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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启程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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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隆冬,母亲的孝期即将过去,我也马上要过三岁生辰了。
回京一事,虽早已提上日程,要办的琐事,仍有许多。
家人有早一步上京去的,修缮京里的宅子,烧上地龙,去去阴气。家里也开始打点,要带回京的包裹行李。正值年节,父亲收到的帖子叠了一摞,出门赴宴的时候,也多了许多。
因我的生辰,便是母亲的忌日,所以家里从不大办,今年也只是多添了几个菜,给家人们多赏了一笸箩铜钱。
父亲、哥哥嫂嫂,和家里的哥哥姐姐们,也都送来了生辰礼。
父亲送了一套画风别致的《花鸟草虫册》,我非常喜欢,让绿绮照着册子,描了好几个花样子,绣到我衣服和荷包上。
我由二嫂开蒙,此次二嫂也是送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比年煕生辰时得的还要更好些。
大嫂送了一条鎏金银腰链,细细一条金晃晃的,看着倒是价值不菲,不过到底是金银之物,平日出门若是戴出去,实在太像暴发户了,我也只是嘱咐绿绮收好便不再看。
大哥送的,是自己画的京中宅子的图纸,乍一看,让我有点哭笑不得——这是怕我回京后,在自己家里迷了路吗?不过细看那图纸,亭台楼阁,详致非常,更是怕我不懂丈量单位,细心地用我的步幅,标好了比例:
比如进正门,有一个一百步的小过道,过道右边一个五间房的狭长院子,是外院家人们住的院子;
从过道左边,过一个屏门,行三十步有余,便到了前院;
前院分三个院子,每个院子,有五六间房;
前院往北六十步,过一个抄手游廊,便到了关防处,一个垂花门,隔开了前院和后院;
后院又分出东西两大院,每大院又有三小院……
粗粗算下来,有九个院子,五十多间房。我估算过步幅后,觉得整体比老家的宅子小了不少。也难怪,京城达官亲贵众多,房产自然也是紧张的。
看过图后,我对回京有了更大的期待,不安和陌生也少了许多。大哥,果然是我最细心、贴心到极致的大哥啊。
二姐和二哥送的礼物,倒是一个路线,一个是小马鞭,一个是小匕首,也不怕我小小年纪,伤了自个儿,足可见这两位哥哥姐姐,实在是不那么谨慎的性子。
秦姨娘送了些素色的布匹,一并送了个据说是善针线的丫头,与我做衣裳。
小丫头看着年纪比绿绮小不少,半大孩子,模样是极可爱的,说是叫小桃,是秦姨娘屋里负责针线的李嬷嬷的女儿,她自小跟着李嬷嬷学,针线确实不错。绿绮便让她给我量尺寸,用秦姨娘送来的布给我做两套便服袍掛,两套行服袍掛。
“你只专心在屋里做衣裳,做好了自然有赏。其他活计有小丫头们管着,你且不用插手。”绿绮一句话,便将她拘在了屋里,回京前,是得不了闲了。
大姐和宋姨娘,送的都是鲜艳的荷包和络子。
则尧、述尧两个庶兄,送的是蝈蝈葫芦和一套骰子。
和我同住前院的法尧三哥,送了套《贤首五教仪开蒙》。
这本《贤首五教仪开蒙》,虽是康熙二十一年刊行的节略版,但因讲的是佛教典仪,实在是催眠绝佳读物。
若是普通孩子,这本书定是束之高阁的命运,于我,却是歪打正着。
接下来上位的那位统治者,可是深通佛理的,要刷他的好感度,我自然更要逼着自己通读佛典经文。
宋姨娘年老色衰,已成了后院可有可无的人物,法尧三哥学问不好,也不得爹的看重,他倒是亲近过大哥二哥一阵,不过两位同胞哥哥自己便可守望相助,并没有差事用得上这个“不成材”的庶弟。
走秦姨娘的路线?他正值少壮,为着避嫌,在湖北时便不太往后院去。
回安徽后,法尧三哥本想和大哥二哥一起住坟前,被二哥找个了理由支回来了,平日里就在自己院子里念书,等闲不出来,与秦姨娘也没什么牵扯。
他文章虽然不好,但从湖北回安徽一路,女眷及家人,一众几十口子,吃食住宿,安排得明白,没有出什么乱子,可见是能办事的人。
我正因无人可用而束手束脚,借着《贤首五教仪开蒙》一书,我便经常去法尧三哥院里,找些佛经典籍读,与他也日益亲近起来。
回京后,法尧三哥更是成了我的“佛经采买”。因我的亲近,父亲对他更看重了些,也会交给他些差事做。他便每次出门,都带新鲜吃食给我,得了好物件儿,也从不忘给我带回来。
过了我的生辰,全家便一起去母亲墓前祭拜。
