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都说“抱孙不抱子”，我是父亲六十多岁得的小儿子，和小孙子也差不多了，又兼着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因此父亲疼我疼得不得了，平日里就让我住在前院书房旁边，以便白日里能时时照看。
要不是我心智早已成熟，照父亲这样的疼法，只怕十来年后就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了。
父亲疼我，还在于早早便为我取名取表字，如今的孩子早夭率很高，普通人家的孩子，养到五六岁还没名字的很常见，平日里就是“哥儿”“姐儿”或者取个乳名先叫着。
年家几代进士及第，位极人臣，因此取名也早些，只是这表字，大多是等到二十岁才取的。三哥学问不好，不为父亲所喜，二十多岁也没取表字，我才几个月大，父亲便为我取表字“闲肱”，平日里大家也便都叫我“闲哥儿”，那定尧的大名，倒是很少有人提起。
几位哥哥按制要在母亲坟前住三年，因此家里后院只有大嫂、二嫂，两个姐姐并几个孩子，人口倒也简单。
父亲无事不会往后院去，因此我每日只有晚饭的时候能看到家里人，也不过略一露面，便被奶娘抱下去。
大哥、二哥的几个孩子如今都两三岁的年纪，对我这个襁褓中的小六叔还没有概念。只那秦姨娘，当着父亲的面，对我热切得很，背地里看我的眼光，总有些恨恨的。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她，本来大哥、二哥年纪都大了，三哥又不招父亲待见，只有则尧、述尧两个，虽也是庶子，还是有些偏疼的，如今多了我这么一个老幺儿，把父亲不多的温情都占了，家里对四哥、五哥自然就淡了，不至于短了吃喝，日子总不如过去光鲜。
秦姨娘还是有些手段的，不然也不会在家里十来年没有添丁的时候，三年生两子，若说她是单纯的小白兔，我是怎么都不信的。好在父亲极明事理，我们家断没有小妾当家的道理，那秦姨娘再得脸，也没有插手中馈的机会，如今中馈是由大嫂和二嫂一起主持，说是一起，还是二嫂拿主意的时候多。
大嫂是汉军正白旗佐领家的，姓宜，家世没有二嫂显赫，二嫂是正黄旗叶赫那拉氏，著名的词人纳兰性德的女儿。
我想起前世背过的“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如今这词作者却是我二嫂的阿玛，让人不由得感叹命运的奇妙。
我还是太小了，刚牙牙学语的时候，父亲也不会在我面前谈论什么正经事，身边都是些嬷嬷丫鬟，日常聊的，左右不过是这些家长里短，让我实在有些郁闷。既然穿越一场，怎么也该做些经天纬地的大事，不说富国强兵，至少也要救二哥一家，不至于落得个充军自裁的下场，整日困于妇人之手，难不成真要做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吗？
可惜，有人竟连一个纨绔也容不得。
病发时，二姐正拿个布老虎逗我玩，那布老虎是二嫂做给我的，睡觉时一直放在床头位置，此刻二姐拿起来，我才觉得灰尘有点大，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奶娘听见了，温声道：“二姐儿，我带闲哥儿出去透透气吧，许是屋里太憋闷了。”
二姐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任奶娘将我抱起来，走出门去。
帘子一拉开，一股凉气骤然直冲我来，奶娘急声骂道：“哪个作死的丫头！冻坏了闲哥儿我看你们有几条命来赔！明知道这是全家的眼珠子，还敢这么不经心，等我秉了大奶奶和二奶奶，你们哪一个能得了好！”
奶娘骂声不断，二等丫头中唤作绿绮的，平日里性子最是尖酸，哪里听得了这个，回嘴道：“奶娘骂得好，主子冻坏了，可不就是作死呢吗？平日里连老爷来了都自去里间，偏昨夜下了一夜雨，奶娘就敢把小主子抱出来，是存的哪门子心呢！”
奶娘一听更是气得发抖，伸出一根食指点着绿绮道：“好！好！我是闲哥儿的奶嬷嬷，竟不如你一个丫头体面！如今索性闹到二奶奶那去！让二奶奶评评理！走，你跟我走！”说着便要去拉绿绮。
绿绮此时不由露出些害怕的神色，偏面子薄，只僵着不动，却也不敢再回嘴。
其他丫头本也在看热闹，见奶娘要将事情闹大，急忙上来劝道：“奶娘别怒，是我们的不是，想着下完雨总清爽些，便掀开门帘子过过风，实不是故意的。绿绮年纪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她这一回吧！”
二姐本在里屋没有出来，见吵起来才掀开门帘，也不说话，只拿眼梢扫一圈，吵闹的声音便渐渐听不见了。
我平日里只见过二姐玩闹的样子，如今见她端着主子架子，颇有气势，不过年纪还是小，吊梢的眉眼与小粉脸蛋，配上故作正经的模样，反倒显得可爱极了。
我因为心理年龄大了，平日很少露出笑，总觉得婴儿控制不了大小便，平日里还留着哈喇子的样子实在是太蠢，如今见冷了场，二姐又可爱得紧，便厚着脸皮挣着身子，向二姐张开手臂。
二姐有些惊喜，捏住我的手，刚要出声哄我，突然眉头一皱：“闲哥儿手都冰了，你们还在这吵闹不休！平日里也欺负我弟弟年纪小，如此怠慢吗？！”
