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蝴蝶梦》雨崩

12、第 12 章

　　蔺诀踢掉鞋仰倒在床上，外面突然安静了。不得不说，当鹄安温声说那他住对面的房间时，她才发现，不是不紧张的。

　　窗外有微暗的天光透进来。她辗转反侧，渐渐冷静下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脱离过去的环境。墙壁上张贴着喜字大红。房间不是很大，她睡的地方正对着窗户，摆着一张写字台。上面光光的什么也没有。侧面放着衣柜暗红色的漆有点点儿脱了。靠门放了两张新椅子。

　　她望着房梁发呆，想起“一千一”的债，还当真是家徒四壁！又想起以前同磊子红平三人一块相亲，一块悄悄话，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一时觉得可笑，觉得荒唐，觉得嗤之以鼻。她呆呆的想着，突然一个翻身趴在床上，脸埋在大红被面上闷声哭了起来。嗤之以鼻？怎么能？从此她将作人妇，柴米油盐烟熏火燎里同一颗欢喜不上的心两两相望，她曾经憧憬过的，向往过的，她褪去束缚的梦。她的梦！是啊，还有她的梦。花儿和湖泊的梦。如今。。。如今，还谈什么梦呢。一时哭得气闷胸疼，心生怆然。

　　也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大黑，睡前怒极被掼到地上的红外套仍是刺目的倭在地上，她快速扫了一圈，房间一切都维持不变。天快亮了么翻身坐起来，眼珠转到门栓上，几点了？隐约听到有碗筷落地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思绪马上串起之前的一幕。耳朵凝神听着，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堂厅里，一片盛况落幕的残落乱象。桌上的汤茶碗勺，地上的烟叶菜骨。鹄安弯着腰在一片混乱里收拾着。

　　十月的天气里鹄安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微驼的背更显嶙峋瘦骨。

　　角落的桌子上，那个小小的孩子偏头趴在那儿，身上搭着崭新的尼子外套。对于她那小得可怜的身子来说，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埋进去了。只剩两条细细的腿在椅沿儿上悬着。嘴微微张着，看样子睡得很沉，巴掌大的脸于是也显得份外可爱起来。

　　蔺诀靠在房门上看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勺子，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桌子“哐啷”一声盘子又摔了。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蔺诀。

　　没料到他突然转头，蔺诀直瞪瞪地看着他有些汗湿的脸，突然撇撇嘴。

　　“蔺诀？”他脱口就叫了一句，上前两步。蔺诀头侧了过去。鹄安就捏着勺子站住不动了。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

　　“大嫂有事，走开了，再一会就好了。”五更了，几乎一夜未睡，尽管声腔未变，神情却是带着疲乏隐隐的迷糊。

　　蔺诀莫名的，心里松塌点点，不动声色地悄悄探究看着他。

　　他偏头想想又说“你再睡会儿好么，有点点儿早。”蔺诀不吭声。

　　“你要帮我收拾？”他又问。

　　蔺诀瞪他。

　　鹄安又想想“你要同我讲话？”

　　晕了吧!蔺诀瞧瞧他的样子嘴张张，又抿紧了。

　　“可是，我好困，好想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揉了揉眼睛，眼睑皱着，有点儿孩子气地。扭过身子看着辛劳了半天仍是乱成一团的房间。一副苦恼得不得了的表情，转着眼珠子偷瞄蔺诀。苦着脸，又换成讨赏不得的可怜。

　　蔺诀瞪着他，一时反应不来，没想到话多起来的鹄安是这个样子的。

　　那张瘦得双颊凹陷的脸上，眉毛皱皱地，鼻子也皱皱地，嘴也撇下了。此时一脸委屈极了的样子。衬上身上那件起球的旧毛衣，简直像个可笑的小老头儿。

　　太。。。。那个了吧。跟之前完全两个样子，混乱了。

　　蔺诀忍无可忍，转身进房，门“砰”的一下-------嗯，清静了。

　　这样一闹，莫名的压抑消失大半。反倒真的乏了，进房看到扔了一地的喜服，脚就踏上去了，还未落下，想起什么，又咬牙切齿的移开，弯腰愤愤地抄起衣服扔到门口椅子上，踢掉鞋子扯了棉被钻了进去。

　　意识混沌中她想二叔二妈太没眼光了他多笨啊累死他才好咧。

　　辗转反侧，突然气哼哼地掀开被子，拉开门，也不管鹄安。径直走到角落，有些粗鲁地弯腰抱起小孩子，才直起身心里忍不住一怔，这孩子怎么这么轻呀。眼角扫过去看到鹄安正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她，又虎着脸“砰”地关上房门。

