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子绝》宴哥儿

6、大婚惊

　　说起江言怎么会在靖州楚飞阁，就不得不提到这次送亲的领队方钰生了。方钰生年纪轻轻，却是中洲近年来少见的文武全才，风头正盛，颇得圣宠，其父方御史与江老爷子年轻时相交甚笃，这次送亲赐封的职位是方钰生自荐并亲奏圣上，不出意外得准。江言听到消息时正在床上小憩，闻言晃悠悠坐起来，长叹一口气，转向正专心致志练剑的叶凌，双目焦距定格地颇为长远，“叶子啊——若是现在让你把那姑娘剥光了送过去，还来得及么？”

　　叶凌神色如常，手下动作不停，剑却一个“不小心”脱手直直地刺进了江言身边的墙内，江言耳边一阵凉飕飕，他瞅着悠然飘落的几根发丝干咳两声，识相地去找周公聊天了。

　　这一路上自然免不了某人的冷嘲热讽，江言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江家身体孱弱的二公子，对任何挑衅行为皆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手段，一概无视，久而久之方钰生估计也觉得无趣，车队离靖州近一分，那张俊脸便黑一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嫁过去的是这位爷呢。

　　车马进入靖州边界后，留驻驿站安歇，方钰生忙着和侯府交接应酬，渐渐放松了对他的看管——说是看管，其实也只是看着叶凌。这两人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交集却不算太深，不过江言总觉得这两人不怎么对盘——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强男不与骚男斗？！

　　江家子绝弱不禁风，整日窝在轿子里卧床养病——送亲仪队里每个人眼里都是如此景象。偏偏某人也争气，一天硬生生能给睡成两天，要不是叶凌每天一大早把人从被子里拽出来，估计一到侯府就得装模作样请大夫了。今早叶凌从床上起来，瞥了眼里屋尚在梦乡的少年——他是江言名义上的侍卫，平时也留在房内以备不测——然后悄无声息地更衣下地朝外走去，手方触到门上，人却忽然僵住了。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手指纤瘦苍白，拽住了他的袖子。转身，果然落入一双茶色的眸子里，清凉剔透，竟没有半分睡意。

　　“叶子你终于开窍了？一大早就出去，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姑娘？唔，让我猜猜——送饭的那丫头？嗯，不错，屁股挺大。不过我觉得前几天方骚男身边的姑娘脸蛋似乎更漂亮——咦，人怎么走了？”看着头也不回朝里面走的叶凌，江言心底升腾起某种微妙的情绪——这种有儿初长成的感觉......还真是，略爽。

　　“哎，叶子，你也别害羞。这也是我的不对，没有对你进行人生再教育——要不今晚咱就去见识一下这靖州最大的妓院？”说到这个江言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平日懒散，一听到妓馆却能马上精神百倍，当初在夙心寺时，便整天捧着几本野书一脸向往——至于和尚庙里为什么会有中州妓馆大全，大衲言笑曰：“不可说。”

　　叶凌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等那人打个哈欠重新爬上床并发出细微鼾声后，才平静下来，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江言什么时候醒来的，他竟然，分毫没察觉到。

　　方钰生晚上只象征性夹枪带棒地问候了几句，随即就匆匆出了门。饭后众人都回房歇息，门外守卫也少了几拨，月高天黑，叶凌脚下生风，夹着江言一路狂奔，怕他颠簸地难受，换个姿势把人揽在腋下，没曾想那人已经半昏半睡了，一时心底有些哭笑不得。

　　还有三天就要成婚的江家二少，就这么连夜去了靖州最负盛名的窑子，然后......惹出一堆的麻烦事。

　　看着刘云脸色由猪肝渐渐转为酱紫，最后竟然硬生生挤出一抹微笑，江言顿时明悟自己这是惹上传说中的纨绔了——还是不怎么好对付的那种。一旁的叶凌早就挡在了他面前，眸中透出一丝戒备。