奶娘急忙告罪，边向里屋走边解释着：“实在是我气急了，这些个小蹄子竟敢如此不经心，二姐儿别恼，我这就给闲哥儿添衣裳。”说着便翻出件夹袄与我套上。
这事本该就此告一段落，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拌了几句嘴，也没人跑去二嫂那里告状，谁知到了晚间，我便发烧腹泻，又过了一夜，竟至昏昏不醒。
因为我的病，家里简直翻了天。
父亲推了所有帖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大哥稍懂些医术，也被父亲从祖坟叫了回来，并五六位当地有名的哑科大夫，一起会诊，喂我吃了几服药，只勉强止住了腹泻，高烧仍是不退。
又过了五六日，大夫们再不肯开药，只言医术不精，请父亲另请高明，而背地里，竟传出家里要早做准备的话，道如此高烧几日，即便活了，也怕是个痴傻儿了。
大哥气坏了，将大夫们都撵走，派了许多人去外地寻哑科圣手。二哥得了信儿，也顾不得有没有言官弹劾，顶着一脸络腮大胡子擅自跑回了家。
我时昏迷时清醒，脑子里一会是前世北漂的经历，一会是二哥在狱中自尽的场景，一会是老家父母亲的脸庞，一会又闪过如今家里疼我的父亲、二姐、哥哥嫂嫂的样子，浑浑噩噩，竟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期间我隐约感觉有人按压我的身子，有人喂我喝了许多苦药，我一时冷得发抖，一时又热的烦躁，身上也痛的不得了，除了大哭，我再也做不得其他反应。
到最后，所有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疼，真的疼，骨头缝儿里都渗着疼，我只能自我安慰，我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如果为了让我早早夭折，干嘛还让我穿越一场呢，又何必折进去母亲一条性命呢？
所以，我不会死！一定不会死！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我还有二哥要救，二姐要护！
我这样在心里默念着，仿佛身上的疼也减轻了一些，果然精神力还是很强大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终于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耳边有欣喜的声音，随后又念叨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我听出是赵嬷嬷的声音，有些好笑，不知道她有没有拜对神佛，反正我是没见到菩萨的。
“闲肱，闲肱，果然是我年家的好小子！”父亲坐到床边，感慨着揉着我的脑袋。
我脑子里还是有些混沌，歪头看向里屋，只见几个哥哥姐姐，还有两位嫂嫂都在，秦姨娘也在。
“闲哥儿是有福之人啊，病势如此凶猛，也能逢凶化吉。”秦姨娘缓步走到父亲跟前，劝慰道，“老爷您最近都没休息好，先歇歇吧，这里有吕大夫在，想必闲哥儿再过几日就会大好了。”
“好好，你们也都回去吧。”父亲挥挥手，待众人都告退后，才对着大哥、二哥说道，“老大在家里再留些时日，老二你赶紧回去守着你母亲。这次外人只道是我病重，你二人守完制还要回京里任职，别被言官抓住把柄，将来参你们一本。”
“父亲放心，其他的官儿丁忧守制，也没有像我和大哥那样严格的，都是面子事儿，言官若是人人都要参，还不得把圣上累……累坏了嘛！”二哥这性子，还是太大条了。
“你懂个屁！”父亲一急，颌下的胡须也抖了几下，“圣上不理会，那是还用得着你们，等哪天烦了你们，这便都是罪证！”
“我当了二十二年京官儿，哪一日不是小心翼翼，作鹌鹑状？伴君如伴虎，你们道只是一句戏言吗？！”父亲接着训斥道，“外人当咱们是个官儿，咱们自个儿得明白，官儿再大，那也是皇家的奴才，你见哪个奴大欺主的有好下场的？明珠是什么下场？索额图又是什么下场？！”
我听见明珠与索额图两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地更加侧耳细听，想知道京里如今是什么情形。
“父亲，明珠与索额图那是参与了党争，我和大哥不过是从四品的小官儿，哪里能碍着圣上的眼呢，再说……”二哥犹是不服气地反驳。
“行了，二弟，六弟要静养，你便先去母亲坟前，我过几日也回去。”大哥截断二哥的话，“咱们先下去，让父亲也好好歇歇。”然后又转向父亲道，“父亲，我再与吕大夫斟酌斟酌方子，六弟吃了这么些虎狼药，往后只怕少不了要日日将养，趁吕大夫在，我让他再多写些养身的方子。”
“嗯，去吧！”父亲确实有些疲累了，待大哥、二哥走后，又揉了揉我的脑袋，嘱咐周围丫头嬷嬷仔细照料，便起身离开。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秦姨娘带着笑迎上父亲，我隐隐觉得这次发病，并不是着凉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