　　怀里的孩子动动，闭着眼睛叫了两声二哥，头颅朝里蹭蹭又睡过去。蔺诀瞅瞅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由得放下的动作轻了些。

　　一觉好眠。

　　蔺诀一睁眼，正对上一张面黄肌瘦的小脸。

　　此时那张脸的主人正一脸好奇的打量着蔺诀，显然对某些事情带着不解。

　　有时头略偏偏就可以清楚的看到额间细细的头发，有时嘴微微嘟起来，尖瘦的小下巴颌儿就会出现一块小小的漩涡，于是整张脸蓦然鲜活了，弱得几乎可以一掌捏碎的脸总算有了小孩子的童真。

　　蔺诀心里实在是讶异的，细看她的五官竞生得这样好，恐怕是因后天因素太过缺乏而被略过。如今这样近的距离瞧她，较之一般的活泼，更显得可爱到了极点。

　　蔺诀看着她的乌黑的眼睛，才一眼，蓦地挪开了。

　　“嗳！”蔺诀的猛然出声显然吓了孩子一跳，好奇的凑近打量倏地弹开，嘴抿得死紧，身子一溜下床了。

　　蔺诀这才发现她早穿戴整齐，此时一脸不安戒备带着微微的惊慌。

　　蔺诀坐起来，对她的排斥心里不怎么舒服，难不成我还吃了你不成。摆摆手“出去玩。”那孩子一愣，眨眨眼，退了两步仍是不动。蔺诀也懒得理。再抬头时这才发再那孩子不见了。

　　下床箱子打开翻翻，随便拿了刚准备穿，一时逆心又起，索性全倒在床上细看，顿时花团紧簇泼洒，铺在浅蓝色的格子床单上，煞是好看。

　　她拎起一件绿色的短外套，四处望了一圈连面镜子都没有不由得哼哼，直起身子往身上比。

　　“你过来”那门角的孩子本看得入迷，被一叫反而又躲闪了。蔺诀心里就不明白了，不是避着她么，莫名其妙地，竞也不走。口气不由得硬了。

　　她放下衣服“你怕我？”她板起脸，恶声恶气地问。等了等没回答，又气闷。小女孩儿死攥住挽了数道仍是耷拉下来的袖口上，露出瘦巴巴的手指骨节，切！这样就要哭了。

　　“好了好了，快过来看看姐姐我穿这衣服好看么？”她不再逗她，重新拿衣服比划。

　　房间里，窸窸窣窣地声间时断时续。

　　“。。。嘿，这件这件，这件呢。”

　　“还有这件”

　　。。。

　　“说好看”

　　“。。。好看。”半响，小孩子的童音，有些怯生，倒是乖巧得很。

　　蔺诀勉强满意，用下巴瞥她，只见她眼巴巴的看着她，惊怕的神色已慢慢下去。

　　二人玩得兴起。

　　半小时后。

　　漏下的阳光打在孩子乱蓬蓬的头发上。样子破旧极了，委屈极了，可怜极了。她就这样眼睛红红的看着蔺诀。然后，嘴动了动。

　　“。。。”

　　一个字也没听清。蔺诀皱眉。

　　“。。。”

　　蔺诀才近了两步，又转身就走。她可不想理，也不关她的事。

　　“二嫂嫂。。。”那声细微而短促的叫唤让蔺诀怀疑她是否听错了。她也没机会确认，身后紧接着听到嗯嗯唔唔的闷哼。

　　蔺诀回过头。

　　“二嫂嫂”清清楚楚，带着孩子的信赖与害怕。她的身子正被那身形高壮的妇人挟在腋下，豪不手软地挥着手里的毛刷子，每次用力下去，那小身躯就掉下去一些，却很快又被粗鲁的提上去。从蔺诀的角度看过去，那孩子细瘦的骨肉仿佛每一下都有残碎的可能。

　　她脸涨得紫红，目光却是固执地不肯挪开。她就这样带着这样的身子直直的看着蔺诀，直直的唤，不停的唤，“二嫂嫂，二嫂嫂，二嫂嫂”突然一顿，似是喉间一哽。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眼泪顿时哗哗直流。

　　蔺诀大步走了过去。

　　手一扯，就把孩子拽过来。那妇人立刻大叫“哈！还真当人物了。这里轮到你来管了么？”

　　蔺诀慢吞吞地说“我爱管就管了，你管得着么？”不着痕迹地把孩子死攥着她衣下摆的手扯了下来握在手里，接着又说“管孩子自有父母，什么时候又轮到你了。”

