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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蜉蝣篇(3) 幽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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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洞穴,唯一的光源是一池血红的潭水,淡薄的血雾笼罩在潭水上空,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滴水落地的‘嘀嗒’声。
薄雾散去,露出血红的潭水,映射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莹莹白光,水面漂浮着一只浅黄近白,长着一对半透明薄翼,尾腹处有一条根须的短触昆虫。
血潭潭水翻涌,似是沸腾一般,滚滚淡红烟雾很快便升腾起来,重新弥漫了潭水上空。
那水中之物缓缓抽动,似是极为痛苦,肉眼不可见的表皮以一种极度残忍的方式开始开裂,一寸一寸,从原本的浅黄,蜕变成现在的纯白,那裂痕却依然不肯停息,如此往复,像是已经沧海桑田。
灼热的潭水一寸寸灼烧它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侵蚀着它的每一寸肌肤,灵台虽是一片清明,可神智早已不清,恍恍惚惚之间,只有那难耐的疼痛,点点侵蚀它仅剩的意识。
‘你可知晓,一旦决定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只想求得一个机会,若不亲身经历,我怎么能甘心?’
‘``````二十载,服下此药,你可为人二十载。只是此药极为霸道,你若不能坚持,便再没有机会了。’
‘我愿意,哪怕只有一年,我也知足了。’
‘自己选择的路,便不要后悔``````’
‘这是一场豪赌,若是赢了,便换来二十年人生,若输了,亦不过是从此万劫不复罢了。’
梦中惊醒,两鬓濡湿,枕上泪迹斑斑。
“这场豪赌,我赢了``````”抬起一只手,手掌纤细,白皙,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可只有她自己知晓,这样的一副宛如美玉的身体,是经历了多少次破皮、愈合、灼烧,才形成的。
“知足常乐,便是如此吧。”能够每天看着日出日落,品尝着人间珍馐百味,她已经这么幸福了,又何必再去奢求些莫须有的东西呢?
阿止,你许诺的婚礼,本就不该属于我的``````
脸上虽是有了淡淡笑容,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轻颤,她,在害怕。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这是她来到尉迟府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她做人的第五个年头,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去得到一副人类的躯体,如今,为人五载,虽并非事事如意,她却已然无憾,只觉万分珍惜如今的平淡生活。
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你临门一脚的那个人。
漪澜穿着一身浅黄曳地长裙,画着淡妆,柳眉黛目,温婉笑意,站在一身红黑戎装的尉迟止身边,倒显得格外的登对。
时苒带着几分无措的看着这个女子娴熟的为尉迟止整理着衣袍,看着尉迟止温柔的笑着,揉着她的头,就像以前对她做的那样。
她是见过这个女子的,她是尉迟止明媒正娶的妻子——漪澜公主。她只是预料不到,他们的关系,这般要好。
“好了,若是没事,便回房去吧,你身子不好,便不要随意走动了。”尉迟止微微退后了一步,笑着捉住了她的手。
漪澜似嗔似笑的睨了他一眼,媚眼如丝,“做这些事哪里会累?我想为你做这些。”说着,便轻移莲步,窝进他的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
“将军``````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是讨厌我的。”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哭腔,还有丝丝颤抖。
尉迟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任由她搂着自己的腰哭泣着,抬起手,时不时的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心中虽有万分嘲讽,可面上却是温柔宠溺的,这个女人还有用,况且,她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时苒蒙着眼睛,转过身,深深浅浅的喘着气。时苒,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指尖有温润的濡湿感,泪水顺着指尖滑下,一滴一滴,落入地面,湮灭在尘土中。
“好了,我该去上朝了,你好好休息。”轻轻推开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漪澜,那双弥漫着雾气的晶莹眸子对上他略带凌厉的眸子,不自觉地软了眼神。
漪澜心中冷笑,果然,尉迟止的弱点,便是纯粹干净的东西。时苒,你以为,这个男人会一直爱着你吗?他的爱,永远都比不过权势,你的纯粹,也不是你一人专属。
我会用事实,将你狠狠地从云端拉下,让你看清楚,这个男人,只能属于我!她的眸子里有着慑人的光芒,莫名的觉得阴寒无比。
命运的齿轮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歇,时苒有想过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早。
