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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蜉蝣篇(4) 自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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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一日起,漪澜倒是成了这个荒僻小院的常客了。转眼,已是新年,府上处处都挂上了火红的灯笼,前几日又接到了捷报,府中气氛一时间便回暖了,人人都变得喜气洋洋的。
这些日子,漪澜常常独自前来,与时苒一同品茶,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每每聊些外面的事情,倒是勾起了时苒几分向往之心。
除却来到这里的那一日,她竟是已经有六年没有出门了。她一直都知道的,尉迟止不愿让她出门,也不愿让她去接触外界的东西,因此,她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她听过的事寥寥无几,对于外面的世界,终究只能从书上看到。
“阿苒,你这院子未免太过清冷了,不若在院中种上些梅花,这样,冬天的时候,定是极美的。”
容貌艳丽的少妇牵着一苍白如雪的女子在院中细细规划着,这里该种什么,哪里该摆上什么,一点一点,像是布置自己的房子一般,热切而欢快。
时苒低头,望着被紧紧握住的手,只是一直嗯嗯啊啊的点头,任由那人为自己的小院规划着,也不多言其他。
“阿苒,你就没有意见吗?你喜欢什么?想要些什么?”毕竟是有了身子,走了许久,也累了,便回到屋子里歇息着,一边走,一边还不忘问一问沉默的时苒的意见。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突然发出,时苒一惊,抬头便见漪澜紧皱着眉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见她抚摸着肚子,生怕孩子有什么万一,便扶着她坐下,想要去叫人来看看,却被她拉住。
回头看她,漪澜却是轻轻摇着头,慈爱的抚摸着肚子,“没事,刚才好像孩子踢了我一脚。”
时苒眸中闪着好奇的光芒,她蹲在漪澜脚边,小心的摸着她的肚子,“书上说没有这么早有动静吧,现在孩子还很小很小,嗯``````还没有拳头那么大呢。”
她的眸子里干净得只有浓浓的关怀,让漪澜眸光一闪,心中略有愧疚,想到自己的所做所为,莫名的便产生了些微的内疚,这样单纯的孩子,自己是否太过了?可是,谁叫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呢?要怪,就怪命运不公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笑容依旧。
“呵呵,可能是我太心急了吧,这几日啊,我每晚都在做梦,总是梦见他抱着我的腿叫我‘娘亲’。”她的脸上渲染着幸福的色彩,让时苒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着。
漪澜突然看向时苒,她抬起时苒的手,满含期待的说道:“阿苒,等孩子出生了,你做他干娘好不好?你这么疼爱他,他一定也会很喜欢你的。”
时苒微微心动,干娘吗?又想到尉迟止的吩咐,若是他知晓了自己接触外人,只怕会很生气吧!心中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应允。
见时苒有些动摇,便继续游说道:“阿苒,我想,将军也会希望我们相处融洽的。”
她终是缓缓点头应允,看着漪澜脸上瞬间绽放的宛如孩童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个女子,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她对自己或许并没有什么恶意,心中对漪澜的最后一丝防备也彻底放下,开始真心接纳她。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漪澜所乐见的,这原本就是她的算计,如今第一步已经成功了,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好办了。想到派出去打探时苒来历的人竟连一丝消息也没有带回来,不禁有些恼怒,这群废物!
“阿苒,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过自己的家乡呢,你还有家人吗?”她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漫不经心的问着。
时苒倒是没做他想,坐回一旁的椅子上,“我没有亲人了,我是个孤儿。”
孤儿?眸光一转,“阿苒,日后你便不是孤儿了,我就是你的姐姐。”
她紧紧握住时苒的手,一脸心疼,满眸真挚,这样的神情,时苒不禁有些感动。家人``````她也可以有家人?