　　那妇人脸一悍，就待发火，一个声音地插了进来“孩子自然不用她管，媳妇儿，你说，我管得着么？”

　　鹄安的继母，蔺诀的婆婆身形比一般妇人要高，却不像她姐姐那般有高壮感。此时正肩削背直，五官也相对紧致。如此冷眼对人，面有厉色。往往使面对的人压力闷生。

　　“今天是第一天，不该是你试试灶头么？你站在这儿大呼小叫什么？”

　　蔺诀明显感到身后的孩子拢近了。紧了又紧。

　　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却隐隐有了号令的意味儿。跟昨天在儿子面前遮遮掩掩的嘲弄又是另外一副样子。

　　反观蔺诀，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甚至不太耐烦。

　　婆婆声音断了断，眼角下瞟，忽又道“央央，过来。”那孩子颤了颤，一声不吭。蔺记分明感到她在害怕，却是不动声色。

　　“过来”声音又响了一次。

　　“你管不管得着我可不知道，今天这个小家伙叫我一声二嫂嫂，我牵了她也是在理。这样的小事儿，婆婆就不劳心了吧？”蔺诀神色平复，慢吞吞说完，就牵了孩子的手望外走，意外的。那孩子似有抗拒。

　　只是一瞬间，蔺诀的手就松开了。她低头看她。

　　之前那凶妇倒是又笑了。“央央，不是叫得凶么？你倒是跟你嫂嫂走啊”

　　央央也不吭声，被蔺诀放开的手又死死抓住她的衣服下摆。蔺诀想翻白眼又想唉气，问“走不走？”那孩子眼睛红通通地又看向灶台。

　　“哼，这小鬼怕是舍不得这粥了”婆婆又道。

　　蔺诀也不理接着问“饿了？”这次她急忙摇头，简直快哭了。蔺诀突地就去扯她的手，哪知她死也不松，小脸马上憋变了色。“哇”一声大哭出来。

　　“我想留一碗。。。给。。。二哥哥。。。”

　　说完气也接不上来，抽抽嗒嗒的。又想靠近蔺诀。

　　蔺诀一怔，低头摸摸她的头，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一把将她抱起来，理也不理别人，往外走去。

　　“你妈是这样教你当媳妇的吗？”婆婆怒声喝叱。

　　蔺诀脚步未歇仿若未闻，刚迈出厨房门槛，又想起什么的抱着孩子回头。目光轻飘飘地移到婆婆背后。

　　“不是说我衣服穿得好看么？我故意的。”说完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有人气得脸色发青。

　　房间里，蔺诀找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你叫央央？”

　　“。。。”

　　“几岁了？”

　　“。。。”

　　蔺诀招手让央央过来，她犹豫，又没了刚刚紧黏着的劲头儿，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蔺诀。蔺诀也不催她。半晌，总算又乖巧靠过来。

　　“手伸出来瞧瞧”

　　右手腕处红了一块，用手一碰，她就“咝”一声猛地抽开了，说疼，蔺诀也不上前也不作声，只见，悄悄地，她又近了些，细如蚊呐地说“二嫂嫂，疼”。蔺记又拉起来放在近处细看，头就低下去用嘴轻轻吹着。

　　蔺诀帮她梳头“怎么是央央做饭？”

　　“。。。回去了。”

　　“谁回去了？”

　　“。。。”

　　脑子时灵光一闪“你大嫂？”

　　央央点头。

　　“其它人呢，嗯，你哥他们呢？”

　　“。。。”

　　“为什么要留给二哥哥吃呢”

　　帮她把辫子绑紧了，让她转过身子，用手去捻她留海。然后，央央就扑进蔺诀怀里，那叫唤声实在细细地叫人心里软了。蔺诀也就由了她。

　　二人再回来厨房已经有些晚了，灶上放了没洗的碗，锅里却是空了，干巴巴地糊了一圈。蔺诀顺手把刷子扔开不太耐烦了，央央赶紧坐在灶前抓了柴准备生火。蔺诀翻翻白眼上前把她抱开，手拍拍她的衣服上的灰。

　　“乖乖站好，我来弄”

　　未嫁前虽总是惹事生非，倒也是一大家子惯着的，又碰过几回这个？一时手忙脚乱，却见六岁的央央巴巴依着她。心里又想叹气。

　　时间很快过去了，窗外的阳光似是又烈了些，总算也弄得七七八八了。

　　不意间一抬头，蔺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