信、惊恐、仇恨的情绪，他扬唇冷笑，拔出随身的佩剑，——看，这就是皇帝绝对信任的好处，连不可佩剑上朝都为他破例了。

　　冰冷的剑锋触及肌肤的瞬间，老皇帝立刻惊叫，“尉迟止！你``````你怎么敢！你这可是谋逆，论罪当诛九族的！”

　　他眸光冰冷，微微侧头，盯着老皇帝，浅浅笑着。“我的九族，不是早就被你诛了吗？”

　　老皇帝错愕了一瞬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呵呵，你自然不记得了，你杀过那么多人，又怎么会记得我的父母呢。”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笑得纯良无比，只是眸子里的阴郁几乎要将他面前的人淹没。

　　“让我来提醒你一下，我随母姓``````”

　　他顿了顿，突然睁大双眼，双唇微动，欲要开口。一道寒光却在此时划过他的咽喉，他缓缓倒地，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你没有资格说起我父母的姓名！”拭去剑上鲜血，满含鄙夷的说道。

　　大殿之上，突然一片沉寂，此刻，没人开口，他们都在害怕，下一个死的，会是自己。

　　大殿中央的男子，手执墨色长剑，神色冷然，明明灯火通明，他却像是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身上散发着属于黑暗世界的气息，宛如黑暗之王，睥睨苍生。

　　“皇族之人，杀，无赦。”

　　话音一落，便是一片血光溅起。这一夜，整个北翼皇宫变成了修罗地狱，哀嚎声，惊叫声一夜未绝。

　　留在家中养胎的漪澜自然是不知晓这些变故的，她此刻，正在做一件关乎她一生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做得更加坦然无愧吧。

　　“啊啊啊，啊啊。”哑女不住的摇着头，抗拒着漪澜身边侍女递给她的东西。

　　漪澜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哑女，冷哼一声，“你可要想清楚，你的弟弟还在生病呢，若是你不做，我自然可以找别人做，只是你弟弟的死活，似乎就与我无关了吧？”

　　哑女推脱着的手顿住了，她看了一眼被塞到手中的一小包药粉，再想想自己病重的弟弟，咬牙答应了下来。

　　看着哑女将药粉收好，她浅笑着，“这就对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何必现在装忠诚呢。”

　　她从入府开始，便给时苒下药了，此乃宫廷秘药，是她母妃留给她的，能让人渐渐虚弱而死。只是下的量比较少罢了，如今加重药量，便是为了让她尽早死去，她已经，等不了了``````

　　抚着肚子的手顿了顿，心中轻叹，命运弄人。

　　时苒并不知晓这一切，她如今不过是个凡人，没有法力，只有一点点灵药残余药力在体内，可以让她保持常人的模样，她只是隐隐觉得，自己老化得太快罢了。

　　她并不知晓，那些毒药在她入腹的瞬间，就别那残余的灵药给吸收了，因此她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只是灵药吸收毒药的同是，也在渐渐消失，没有灵药的制衡，她自然会快速的苍老。

　　晚间，自她吃下晚饭开始，她便隐隐有些不适，哑女以为她真的中了毒，不敢久留，便离开了。时苒躺在床上，她的呼吸十分急促，时而轻，时而重。

　　‘你``````你的头发！’

　　头发？她茫然的挑起一缕耳边的头发，手一抖，一缕银白色的发丝滑出手心。

　　“我``````我的头发！”她匆忙的跑到镜边，镜中，是一个满头银发，容颜苍老的女子。

　　“啊！——”

　　门口传来一声尖叫，时苒回头，是漪澜身边的侍女，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高大的侍女。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她随手扯下一块纱布，裹在头上，夺门而出。

　　“你说，她变老了？”变老？怎么会这样？莫不是那药出了问题？

　　摆摆手，让侍女退下。

　　揉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倦怠。“孩子，你可一定要争气啊，娘亲为了你，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时苒，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从渭水带回来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关于渭水的那个传说，可转瞬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就算是妖，也不可能是蜉蝣吧，毕竟，她在府里都呆了六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