酡红了双颊,微低着头,显出几分羞涩,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
有心算无心,时苒自然是不会知晓她眼中的这份真挚掺杂了多少虚假。
今年的新年,却是与往年有了不同了,往年都是尉迟止陪着她,在院子里放些烟火,吃些汤圆便结束了。而今年,她却被漪澜偷偷拉着上了街。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上街,除夕的夜晚,每个人都穿上了新衣,街头是一盏盏花灯,天空被无数巨大的烟火浸染的恍如天明。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欢快的表情。
她被漪澜紧紧牵着,穿行在人潮之中。两个女子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充满了欢乐气息的深夜里,彼此温暖,彼此相依。
此刻,她们暂时忘却了那个让她们不得不敌对的男人,两个人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姐妹一般,手挽着手,笑声相应。
这或许,是她们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新年了。
她们吃着同一碗面,收藏着对方的泥人,戴上同一个模样的面具,穿着一样款式的衣服,梳着同一个发式,看着同一片夜空,许下同一个愿望。
只可惜,她们不该爱上同一个男人``````
她们,一个是从小长在深宫的公主,每年除夕,都只能在空挡的宫殿里,享受孤寂,哪怕后来受宠了,也不过是在奢华的宴会上跟人虚与委蛇罢了;一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为人六载,却一直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每年除夕只有一个尉迟止相伴,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热闹场景。
她们突然发现,两人竟是有这么多相似的,只是,一个真心高兴,一个面上高兴,内心却是复杂的。
此刻,漪澜倒是生出了几分‘既生漪澜何生时苒’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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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将大地冻得冷硬非常,夜里寒气四溢,极易生病,军营中只得升起一个个火堆,以此驱寒。
大帐之中,此刻坐着三个人,座上之人,红黑长袍,黑金皮裘,五官英挺,神色冷厉,眉骨上有一道淡痕。
坐于左下方之人,头戴毡帽,留着络腮胡,五官立体粗犷,身形高大,倒不像是中原人。
坐于右下方之人,五官阴柔,貌若好女,只是身形消瘦,面色微黄,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模样。
“尉迟将军,这次的计划已经万无一失了,又何必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召我二人前来呢?”那络腮胡大汉先是看了看那独自饮酒的阴柔男子,见后者微微点头,这才开口说话。
尉迟止淡淡扫了那络腮胡大汉一眼,后者立即闭了嘴,神色畏缩。
“将军何必动怒,这也是小王想要问的。”那阴柔男子浅浅笑着,举杯敬酒,而后自己先一口饮尽。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虽略带尖细,却不显刺耳。
座上的尉迟止没有开口,只是看了那阴柔男子一眼,心中冷笑。
“将军莫不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公主?因此此刻便心软了吧?”那阴柔男子轻晃酒杯,目光灼灼,抬眸望向尉迟止。
尉迟止不置可否,举起桌前酒杯,一饮而尽。
那络腮胡大汉见他这幅模样,便以为他真的爱上了那个公主了,心中焦急,便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尉迟将军,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退出啊!你别忘了,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孰料,那络腮胡大汉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便擦着他的脖子划了过去,一柄银色飞到深深地扎进地面。他的胡子瞬间被割下一半,缓缓飘落。他吓得手一松,杯子落在桌上,酒水顺着桌子滑落,滴在了他的裤子上。
尉迟止面色阴寒,眸中没有丝毫情绪,紧盯着那络腮胡大汉,像是看一个死人般毫无情绪的眼神让那自知说错话的络腮胡大汉瑟瑟发抖,满眸恐惧。
“将军息怒,库巴不会说话,您别和他一般计较,还是说说正事吧。”阴柔男子终是开口解围,心中不禁唾骂那络腮胡大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尉迟止盯了他一会儿,便移开眸子,“若是再有下一次,掉下来的,便是你的脑袋了。”
“是是是。”库巴慌张的擦拭着被酒水浸湿的裤子,一边诚惶诚恐的点头称是。
“将军,我们的事``````”阴柔男子略带担忧的开了口,他总觉得,今日会有些事情发生,此刻,这种不安更加明显。
尉迟止唇边绽放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他笑吟吟的望着那阴柔男子。“克辛王子,你觉得,你们南蛮,还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条件?如今,你们也不过是丧家之狗罢了。”
克辛一惊,没有料到尉迟止竟然会临时反悔,面色带着几分恼怒,怒目而视,狠声道:“哼,尉迟止,别以为你如今当了大将军就了不起了。你的父母都是通敌卖国的重犯,当年若不是南蛮人救了你,你会有今天?如今你竟然忘恩负义,想要违背当初的承诺?你的身份若是被你们北翼皇帝知道了,你的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他自以为捉住了尉迟止的把柄,满心的得意,自然没有看到尉迟止唇边诡秘的笑容。
“若是知道我身份的人,都死了呢?那不就没人会泄密了。”他的身形极快,只几步便到了克辛身边,他抬手便掐住了克辛的脖子,像捉小鸡一般,轻松地将他提起。
一旁惊愕万分的库巴此刻终于回过神来,举起武器想要去救自家王子,却刚站起来,便觉脑子昏沉,眼前事物也开始模糊。看向那酒壶,叫道:“这酒有毒!”
话音一落,便“砰”的一声,重重倒地。
那原本还指望着库巴来营救自己的克辛,此刻眼露绝望,他拼命挣扎着,双手拼命乱挥,终究只是徒然无功,没过多久,他的脸色涨红,瞳孔放大,呼吸也逐渐停止。
像扔废物一般将克辛的尸体随意扔在一旁,不一会儿,便进来几个士兵,面色从容地将尸体抬了出去。
“哼,只有死人,才能永远的保守秘密。”
夜凉如水,月光倾泻一地,尉迟止抬头,手中紧握着一个大红色的平安符,手指来回摩挲着。被撩起布帘的帐外,玄月高挂,不禁浅笑,一切,终于要有一个结束了````
远在北翼尉迟府的两个女人都不知道,这一夜之后,她们的命运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只是很多东西,都从一刻开始,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