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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行路实在是一件太枯燥的事情,马车颠簸得令人眼晕,我看了几页书便觉得头昏脑涨,让绿绮去安排小丫头们的活计,顺便找吕大夫拿药丸后,我便闭目养神,默诵书中内容。

      年煕虽性子活泛,读起书来却是坐得住的,倒是二嫂怕他伤了眼,打发他去找大哥家的年祁。

      年祁比年煕大两岁,平日里和则尧、述尧一起,跟着先生在前院念书,我常在后院二嫂那儿,与他便不太热络。

      年煕唤了我两声,见我闭着眼睛没说话,便自己下车去了,我也乐得自在。

      车厢里恢复静默,只有马车向前的轱辘声,偶尔撵到小石子,还会发出“碦嗒”的声响。

      半晌后,我听得舒穆禄嬷嬷小声叹了口气,嬷嬷的声音随之模模糊糊传到我耳中:“宁楚格,你自小就是个哈乃碦仡忽尛尔(倔性子)。”

      舒穆禄是老满姓了,嬷嬷的满语也说得又快又含糊,我便不自觉听得更用心了些,权当练习。

      “嬷嬷不用说,宁楚格知道。”二嫂也用满语回道。

      嬷嬷又叹一口气,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是你的娭艮,是熙哥儿的阿玛,你再想不开,也得捱着过一辈子,还能一直这样僵着?”

      二嫂没有开口回答,于是嬷嬷又接着说道:“你阿玛也是这样,钻了牛角尖,便回转不过来。”

      “阿玛从没让额娘那样难捱过。”二嫂道,“若不是六弟和阿玛卡,我如今还不知怎样光景。”

      “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你还要记一辈子不成?”嬷嬷的声音又更小了一些,我隐约听到些床笫间的词,便赶紧翻了个身,嬷嬷也便止住了话。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

      我心中叹息,两年前二哥那不成熟,或者说是没脑子的表现,还是在二嫂心里扎了根刺,偏他又素了三年,提前回了京,又一时没有差事,别再惹出什么风流韵事才好。

      待绿绮拿了药回来,我才“醒”过来,为了掩饰我的“偷听”,自然第一件事,是询问年煕的去处。

      “年煕去祁哥儿那儿了,”二嫂对着我道,“马车憋闷,今天天儿不错,六弟也出去走走。”

      “阿沙说的是,我吃了药,便去给爹请个安,正好和爹一起吃午饭。”我正怕尴尬,便顺势应道。

      绿绮倒水,于我服了药丸,便抱我下了马车。此刻日头高悬,车队正陆续停到道边,家人们也搬出炉灶准备做饭。

      我贪吸了几口气,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赶紧唤绿绮走快些,生怕被后面马车里的赵嬷嬷抓个现行。

      紧赶慢赶进了爹的马车,我才发现原来胡珣方也在。

      胡珣方是二哥挚友胡期恒的胞弟,珣方是他的表字,大名胡期惟。此次跟我们一同上京,是准备参加八月份的科举考。

      听赵嬷嬷讲,胡家和我家算是世交,胡家兄弟俩的父亲胡献徵,至今还在湖北布政使任上,我父亲初去湖北时,两家便常有来往。

      胡家老大胡元方,也就是胡期恒,和二哥年纪差不多,文章却不如二哥做得好,屡试不中。前年科举,胡元方在我家住了小半年,经过父亲的恶补,才终于考中了举人。

      去年皇上南巡,父亲带着胡元方一同面圣,元方献诗一首,得了圣心,如今做了翰林院典籍。

      胡珣方此次没在湖北考试,而是选择去京里,也是指望一路上能得我父亲指点,京里也有他哥照拂的缘故。

      “父亲,珣方哥哥。”我先行了礼,胡珣方没有欺我是个娃娃,规矩地回了平辈礼,眼神也没向绿绮飘半分,这让我对他印象不错。

      “闲肱世弟,”胡珣方道,“你身子如何了?可有好转?我大哥来信常记挂你。”

      “元方哥哥为我实在费了不少心。”我答道,“我如今吃的药丸,几副都是按元方哥哥寻的方子配的,药效甚好。”

