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相逢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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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靖北候府上下已经打点齐备，只待三日后的成婚礼。送亲队伍早已经行至靖州驿站，就原地打马安歇。本来以顾边度的意思，既然是个男人，直接把人送到府里安住然后举行大礼就罢了，学那一套男女婚前不得见的戏码实在让人心里腻歪。可惜中洲礼数繁杂，之前能省的省了大半，有些东西却还是省不得。一想到贺之权那副絮絮叨叨的样子，他就一阵头疼，忍不住抚额，放下了手边的文书。
“前几日云州那边送来的茶叶，侯爷不尝一尝？”纤秀白皙的手指轻轻放下茶盏，瓷白的杯沿衬得肤色越发细腻。云琸音一袭软纱紫衣，姿态端庄秀气，此刻笑脸盈盈，仍是未嫁时那个陌上踏青锦衣风流的世家千金。
看着这样的云琸音，顾边度神色平淡如故。安州云家是西北望族，老牌的将相门第，圣眷优渥，且祖上曾供奉过绝罗大纳言，更有数位少女被选入西漠言堂。两人自小便有婚约，当年恰逢老侯爷病重，拍耽搁云家女儿老侯爷主动奉上解婚书，却不想云家却将云琸音提前嫁了过来，看在外人眼里倒像是为靖北候冲喜，岂料红白双喜一天不差，最后也只落个平夫人的地位。顾家吃了一个暗亏，顾边度更是出了名的冷淡，是以云琸音虽将府内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却仍像是作客一般。顾边度啜了一口杯里的茶，入口微凉清香，是正宗的云州“千丝叶”。
“好茶，劳你费心了。”随即想起什么，他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这种事情以后让下面的人做便好。”
云琸音躬身行礼，鸦翅般纤长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抬头，却仍是那副恬静的笑脸，“泡制‘千丝叶’用水火候皆是有讲究的，靖州这边的仆从不了解，怕是要糟蹋了上好的茶叶。”
顾边度笑笑，把茶盏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书。云琸音见状静静地合上了门，门外随侍丫头见她出来，急急地上前端过了茶盏，走回房后，才带了几分抱怨的语气，“小姐辛辛苦苦煮茶，侯爷竟都没喝完，也不多留小姐一会儿，莫非真让院里那帮嘴上不积德的家伙给说中了，侯爷娶了个男——”话到嘴边忽然哽在了嗓子里，小姑娘偷偷抬眼望去，却见云琸音怔怔地看着某处，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刚松下一口气，耳边却响起自家小姐淡淡的声音。
“玲珑，言堂路远，大姐孤身前往我委实放心不下，你素来伶俐，想必能伺候好她。明日便动身回云州吧。”听闻此言玲珑大惊失色，哆嗦着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便要求绕，抬头却看见自家小姐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像极了幼时记忆里村中的一条溪流，清澈见底，冰凉刺骨，看不到半条游鱼。不知为何她倏地全身一软，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云琸音没再看她，径直走开。她入府以来，瞧着顾边度性子冷而不硬，刚而不直，女色上更是节制，对她也敬重有加。可还是......缺了些什么。
到底缺了些什么——她不愿去想，想起最近听到的消息，又觉得无需去想了。
靖州楚飞阁，入夜时分红灯高照，热闹非凡。绿瓦粉墙风月场，筝簧笙箫隐隐自楼上传来，猩红纱帐暖香袭人，处处说笑酣歌，将顾边度一张冷脸衬得越发格格不入。他端坐在楼上一个包厢里，文窗俱开，轻易便能看到下面的风景，桌对面的男子身着宝蓝色的长衫，灯光下暗色流转，五官俊逸，长眉入鬓，平添几分不羁。
“我说顾兄啊，这楚飞阁是哪儿招惹你了？我看你心里不郁，把你请出来只图个开心，现在看你这幅模样，哪里是来寻开心的，分明是来寻仇的！”
顾边度素来不喜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这么多年也没能习惯。他看着对方那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慕云平，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慕云平咂咂嘴，“顾兄这么说可真是伤我心了。你看着这楚云阁里，既有美酒，又有美人，便是天大的愁事也得消了大半。顾兄要不......笑一个先？”
