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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蜉蝣篇(6) 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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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空投射下第一缕阳光,浑身浴血的尉迟止回了将军府。
站立在明暗交接的天空下,浑身浴血,像极了地狱修罗。看门的小厮差点被吓倒,幸好他一直把将军当成神一样膜拜,将军的模样记得及其清楚,仔细一看,便看出这是自家将军。
虽觉奇怪,可还是兴高采烈的高呼着“将军回府了”。
“夫人呢?”他缓步走在小厮身后,一手执三尺染血长剑,一手提着一个黑布包着的方形盒子,满身戾气,口中的话语也不似关怀,倒是带着淡淡杀气。
“夫``````夫人在房里休息。”那小厮畏畏缩缩的说完,抬头,才发现,将军已经走远了。
踏入正院,尉迟止顿了顿,片刻之后,继续前行。
见到尉迟止,虽是模样古怪,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惊喜,她笑着迎上去,刚要开口,脖子上便架了一把长剑。
她笑容顿住,以为尉迟止先去了时苒的院子,已经发现了时苒失踪的事情,此刻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心中虽隐隐抽痛,可还是努力支撑着一个冷艳的笑容,“怎么,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眸光一冷,“你做了什么?”
漪澜盯着他看了半响,看到他毫无所知的表情,便知道他并不知晓时苒消失的事。可随即又开始暗自疑惑,既然不知晓,那他怎么这样对自己?
“尉迟止,把你的剑放下!你敢对本公主无礼?!”她脸上带着一丝怒火,冷冷的看着尉迟止。
尉迟止唇边扬起一抹恶劣的冷嘲,“哦?”他的剑往后退了退,直指她的咽喉,“公主?真可惜,我今日就是来告诉你,你的国家已经在昨夜灭亡了。”
漪澜睁大眼瞪着他,“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此刻心中已是万分不满了,就算她再爱这个男人,可是她的骄傲与自尊已经被这个男人狠狠践踏了。
他突然咧开唇角,像是孩童一般,笑得单纯,“快来看看,公主殿下,我为你带了什么礼物。”
他将那个黑色布包打开,露出里面檀木雕花的盒子,他诡秘的看了一眼漪澜,盒子被缓缓打开。
漪澜紧紧捂住嘴,深深吸了口气,那是什么``````不,不,我不要看!
她含着泪偏过头,不肯去看那鲜血淋漓的盒子,尉迟止当然不会如她的愿,他强硬的扳着她的头,迫使她看向那个盒子。
那盒子里,赫然便是北翼皇帝的人头。
“父皇!父皇!你这个禽兽,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她挣脱了尉迟止的手,伏在桌边抽泣,一边哭,一边叫骂着。
直到这一刻,她才相信了,她的国家灭亡了,被这个她深爱的男人亲手毁掉了。
“残忍?禽兽?哈哈,你的父皇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禽兽不如,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他紧盯着漪澜隆起的小腹,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更残忍的,还在后面呢,公主殿下,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漪澜冷冷的望着他,她想不到,为什么这个父皇一手提拔的男人会亲手杀害自己的父皇,他究竟跟父皇又怎样的仇恨?竟然甘愿蛰伏十几年,这份忍耐力,果然非是常人能比。
“尉迟止,你不是人!”她刚骂完,就觉得小腹一阵绞痛,脸色渐渐发白,额上布满汗水,她抱着肚子,神色痛苦。
“孩子``````我的孩子!尉迟止,叫大夫,快,我的肚子!”
此时此刻,她已经忘却了方才的仇恨,脑海里,只有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是尉迟止的骨肉,无论他有多恨父皇,但面对自己的骨肉,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可是,事实证明,这个孩子在尉迟止眼中,从来就不重要。
面对苦苦哀求的漪澜,尉迟止只是冷笑着站在原地,看着她这般痛苦,他的心却满是兴奋,他终于,报仇了``````
“尉迟止!这孩子,可是你的骨肉!”尉迟止,你难道连自己的骨肉也不顾了吗?
“别怕,很快就解脱了。不会有孩子的,呵呵,我从来就没想过让你生下这个孽种。”你不是满心期待着这个孩子吗?我偏偏要毁了他,让你痛,让你尝尝绝望的滋味。
她猛地抬头,看向尉迟止,“你做了什么?啊~~”
做了什么?哼,自然是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了。“做了什么?你是指枕头里的麝香?还是食物里的红花?还是其他的什么?”
