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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狼 ...

  •   2.
      “你这小子,我何时教你答应他们的。”老人感觉到身后有人跟来,头也没回便质问道。

      “您的礼金,我只不过代您收下而已。您的那番话不过是引路而已,对于这种事,亲人的思念是最为重要的不是么。”

      老人更加烦闷了,这个年轻人的口气依旧是那样波澜不惊,本应带点得逞后的小雀跃语气或者是担忧的语气统统没有体现,反倒是所有的感情都被那对眸子吸了去。

      “半真半假吧,毕竟以我这把年纪,也撑不了多久了。”老人见没有回答,便又叮嘱道“他们在村里准备了房间,我住在那儿,你自己想办法住吧。”说完身子一闪隐没在房屋之后。少年并未慌忙,摆了摆衣袂,向村外走去。

      村口侧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游了几尾锦鲤,水面上生了一层淡淡的浮萍,勾起了嘴角,顺着池塘远处一条弯曲的小溪散步而去。走着走着,却听到一阵啼哭,不是村子里村民的哭声,循着声音走去,却是一个小牧童在一道矮坡上哭喊,细一看,小牧童的脚腕被冬天未消净的枯藤缠住,上面的尖刺把小孩子白净的脚腕硬生生划出一道道口子,血顺着脚流下来。看到有人走过来,那孩子立刻不哭了,眼巴巴的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大哥哥,直到看到那人蹲下来替自己解开缠在脚上的枯藤时才破涕为笑。

      男孩搂着少年的脖子告诉少年自己的牧牛栓在哪儿,还撑起身子指给他看,少年被身上不安分的小孩弄得十分无奈,错眼瞥见了小孩揣在怀里的一个物件,看起来是一支笛子。那孩子注意到少年的视线,欢欢喜喜的从怀里掏出笛子。

      “看,很好看的笛子对不对,这个是阿爸送给我的,可是我不会吹。”小孩子看起来很失望。

      “那你的父母呢?他们可以吹给你听啊。”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刚刚村子里的人自己也见了一遍,不是妇女就是老幼病残,自己早该注意啊。

      “他们出远门了...”孩子的头垂下来,不过又立刻抬起头,对上一对亮闪闪的眼睛“阿公说他们很快就回来了!马上就会回来了!”

      少年笑了,用手摸摸孩子的头。

      “是啊,他们就快回来了,阿公还拜托哥哥我去接你爸爸妈妈哦。”

      “真的!大哥哥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我好想他们...”

      “当然好啊,哥哥出发前叫上你一起去。”

      “谢谢大哥哥——”说完,孩子亲昵的搂着少年的脖子,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晃着手里的牧笛

      “大哥哥,你会不会吹笛子啊,可不可以吹给我听。”

      田间小路上,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骑着牧牛,和着牧牛脚下踢踏的节奏吹着悠扬的调子。身后堤岸上的杏花盛开了,殷红的花苞褪去颜色,雪白的花瓣在春风的逗弄下散成一瓣瓣,在田间留下一途的洁白。吹着笛子回到村里,家家户户的窗子都被支起来,少年斜眼望去,村里的女人身着白衣坐在桌前细细的画眉,听到少年的笛声便是一愣,然后眼泪便又不争气的流下,弄花了刚画好的新妆。门边的老妇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抚平斑白的鬓角,手上的木梳被不安的揉搓着。老人呆滞的目光瞬间清灵起来。温煦的表情就像是门旁的雕花木窗,久经岁月却仍不失沉稳。

      路正行一半,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琴声,少年笑笑,捏着笛子轻轻随着琴声和了起来。悠长缠绕的琴声像是掺杂了浓浓的悲苦之情,牛儿也似有灵性般,循着琴声停驻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少年好奇,跨步下来轻轻敲开那扇门。见有人拜访,屋内的主人似乎一惊,回过头。少年眯缝起眼睛,窗前坐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子,身着素衣正慌乱的掩好琴,面露焦灼之色。

      “请问先生是...”