　　刘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倒平静了下来，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呵，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嘴皮子倒是利索。”他虽然娇生惯养，却到底有点见识，先前那个秦歌身手不弱，眼前这个少年旁边的人亦是不知深浅，自己出来也没带多少人，硬碰硬不一定能占便宜。反正是在靖州这片地上，等到他们出了这个门儿好戏才算是开场。到时候便是侯爷，没证据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思至此，眼神森然地瞪了两人一眼，便打算离开。

　　看出刘云的意图，江言暗自松了口气，他这个人不仅懒，更讨厌麻烦。正打算趴回桌子上，却听到耳边传来叶凌一声低呼，已经来不及看他脸上罕见的惊慌之色，斜后方一个瓷盘碎片直直地朝他头部飞来，他甚至能看到锋利的边缘破开空气的凌厉与冷然。

　　太快了，角度也太刁钻，叶凌甚至都来不及动作。江言马上机智地选择闭上眼。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楼内静得不似人居，江言睁开眼，怀疑自己再一次阴差阳错地穿了。仍旧是帷幔飞舞的楚飞阁，自己面前极近的地方躺着那枚碎片，旁边还有一根筷子。

　　不用看了，他又遇上一个开外挂的高手。眯着眼转了一圈，目光落到了楼上。

　　慕云平瞧着下面的闹剧，不由嗤笑，顾边度的骑射功夫就是拿到巴甸部落里也是一把好手，拿筷子打碎片什么的......太没挑战了。顾边度肃颜端坐，脸上已经冷出了渣——先前不把侯府当回事，现在竟然又背地里阴人，这个刘云......刘云没得逞，冷哼一声，朝楼上多管闲事的人瞥了一眼，这一瞥不要紧，脸霎时白得和张纸似的。

　　叶凌见江言没事，脸色却没有丝毫缓和，手已经按上了腰后的刀。江言却反常地按住他的手，低低说了声：“走！”

　　江言睡了这么多年，视力却比上辈子强了不少。那位开外挂的老兄气场着实强大，先前自己随意一瞥便对上了对方那双沉静稳肃的眼睛，这下仔细一看，对方腰间的玉挂——那品阶可小不到哪去，靖州是靖北候的地盘，以这人的身份不可能不认识靖北候，到时候要是再让侯府的主人知道有这么一出，自己以后的日子怕是要精彩万分了。至于那个刘云——理亏心虚之下不成气候，背后使阴招自己更是皮糙肉厚一点不惧。当下之计，走为上计。

　　于是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叶凌和江言二人大喇喇地从门前溜达出去，甫一出门，叶凌便提起江言飞奔而去，刹那失去了踪影。慕云平斜眼打量着刘云不复嚣张的嘴脸，嘴角满满的幸灾乐祸，顾边度端起茶杯，没有再看刘云一眼。

　　刘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这次可真是撞枪口上了。靖州城哪个不知道靖北候言行自笃，女色上头向来节制，怎么可能来楚飞阁这种地方。瞥了眼一旁神色自如的秦歌，不由更为心慌意乱，却仍是上前恭敬行礼，“候——小的眼拙，方才喧闹，冒犯了您，千刀万剐不足谢罪！”

　　“喧闹——”顾边度声音低沉平缓，一双眸子沉不见底，只吐出两个字，语气意味不明。刘云心顿时凉到了谷底。“西边巴甸边界近日有流寇逃窜，你既是将门虎子，明日便领命去历练一番，想来刘都督不会反对。”

　　这算是变相的发落了，在靖州地界上，纵使他爹如何手眼通天也抵不过侯爷一句话，刘云心底苦涩，脸上却还得挤出一抹笑谢恩。然后带着一帮随从灰溜溜地出了楚飞阁的门。

　　“兄台好俊的身手啊！”慕云平转向一身青衣的秦歌，朗然一笑，颇为揶揄地瞄了顾边度一眼。他看得分明，刚才那少年遇险时，却不只顾边度投筷相救，秦歌所站方位恰好，随手拾起桌上的一块硬物掷出，和顾边度碰个正着。

