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镜子的空灵

6、小衍 小衍，我的

　　第六章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人们总会伤春怀秋，目睹着月亮的阴晴圆缺，人的悲欢离合，连歌曲里都是曲终人散的凄凉，久而久之，仿佛每一个人都做好了约定决口不提幸福这两个字。
　　也许是人都会对精神病院有着本能的排斥，尽管它的表面伪装得一片安详，内里还是一颗烂掉的核。当林可止步不前的时候，她知道她所有想要隐埋下的往事都一件一件被挖出来，晾开在阳光之下，就像是一具一具的尸体，满是蛆虫。

　　武言是个魔鬼，这一点林可深信不疑，她恨他，那种恨已经无法用言语去表达。她本该已经回归正轨的生活被他撕裂成碎片，他就站在入口处等着林可再退回到从前。
　　五岁那年进入孤儿院，相识武言，同时也认识了小衍。小衍是因为不会说话而被父母抛弃的，他安静地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独自落座在阳台边，视线望向远处，没有聚焦点。林可的记忆里，小衍就是一个瓷娃娃，或者更加俗一点，他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尽管他无法开口说出自己的感受，可是林可知道在那个漆黑一片的牢笼里只有他还泛着微弱的光芒，只要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就能感受到温暖，所以很多孩子飞蛾扑火一般簇拥在小衍的身旁，可是他依然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外面的世界，一个人翻看着陈旧的书籍，一个人写字画画。
　　他比林可大四岁，比武言大了两岁，算是他们的哥哥。林可只记得那时他们会一起看书，彼此都不做声，小衍是因为不能说，而林可是不想说，于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耗费掉。林可在两年的孤儿院生活里经常保持这样的状态，她也会偷偷看他读书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尘埃在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欢舞在他白净的脸庞上，他却浑然无知觉。那些小精灵们也只在那么一瞬间被人目睹，之后便永久地栖息在黑暗之中。
　　儿童节那天，院长带领孩子们去外面踏青，也就是找个破旧无人烟的地方野餐，孩子们都满怀期待，终于能够走出那扇巨大的铁门，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当然只有林可的脑袋里才会想这些，其他的孩子只是纯粹为了能够游玩而心生欢喜。
　　那个时候的队伍排得老长，院长还有一些管理人唯恐孩子们会被横穿而来的汽车撞到，就时刻叮嘱着要注意安全。小朋友们就两两拉着手排成两排的队伍。林可走在最后，她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趁着大家都不注意逃跑。而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小衍，她一直以为小衍不会走出那里，因为他就像是被钉住的雕塑。
　　小衍带着一个黄色的小帽子，身上还有一个蓝色的小背包。那个包上面绣上了他的名，就一个“衍”字。小衍看到林可注意到了自己的包，就特地转过身，解下包给林可看，歪着头微微一笑，那是他表示友好的方式。
　　林可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个凸起的字，好像在念着他的名字，每一遍都那样的深刻，他们没有对话，但是林可知道，那一次他们都谈了好久好久。她能够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很多遍很多遍。

　　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孩子们开始欢呼雀跃，所以场面有些许的混乱，林可看了一下身边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抓准时机转身就跑到附近一个小的灌木丛，再继续往前跑，逃离所有人的视线，那一段路她作出了跑到天涯海角的觉悟，等到她喘气连连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手牵着小衍的手，她竟然带着小衍一起逃跑了。此时她觉得自己脸上一定是色彩缤纷，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他的手，便一直低头看着草地，几只蟋蟀正忙着打斗没有感受到此时的氛围。
　　林可轻声细语地说道：“你回去吧，现在回去大家也就不会发现你的离开了。对了，不要对武言说。”
　　可是良久之后，林可都没有感受到动静，显然小衍还是站在自己的面前，这一次，小衍主动牵过林可的手，依然是那样向她微笑，他沉静的面容总是洋溢在他那个无声的世界里面，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粒珠子，落在他的心盘，奏响一曲悲鸣曲。
　　当小衍带着林可开始奔跑的时候，她身边的万物都在瞬间化为虚设。人群中穿梭着他们的身影，以为只要永不停歇就可以到达想要去的地方，那时天真的想法至今都令人发笑。世界那么大，人情那么凉，他们终究是渺小的，只在原地打转。

　　躲在麦当劳叔叔的长椅下，他们才得以休息片刻。不停起伏的胸膛满是对这次未知旅途的激动之情，相视一笑，仿佛已经认识了好几个世纪般漫长。
　　林可说：“小衍，你包上面那个衍字，是不是你妈妈帮你绣上的？”
　　他点了点头。
　　林可又说：“我妈妈也很好，她会做很好吃的饭菜，会在睡觉之前给我讲故事，才不是那些公主与王子的童话故事，我妈妈的故事里，从来都是我是主角，我被安上翅膀飞跃地平线，我走在无人问津的世外桃源，还有我去过很遥远的南极北极，那里的冰块可以有很多味道，你喜欢哪一种就吃哪一种，含在嘴里就会感受到幸福地味道。我妈妈说那应该就是幸福地味道，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所以对于她故事里的那些地方都很向往呢。”
　　小衍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听着林可不停地讲，讲她还不是孤儿之前的故事，讲她的妈妈还有她家里陈列的所有会说话的玩偶。
　　小衍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写上：“小可，家是什么？”
　　她突然就不再言语，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她从来就没有思考过，只是呆呆着看着，看着，仿佛能看出答案来。
　　小衍又写下：“我很喜欢小可的。小可也喜欢我吗？”
　　“嗯。可是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你从不和别人一起玩。”
　　“你不是也是吗？但是今天小可拉着我的手一起跑了，我想，我们就是朋友了吧。”
　　虽然靠着纸笔交流，但是林可完全能够明白小衍的意思，他的字迹就与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不会歪歪扭扭的。小衍也许是真的累了，逼着眼睛靠在墙壁上，他们两个小人儿躲在椅子下面直到天渐渐暗沉下来。
　　林可见小衍已经睡着了，他安睡之中的容颜很好看，他的父母怎么忍心丢弃他呢？林可忍不住伸手触碰了下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弥补了不会说话的嘴。她觉得小衍身上好温暖，她靠在他的身旁轻声说着：“小衍，我爸爸用刀子杀了我妈妈，我看到妈妈体内的血一点点流出来，然后什么都没剩下，她死了。我爸爸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可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握着刀子的手，他在第二天把我送去孤儿院从此就消失了。有一天我会找到他，我要问问他，你把妈妈带去了哪里。”
　　小衍，我的童年里，我爸爸杀了我妈妈，我进了孤儿院，然后遇见了你，这就是全部。

作者有话说

　　我喜欢的小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