三个成年哥哥除了服,大哥二哥也搬回家里住,痛快地洗了澡,剃了头,修剪了胡须。我头一次看他们清爽利索的模样,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惹得二哥一阵笑。
在家没待几日,大哥二哥就先一步启程回京,去吏部报到,等待分配官职。
我们这一大家子,也正式开库房,清点造册装车,分几批运往京城。
到春暖花开的时节,父亲带着女眷和孩子们,才踏上回京的路。
我一向畏寒体弱,若是跟着大哥二哥,还能在外面跑跑跳跳,这次被赵嬷嬷拘着和二姐同一马车,连一丝风儿都不让透。直到我借口要找二嫂温书,才把我放出来,去和二嫂、年煕一起,去之前,对着绿绮也是好一阵唠叨,嘱咐不准我冷着热着吹着晒着。
二姐在赵嬷嬷身后,同情地冲我做鬼脸,我也无奈地皱眉笑笑,我和二姐,虽是同病相怜,但二姐性子跳脱,赵嬷嬷管得越严,她便反抗地越厉害,加上她年纪渐长,主子架子更大,仪态不出错,赵嬷嬷也不太狠唠叨她,我等闲不在后院,被赵嬷嬷逮到机会,总是要念叨好一阵子。
“嬷嬷,绿绮省得的,您再不放我过去二嫂那里,天都要黑了,天黑读书伤眼睛的。”我趁赵嬷嬷喘口气的间隙,赶紧打住她的话头。
“净欺负嬷嬷,日头正高呢。”赵嬷嬷笑道,“行了行了,快去吧,也别用功太过了,天可怜见,你还是个奶娃娃呢,二奶奶便抓功课抓得这样紧……”
“嬷嬷。”我不赞成地叫了句,她自知失言,不再念叨,最后嘱咐绿绮看好我,便敲了马车门,待马车停下后,放我下了车。
我们走的是官道,行得也不快,因此尘土不是特别大,头先小丫头去前面二嫂的车报了信,因此二嫂的车已停在一旁等我,赵嬷嬷说了半天,我们也往前走了半天,此时离二嫂的车只有几步远。
年煕早在车辕上等着了,看我下了车,也跳下车来,冲我催促道:“怎么这样慢?额娘都等半天了。”
绿绮拦了一下年煕要来拉我的手,福了下身:“小少爷,六爷身子不好,您轻着点。”
年煕习惯了绿绮护着我,也不以为忤:“偏你这丫头话多,我爹说了,小六叔就是被你们拘得,总娇养着,养得跟小娘们似的。”
年煕如今六周岁虚七岁,正是信嘴胡说的年纪,虽知我高他一辈,但这两年常在一块,言语间也就没什么忌讳。可偏这话,让二嫂隔窗听见了,紧接着二嫂身边舒穆禄嬷嬷的声音便传了出来:“熙哥儿,外面灰尘大,先上车来。”
上得车后,我叫了二嫂一声“阿沙”,便窝在一旁看书。二嫂不理年煕,任他撒娇打滚,也不给他一个眼神,年煕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是被他母亲听到了。
他挠挠头,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冲我使劲儿挤眼睛。
我不理他,转过身继续读我的书。
过了一会,年煕冲二嫂“咚”一声跪下,抱拳道:“额娘,儿子说错了话,儿子知错了。”
这小子还有主动认错的时候?我诧异了,抬起头来,看看他,再看看二嫂。
二嫂看起来也有些惊讶,一时没有说话。
年煕以为二嫂还在生气,想了下,又冲我拱拱手:“小六叔,年煕说错话了,你……我把大帅送给你,算是赔礼。”
大帅是年煕最宝贝的蝈蝈,他竟然舍得送我?
“我可不要你的蝈蝈儿,你养的那样好,我比不上你。”我乐道,“咱们平日里说笑自然没什么,刚刚是车外,让下人们听了去,指定要嚼舌根。知道的,是你童言无忌,不知道的,自然要牵连二嫂,更要传我短命的闲话了。”
“呸呸呸,闲哥儿哪里听来这样的话?”舒穆禄嬷嬷急道,“下次报与二奶奶,把他们都打出门去!”
我笑道:“嬷嬷不用生气,他们说几句嘴,也伤不到我什么。”
我止住嬷嬷还想说的话,对年煕奇道:“倒是年煕,你今天怎么这样有担当了?”
二嫂也露出笑来,道:“快起来吧,今儿这话是哪里学来的?”
“自然是爹说的,”年煕高昂起头来,“爹说我是男子汉了,要照顾额娘,不能惹额娘生气。今天是我说错了话,有错就要认,错了就要受罚,这才是大清的好男儿。”
我看他小小一个人儿,说什么“男子汉”“好男儿”的话,不由发笑,转头看看二嫂,却见她虽然弯着嘴角,笑得却很僵硬。
“行了,错也认了,跪也跪了,闲哥儿若是不生你的气,我便也……将你从轻发落吧。”二嫂说道,“路上颠簸,回京安顿好了,你便写两页大字,算是罚你。”
“儿子保证好好写,额娘别生儿子的气了。”年煕回道,又钻到二嫂怀里撒娇。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安静待一会,别吵着闲哥儿念书。”二嫂揉揉年煕光溜的脑袋,将他揽到怀里,手里拿着册子,却半天没有翻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