　　秦歌闻言也不谦让，朝着顾边度抱拳，“兄台抬爱，却是不及——这位爷。”

　　见自己身份暴露，顾边度并无惊讶之色，他素来敬重有才之人，此时不由起身，举了举手中酒杯，颔首道：“不过宵小之辈，先生不必介怀。”

　　见他如此，秦歌亦正襟敛容，“不才秦歌，多谢侯爷。”声音压得极低。

　　“我说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当真无趣无趣！”慕云平受不了这一套，眼睛转了一圈，叹气道：“也不知道先前那小哥儿去哪儿了，能说出那么一番话，可见是个俊杰！不得结交，甚是遗憾啊！”

　　说起那个削瘦懒散的少年，秦歌似乎想起什么，从地上拿起一颗佛珠递给顾边度，边摇头边说：“我控力不稳，怕是打断了那少年的饰物。若有机会，必要物归原主。”

　　顾边度摩挲着掌中圆润古朴的珠子半晌，未置可否。

　　大婚当日侯府一派热闹景象，就连门外都聚集了不少百姓想要目睹这中洲世所罕见的男婚，贺之权忙着接待中都来人，还得时刻揣摩自家侯爷心中所想，忙得简直没有喘气的空当。因都是男子，便省去了凤冠头帕，两人皆是中洲贵族男子成婚服饰，老侯爷去世后，夫人思恋至深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江言随行的只有一个弟弟江崛，是以拜天地父母这一出也只剩下了拜天地。

　　顾边度一袭滚金云纹红衣，袖口黑线勾出松鹤形状，针线细密，衬得人挺拔俊朗，气度雍容，他虽然心底不快，面上却没什么旁的表情。来贺之人多是识相的，也不来触霉头，只象征性地恭贺两句，看着旁人脸上尴尬别扭的笑容，顾边度默默执起酒杯，忽觉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抬头看去，是此次中都派来送亲的领队。

　　那男子眉眼精致，一身贵气，见他回望，便直直走过来，行了个礼。贺之权见状忙上前一步，笑道：“这便是方钰生方大人了，方大人文武双全，可是中洲的少年英才！”

　　顾边度闻言回礼，却见这人面色微微潮红，竟似有了几分醉意，脸上虽含笑，眼底却有几分悲意。“侯爷骑射功夫中洲无双，一副墨宝千金难求，钰生不敢造次。家父礼佛，早年于夙心寺结识子绝，他虽福厚得侯爷庇佑，奈何自小身体孱弱，还往侯爷多加照料。”

　　这话确是有几分不妥，贺之权偷眼瞟向自家侯爷，见他神色如常才暗自松了口气。“方大人怕是醉了。”边笑边扶着方钰生走开。

　　顾边度听他情意虽是真切，话却不怎么中听。思至此，心底无端多了几分烦闷。

　　“子绝少爷到——”，司礼拉长了调子，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伸长脖子朝门口望去。因着江家公子身体羸弱，又是个男子，中洲千百年繁琐的习俗差不多抛了个干净，人都是被轿子抬进门的。

　　轿子稳稳落了地，司礼又拉着嗓子喊了一句，等了半晌却不见里面有动静，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贺之权有些心急，怕不是这个江二公子身子太弱撑不住晕过去了吧？一旁的方钰生却默默掩住了脸，脸上的热度亦退了几分——那家伙，定是又睡着了。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却又有几分微妙的喜悦自心底升腾，还来不及品味，便被司礼的声音拉回，看着眼前一派喜庆的景象，眸子渐渐沉了下来。他认命地向前几步，打算把那人弄醒，脚还未动，身子就僵住了。

　　先是脚，后是身子，再是头，整个过程慢慢吞吞，一如初遇时那人的模样。

　　眼前站立在阳光下的少年同样一袭滚金云纹红衣，只袖口的线是银色，日光打在其上激起荧光点点，肤色颇为苍白，锦衣华服难掩削瘦身材，一双眸子半睁半闭，间歇透出茶色的光晕。

　　顾边度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

　　竟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改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