顾边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他也不回避，笑吟吟地望回去。一时间两人陷入了奇怪的对峙。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喧哗，接着有桌椅倒地的零碎声音，慕云平向下望去，只见场地中间空出一片，两个人对立而视，气氛紧张。
慕云平“咦”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不是南营刘都督家那个败家小子么，切切，又来妓院里丢他老子脸了。不过——那个人倒是瞅着面生，看打扮像是走字的。哈，这下有意思了，也是个倒霉催的，怎么就招惹上刘云了。”顾边度略略瞥了一下，也认出了刘云。刘云平日仗着自己身份在靖州城里横行一时，不过他也算有点脑子，不犯过分出格的事，刘都督平时更是宠这个儿子宠上了天。看着下面这一幕，顾边度垂首摸了摸杯沿。
刘云生得魁梧，面目多少有些狰狞，此刻立着眉毛，语气满满的不屑，“不过是个穷走字的，也敢和小爷我抢女人？你也不看看这楚飞阁哪个女人敢对小爷说半个不字？”
那男子一袭青衣，面目端正，此刻遭辱，唇角还是挂着一抹笑，他作势行个礼，嘴里应着：“秦歌区区一介穷走字的。自是不及刘都督位高权重，只是初来靖州，就任侯府统使的文书也没有带在身边，有眼不识泰山，刘小公子见谅。”
刘云面上那副嚣张的表情不由收敛了几分，早听说从中都新拨来一个侯府统使，虽然官阶不如自己老子，但侯府的身份摆在那儿，他还真不好撕破脸。心底绕了几转，面上却露出讥笑，“哈！侯府统使也是你能冒充的，看我今天把你抓了送到侯爷那里，到时候你小子几条命也保不住！”话还未落便打个手势，身边几个随从顿时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秦歌似乎早料到如此结果，也不辩解，径直从腰后抽出一把黑色木刀。
“哈，竟遇见个高手。”慕云平眼睛一亮，转向顾边度，“我说顾兄，处变不惊，武艺高超——你这次可是捡到宝了。”
顾边度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下面事态的发展，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我说——还让不让人睡了？”一个散漫的声音豁然打破了紧张的局势，楼内众人皆是一愣。顾边度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只见在角落处一个桌边立着一位黑衣少年，桌上还趴着一个人，衣袖宽大，遮住了面容。
“穷走字，穷走字——哈啊，”那人打了个哈欠，勉强直起身子，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寡淡，隔远了便有些看不清楚。“穷这个字用的真真是好，一看大哥便是富得流油之辈，只可怜大哥也被个小贱人给骗了。”少年话语含糊，这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刘云耳朵里。他看对方是个纤瘦少年，不由冷笑连连，“好个大放厥词的小崽子！”
听他这么说，少年抬头瞥了一眼，半晌忽然勾起眉毛，露出个笑脸，“不管是蒸了煮着还是拿火烤，钱能拿来吃么？银票这玩意儿摸着毛糙便罢了，连堆火都生不起来。银子就更别提了，擦屁股小爷都嫌它硌得腚心儿疼。可见钱这种下贱的东西，若是不用来交换点东西，它就是个屁。”最后一个字调子拖得老长，和唱大戏似的。
刘云一时间哑然。倒是一旁的秦歌，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么一带头，楼里不少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碍着刘云的面子却还得憋着，好不辛苦。也有那混不吝的，大吼一声：“小弟弟莫怕，哥哥有好东西，可比那银子好多了，绝对硌得你不疼哈哈哈！”叶凌扫了他一眼，冰冷的目光恍若实质。
慕云平一杯酒喝了一半，险些喷出来，笑道：“哈哈，果真妙语——当浮一大白！”
顾边度却没有笑，他注视着楼下那个形容懒散的少年，纵使满楼因他而笑，刘云更是把脸憋成了猪肝色，少年却仍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少年抬头看来，那双眸子隔着文窗纱幔却渐渐清晰起来。
竟是剔透的茶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相逢不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