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幼子》刘小八

13、第 13 章 年党的首批

　　签过身契后，新进的几人去到管事曹秉德处，由他安排住处，定下月例，量身裁衣。红菱由绿绮带着，住进了我的院子，先由小丫头们教着屋里的规矩。

　　院子里只剩张文一人站着，虽有害怕的神色，但仍是倔昂着头。

　　“你赌赢了。”我站到椅子上，勉强比他高出一头，“但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你的激将法。”

　　张文神色镇定下来，眼睛因为流泪酸痛，不时眨两下，但已经能听进我说的话。

　　“我不留你，也不是因为怕了大千岁，或是他身边的管事太监。”我接着说。

　　“我父亲任湖广总督十二年，在湖广境内，算是权力最大的官儿了，但他没有一次贪赃枉法，没有一次戕害人命，没有一出冤假错案，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可以吃饱穿暖，家有余粮，也不用担心有强盗匪患。”我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道，“而那善柱，不过是一庄之主，仗着有靠山，便鱼肉百姓，害死你娘。”

　　“换做是你，你想做我父亲那样的人，还是善柱那样的人？”我问张文。

　　“我自然也想做青天大老爷！谁要做那狗庄头！”张文回答。

　　“不，如果给你权势、给你财帛，你也会成为善柱那样的人。”我摇头道。

　　“不可能！”张文反驳我，“我恨不能杀了那狗庄头！”

　　“所以我说，你也会成为善柱那样的人。”我叹息道，“只不过，他害死的是你娘，你害死的，是旁人罢了。”

　　“善柱害死你娘，虽然你知道他有靠山，但你还是先去报了官。”我接着说道，“当官的把你赶了出来，所以你决心等有一天翻身了，你便要自己处置了善柱。”

　　“也许你将来，不会像他这样鱼肉百姓，但遇事报官，不会再是你的第一选择。长此以往，你将和善柱一样，认为有些权势，便可置律法于不顾。”

　　“你和善柱一样，不再对国家机构，对国家律法，有敬畏之心，到你违反律法的那天，受害的一方，也会像你骂善柱一样，去骂你。”

　　“所以我说，你会成为像善柱那样的人。”

　　“律法，都是给你们这些人用的。”张文恨声道，“律法，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

　　“不，你错了。”我摇摇头，“是执行律法的人，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坏官，不管你们的死活。如果你遇到的，是我父亲那样的好官，那善柱已被捉拿归案。也许他的靠山，会给我父亲施压，会罢了我父亲的官，也许我父亲，也会屈服，也会低头，会暂时让善柱继续横行乡里，但总有一天，当他有足够的力量，他还是会继续审问这个案子，让善柱伏法，而不是选择私自处刑。”

　　“律法，不会负你。善恶有报，也不会负你。”

　　“是你自己，负了自己。是你自己，让你变成了和善柱一样的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张文看似还要反驳我，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他的脸上，有恨意，有悲伤，有讽刺，最后只变成了一种神色。

　　迷茫。

　　“若没有青天老爷呢？”张文低声道，“若我这辈子，也遇不到能为我娘伸张正义的，青天大老爷呢？”

　　我笑了，坐回到椅子上：“那你自己，就去做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吧！”

　　“去抓善柱，去抓其他像善柱一样的人，去为你娘，为别人的娘，伸张正义。”

　　“我？”张文像是吓了一跳，“我怎么能行？”

　　“你不敢？”我反问他，“还是你怕了大千岁和他身边的管事太监？”

　　“谁说的？我不怕！”张文立刻将头一横，“他娘的！当官的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旁人当得？我就当不得？”

　　他当然可以，从他敢骂我年家是“奴才秧子”时，我便已知晓。

　　一个父早亡，母受辱致死，求告无门的少年，一个不退缩放弃，能自卖为仆，敢辱骂主家的少年，他的心性之坚韧，他的勇气和胆量，将无人能抵。

　　从今日起，再多的困难，也打不倒这个心中有一团烈火的少年了。

　　我在清朝生活了四十一年，当我回首一生的时候，我知道我改写了很多人的人生。而张文，张都御史，是最让我得意的杰作。我改变了他的人生，还有因他而改变的，千万备受欺压、求告无门的“张文”的人生，我足以自傲。

　　说了这许多话，我觉得困倦异常，打发张文去找曹管事，我便向正屋走去，狠狠歇了一觉。

　　我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院子里，父亲没有出门访友，也没有在书房写字，而是立在院中。

　　他从何时开始听的？他听完我说的话后，是什么样的想法？

　　我不得而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父亲没等我央求，便同意我跟着年煕他们一起上书塾，我唯一知道的，是父亲对于我买进许多丫头和仆从的行为，放任自由。

　　“小六要支多少银子，要买多少人，都随他。”父亲这样对二嫂说，“我就这一个老幺儿，谁也不许在银钱上短了他。”

　　二嫂说起这些话时，父亲已经过世了。我与父亲，只共同度过了短短的二十三年，但这二十三年中，父亲让我过得无比舒心和自由，也只有当他不再为我挡风遮雪了，我才算是真正了解到，我要走的路，到底有多么艰难。

　　王婆子花了一段时间，才陆续找齐我要的人。

　　先进家里的，是几个男孩子，都来自江南。

　　王婆子从我这里拿走了三百两银子，派人捐助了松江府几所育善堂，并从中挑选了这十个孤儿，带进京来。

　　他们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五岁，明显洗过澡，也穿着干净的衣服，可仍是面黄肌瘦的灾民模样。

　　我让绿绮，将我自己的库房，和公中库房并做一处，将腾出来的东边两间厢房，给这些孩子居住。

　　待他们熟悉了家里的规矩，也养胖了些，便让沈安和在院中教他们官话和识字，字认得差不多了，再和张文一起，随我上书塾。

　　这些孩子，以及将来陆续进府的孩子们，一部分会参加科举，活跃在朝堂上，一部分会远渡重洋，带回西方的科学技术。

　　他们，将是我的第一支，也是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他们，将在我死后，持续影响帝国两百年。

　　他们，就是后世史书中所记载的，“年党”。

　　粗通医术药理的两个丫头，起名半夏和佩兰，我让她们跟着吕大夫，一个专攻产科和哑科，一个精学食材、药材的相生相克，以及药膳制作。

　　吕大夫自然说我是在瞎闹，不让她二人跟着，我转头就去求了大哥，大哥一发话，果然吕大夫也松了口，虽然面色不虞，还是按我说的，由他亲自教导，务求速成，只额外要求半夏和佩兰两个，要束发穿男装。

　　会些拳脚的两个丫头，起名平秋和亭衫，我也找了走镖的师傅住进家来，专教她们强身健体的法子，和掐骨缝、点麻筋那种，用巧劲制敌的招式。

　　这四人，我买下了她们一家。

　　她们，将是二姐独自一人在阿哥府，在紫禁城时，所有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