什么?她紧捂着肚子,眼神怨毒,直到这一刻,她对这个人的爱才终于消失殆尽,如今,她的心中只有满满的仇恨。
尉迟止冷漠的看着身下不断淌血的漪澜,心中已然平静下来,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能够有资格为他生儿育女的,只有苒苒一人而已。
“哈哈哈,尉迟止,你以为自己赢了吗?我告诉你,你的苒苒已经被我杀了!哈哈,你害死我的父皇,害死我的孩子,你的心上人死在我的手里,真是天意!天意!”
她癫狂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尉迟止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出了门,朝时苒的院子跑去。
“呵呵呵,尉迟止,你不得好死!!”
苒苒,苒苒,等我,等着我!
他匆忙的到达那个荒僻的小院,此刻,小院里寂静无声,他找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时苒的身影。屋里干净整洁,东西一样都没有少。
“苒苒,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苒苒,我后悔了,后悔让你等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实现过对你的承诺。苒苒,不要离开我``````
渭水!苒苒从来没有出去过,若是她出了门,一定是去了渭水河畔。
他确实没有猜错,时苒此刻正呆在渭水河畔。渭水清幽依旧,芦苇也碧绿如常,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似乎永远只有春天。
水中倒映出的,是一个白发苍苍,容颜憔悴的女人,她颤抖着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眼泪滑下,落在水中,打破了那个倒影。
“阿止,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认不出来?”她抱着膝盖,低声抽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还有四年时间的,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止,阿止``````”
“时苒。”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时苒闻声,恍若受惊一般,猛地回头,身后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戴着兜帽的黑袍人。
她缓缓起身,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你``````你是谁?”
“呵呵,我是勾魂使者,你的寿命已经到期了。”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过度紧张的时苒没有听出来。
勾魂使者?我已经,不能再继续留在人间了吗?神色黯然,“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要去跟阿止道别。”
“哈哈哈,哈哈,你也太好骗了吧!”声音不复方才的低沉,显然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时苒错愕,骗自己的?“你在骗我?”
那黑袍少年笑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道:“笨死了,真搞不懂,他干嘛要帮你。”
少年在袖子里掏了掏,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火红的嫁衣,扔给时苒,时苒呆呆的接住,那少年转过身,没说一句话便要离开。
“你究竟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人啊!”少年驻足,回头,“你的阿止很快就要来了哦,穿上嫁衣,完成你最后的心愿吧,不然你不是白活一世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便想起了那个给自己仙丹的人,这个少年也是他派来的吗?
看了看手上的嫁衣,最后的心愿吗?
弯了弯唇,起始之地,亦是终止之地``````
一阵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声高呼,时苒知道,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尉迟止下了马,穿行在芦苇丛中,“苒苒——苒苒——”
他逐渐走近,视线豁然开朗,远远地,便瞧见水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心中一阵抽动,苒苒``````
水中身影背对着他,银色发丝飞舞,甩袖舞动,一举一动,皆与那蒹葭之舞相同,心中一动,那是,苒苒。
水中身影认真的舞动着,回旋、甩袖,顾盼生姿,虽是面上蒙着一层面纱,看不清模样。可那双眸子,他却是无比熟悉的,那是独属于苒苒的眸子,清澈明亮,宛若星辰。
虽是同样的舞姿,初见时,却是带着浓浓的喜悦,如今的舞,却渲染着浓浓的悲伤,仿佛是最后一场舞蹈,燃尽生命,只为这一场倾世之舞。
舞止,那女子回眸望他,满脸泪痕,眸中却是经年不变的温柔,一眼万年,或许,便是说的此刻吧,眼角滑下一滴泪水,他却犹不自知。
只可惜,他还未来得及出声,那人就这样缓缓沉入水中,点点荧光自她身上飞出,美到极致,宛如涅槃火凤。
“苒苒!”
‘噗通’
一池碧水被搅乱,宛如凤凰涅槃般火红的荧光在水面盘旋,终是随风消散。
蜉蝣之幸,在于朝生暮死,只知生死,不通情爱,便无悲无喜,无得无失;蜉蝣之不幸,亦在于朝生暮死,只知生死,不通情爱,便心向往之,患得患失。
这个女子,就这样,将她最美好的模样,永远的刻在了她最心爱的男人心里。———这,便是这个女子最后的心愿。让自己永远的留在恋人的心里,这才是她存活一世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