      父亲也说:“我这小儿,自小落下病根,药吃得比饭还多,上回元方初到怀远,正是闲肱发病之时,家里乱糟糟的,老夫也没能仔细看看他的功课,倒是耽误了他不少。”

      “世伯可千万别这样说,大哥对世伯是铭感五内,感激非常,若非世伯指点,只怕大哥还要再考几年。”

      他二人又客气几番,爹的表情很是开怀,教书成才,已是美事一桩,成才的还是好友之子,自然更是美上加美。

      我安静坐在一边,两人便不再管我,重新讨论起胡珣方新作的一篇题目——《用行舍藏》。

      这句话出自《论语》《述而》篇,原话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我先在心中打了个腹稿,然后接着听爹细讲。

      “此题,改自康熙十一年乡试题,也是先韩菼公一鸣惊人之文题。”父亲道,“彼时老夫先于韩公在朝为官,又与他有同乡之谊,因此有幸先一步临抄了他下发回来的文章。八股一道,韩公胜老夫多矣。”

      父亲先是感叹一番,然后评价起胡珣方所做的文章,结论当然是问题多多。破题、承题、起讲还可以,从入手、起股开始便开始离题,至束股才勉强拉回来一点,简而言之,是跑题无疑了。

      胡珣方面色羞赧,但还是规矩地捧着自己的文章,由着父亲勾画。

      两人又谈了两刻钟,秦姨娘身边的丫鬟惜兰,便在马车外询问,是否准备摆饭。

      父亲的这些琐事,秦姨娘素来是亲力亲为,这次是碍着胡珣方在,才没有亲自前来。

      父亲应了一声,胡珣方便开始收拾东西,与我们暂时拜别,回去自己的马车。

      父亲没有客气地留他一起用饭,也是要给他一些时间去消化。

      我与父亲有些日子没一起吃饭了,他今日谈兴佳,边吃饭边问我的饮食起居如何,身子还有没有不适。

      我也一一回答,自然没有不好的,些许小问题,又何必让父亲忧心呢?

      饭毕,我与父亲各自漱口,我又服下例行的药丸,才向父亲说起我的腹稿,然后问道: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朝廷任用就费心尽力,不得任用就安心退隐山林。这样做臣子,真的能得圣心吗?”我问父亲,“圣人周游列国,盖因执政大夫季氏没有送祭肉给圣人,以表不再任用之意,圣人便离开鲁国,任由季氏把持鲁国国政。”

      “儿子听说当年鳌拜权倾朝野,也如季氏一般,若反对鳌拜的臣子,因朝廷不任用,便安心退隐,圣上当何如?大清当何如?”

      父亲本想喝茶,此刻一时惊住,拿起的茶杯也没有放下,我赶紧让绿绮去接过,以免父亲烫到。

      “闲肱这些话,都是自己想的吗?”父亲摆摆手,呷了一口茶,才放下茶杯问我道。

      “儿子午饭前,听父亲与珣方哥哥说了许多,所以心中有此疑惑。”我回道,“儿子是不是说错了?”

      “无错,无错。”父亲眼中漏了点笑,很快又绷住脸,训道,“爹不是跟你说过?八股文章,实不是你该碰的,你这身子,也熬不过那科举‘号舍’之苦,你为何不听话?”

      父亲摸摸我长出些青茬的脑瓜顶,接着说:“为父百年之后,家中一切便都是你的,其余人的前程,都各自挣去,只你不必!路上看书费眼,你若闲得厌烦,便跟年煕学学怎么斗蛐蛐儿,养蝈蝈儿,等回了京,让管事从家里人找些小厮陪你玩,只‘赌’一道不可上瘾,其他任你玩去。”

      我有些无奈,父亲已多次说过这话,可科举一事,二嫂却解答不了我的问题,除了父亲,我实不知还有谁可以请教。

      应和了父亲几句,父亲便打发我去找年煕玩儿,我向父亲行礼后,任由绿绮将我抱下马车。

      马车外,胡珣方已等候在一侧,还没整理好惊诧的眼神,见了我一时也没有打招呼。

      我眼睛一亮,不等他说话,先拉着他往他的马车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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