从第六年开始,她的双眸不再明亮,她的青丝染上霜白,她的身体,开始渐渐虚弱。她知道,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只是不知道,她若是去了,阿止会不会为她流泪,她从未见过阿止流泪,可她想,人伤心地时候,总是会流泪的,若是她死了,看看阿止流泪,便是她唯一的心愿吧。
可转瞬又觉得,她不愿阿止伤心的,更何况是为了自己,便在这纠结着,难以放下心中万千思绪,人也愈发清瘦了。
她半倚在床柱上,窗户半掩着,窗台上放着那盆古怪的小白花,它似乎并不喜欢太阳,在阳光下显得恹恹的,花瓣微微蜷缩着,身上的莹白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小白,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啊。你也该多晒晒太阳的。”看着小白花那恹恹的模样,时苒倒是难得的开起了玩笑,掩着唇,不住的笑着。
小白花缩了缩花瓣,如果它有眼睛,一定会翻个白眼。‘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你的身体并没有大碍了。’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响起,屋内恢复了一片沉寂。
一素色碎花布衫女子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她的样貌十分平凡,只是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笑起来,两个梨涡在两颊绽放,倒是平添几分姿色。
“啊啊啊啊。”那女子笑着将饭菜放在桌子上,对着时苒便是啊啊的叫着。
时苒轻咳几声,起身下床,帮着那哑女将饭菜摆上,只是,她没有注意到那哑女略微有些闪躲的眼神,和那微微颤动的双手。
“你也坐下吃吧,我一个人真的吃不完这么多饭菜的。”时苒扬头,笑若暖阳,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丝丝红晕。
那哑女摇了摇头,神色不明的看了一眼她,随后便退出了屋子。
没过片刻,屋门再次被推开,她原以为是那哑女忘了东西,抬眸看去,入目的,却是一片水绿的衣角。
“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了,却没想到,直到今日,才得见真颜。”来人,是漪澜,她温婉得体的笑着,仿佛面前的并非是她丈夫的心上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一般。
时苒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放下,还是该如何,只能在哪里僵持了半响,最后,终是缓缓放下手。
“你``````有事吗?”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面前的人,是尉迟止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自己,不过是尉迟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罢了。
莫名的,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好笑,金丝雀?原来,自己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你不用如此拘谨的。”她袅娜的走向时苒,温柔可亲的模样,到看不出半分敌意,可时苒感觉得到,面前的人,是讨厌自己的。
漪澜细细打量着这个女子,明眉皓目,眸若星辰,肤似白雪,青丝披散,柔若拂柳,惹人怜惜,确实是一副好姿容。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被对方躲开,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尉迟府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要清淡,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盆盆花草,装点着这个空荡的房间。轻纱软张,清幽檀香,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她回眸转身,恍若一个真真正正的女主人一般,问着时苒。
阳光为她瓷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芒,让她显得娴静优雅,也愈发的温和可亲。
时苒直直的对上她的眸子,缓声道:“我很好,这里很舒服。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听不懂你那些暗藏玄机的话。”她便是喜欢直来直往,人类的这些弯弯绕绕,她着实不懂。
漪澜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半响之后,突然嗤笑一声,掩唇娇笑。“呵呵呵,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好吧,我也不喜欢说那些废话。”她走到时苒身边,眸光微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拉起时苒的手,附上自己的小腹,带着慈爱的笑容,看了一眼时苒,“感觉到了吗?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了,不久之后,他便会出生,未来,他会继承整个将军府。”
随后,她笑容一收,冷冷的盯着她,那眼神,恍若毒蛇跗骨,让她不自觉地缩回了手,退后了两步。“时苒,你知不知道,你会成为这些计划的阻碍,因为有了你,我的孩子将来的人生,便会有无数的不确定。而我,决不允许这些不确定出现!”
而时苒,已经没有心思去听她的话了。她静静地盯着漪澜的肚子,那里,有着一个全新的小生命。她的心莫名的激动起来,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涌现出的喜悦,她不明原因,却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有了一丝好感。
“``````时苒,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
她没有听清漪澜前面说了些什么,只听见最后这一句,‘最后的时光’,自己确实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时光了,在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了一个新的生命要诞生,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她突然便没有了颓废的心思,满心满意的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出生。
等她回神,屋子里却是早已只剩下她一人,还有一室冷风穿堂。
似乎从这一日起,大家就都开始忙碌起来。尉迟止忙着准备远征的事,已经很少去见时苒了;漪澜忙着调养身体,准备生下一个健康的小宝宝;而时苒,却是每天忙着学做小孩子的衣服和玩具,全心全意的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
第六年的秋天,尉迟止终于出征了,长长的队伍在城中穿行而过,两边路旁是拥挤的人潮。
漪澜站在城楼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神色略带担忧,但转瞬,便又笑得莫名诡异。
大军出征,还是在寒风凛冽的冬天里行军,自然是艰险万分的,尉迟府也瞬间变得凄清冷淡了。
来来往往的下人都显得忧心忡忡,漪澜怀着身孕,脾气更是古怪,几乎日日都要变着法的折腾自己的侍女,却又没人敢开口说不,只好默默承受着。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的寒冷,冰冷的寒风几乎要将人冻成冰雕。
整个尉迟府,似乎只有时苒一人格外清闲了。每日里,她便细细的缝制着小孩子的衣服,偶尔空闲,一抬头,望着被层云笼罩的天空,顿觉压抑无比。
胸口的平安符传来暖暖的温度,她知道,尉迟止此刻定是好好的,心安定下来,便也没了那么多思虑,也有了闲心去做其他的事。
只是,其他人却是看不得她过得这般潇洒的。
当微挺着肚子的漪澜出现在院子门口时,时苒却没有多少惊讶了。这府里的人,只怕都被这个女主人收服了吧,这小小的院落,哪里阻挠的了她。
“进屋坐坐吧,我刚泡了茶,你也尝一尝。”
她已经学会了从容的去面对这个名正言顺的尉迟夫人,收好身前地下放置的东西,弯着唇,望着那个本该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女人。
漪澜眸中划过一丝错愕,却很快掩去,她从容的点点头,留下了随身跟着的侍女,自己独身一人,跟着时苒进了屋子。
白瓷茶杯入手,一股暖意瞬间传入指尖。不禁弯了弯唇,茶香袅袅,轻烟缭绕,还是那股淡淡清香,此时再次闻到,却让人莫名的舒心。
清茶入口,微微苦涩在舌尖蔓延,随后便是一股甘洌传入肺腑,一股暖流穿肠而过,扫空了方才的寒冷,此刻只觉浑身舒畅。
时苒轻笑,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坐在她身旁,低啜。
“我原以为,你再如何单纯,终归是不会喜欢我这个人的。今日倒是突然惊觉,你竟是这般豁达。”这便是自己永远也学不来的东西吗?呵呵,倒是有趣。
漪澜勾着唇,注视着在袅袅轻烟显得有些许飘忽的时苒,如玉美人,芳姿国色,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要消瘦了````
对面之人抬头,看着她,眸光流转,清澈灵动,“我本就没有资格在意的。”
若是其他女子说出这话,多是带着几分自嘲的,像是拈酸吃醋一般。可时苒说这话时,却是真挚坦诚,没有半分扭捏,倒不显得小家子气了。
漪澜觉得,她倒是有几分喜欢这个女子了,只可惜,她们却注定了只能是敌人。心中略有几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