      少年摆摆手,盯着女子桌前那扇微闭的花窗,轻皱了下眉头,随即又换上一脸灿笑说:

      “窗记得敲开”说着向桌边移步,伸手将一截白烛轻放在窗沿旁“天太黑别忘记点灯。”说罢便转身踏出屋门,离开前又特意回过头补上一句:“会迷路的。”之后便衔着野草哼着调子消失在半掩的门后。

      屋内的女子呆呆地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突然就流下泪来,屋内的墙上那幅墨画随着风微微摆动。

      “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老人不怒而威,严肃的责怪着少年。

      “没什么,想随意看看就一时忘了时辰。”说罢望向老人手下扣住的一张黄纸。

      “你既然答应了人家便不好推辞,我今晚子夜出发你好自为之。”老人把手背在身后“既然你无姓独名,从此以后你就随了我的姓吧。”说完老人便怡然踱步返回后堂。

      少年眯缝起眼睛,伸手把老人留在桌上的黄纸收入衣襟。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问身后久站的男人,他记得这个人是刚刚领头下跪的人,估计那孩子口中的阿公也是他吧

      “你可知老先生姓名。”

      那男人似乎有点吃惊,但是又立刻换上感激的神色望着少年

      “老师傅说让我们称他为莫先生,但是名字确实不知。”

      “姓莫啊...”少年思躇了一会,抬头对面前的人道“你好,我叫莫川。”

      春风来去得快,入夜之后村里边悄无声息,听从莫先生的话,村民们把狗全部锁了起来关在一起,现在整个村子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窗外沙沙的声音,细一听好似花瓣落地的声音,疏疏漏漏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映在石板地上让人难以入睡。掐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了,莫川走出屋子,夜里风变得冷飕飕的,完全没了白日温煦的样子,各家门前都打起了白幡,随着夜风阵阵飘舞。村口,那位阿公领了几个年龄差不多都接近四五十岁的男人对着莫先生说话,还不时微微颔首,莫川的出现吓了阿公一跳,毕竟他一身青衣,黑发黑瞳,在这夜里确实不易发现。莫老只是瞟了莫川一眼,便催促阿公他们准备上路。村口站满了留在村中的妇女老人,月下无言,只有清冽的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莫老出发了,阿公领着队后的十几个人拉着木板车跟在后面缓慢的走着,莫川这才发现阿公的脚有点跛,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阿公在此之前能一直留在村子里。

      早春的天气总是不差,这晚的天虽说不算干净,但还是能依稀辨认天上的每颗星宿,临近寅时,天已经微微放光,一行人正反过一座不太高的山,按时辰计算差不多辰时就能抵达山脚的客店,一路上没有人言语,让莫川很是佩服几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他们奔赴的方向是西边,莫川顺势抬头,天空上方正闪现着几颗明亮的星星,早春还是冷的,尤其是山里,直到卯时将尽,一束束阳光打散了微茫的星光,伴随着逐渐放亮的天隐匿于烟霞之中。趁着赶路的一行人中途歇息,莫川溜到一片空阔的山崖,这里草木稀疏,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西北方那几颗明星。莫川正是烦闷,身后的草丛里突然一片窜动,一个不大的孩子扎了出来。

      “大哥哥——”叫喊着,孩子扑上莫川的衣襟。

      “怎么不和阿公他们呆在一起啊,天黑了你不怕迷路么?”莫川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问。

      “可是我想和哥哥呆在一起...”

      莫川摸了摸孩子的头“那哥哥不离开了,我们回去找阿公吧。”见孩子高兴的点点头,莫川准备转身,想了一会儿,又将孩子放下,牵着孩子的手回到队伍,然后示意孩子坐上身旁的那辆木车,见孩子坐稳,几个人互相确认了一番,继续赶路。

      到山脚的旅店,阿公一行人便停下不再跟随莫老先生前进,孩子坐在车上似乎还想跟着莫川,莫川摆摆手,孩子见了便嘟着嘴听话的坐回车上,跟大家一起向莫川摆手。在旅店与阿公道过别后,莫川便跟着莫老继续赶路。一路上的场景随着越向西走越是萧条,越来越频繁的战乱使得西边的城镇村落破败的不少,莫川不由得想起昨晚的那颗明星,无奈的摇摇头。

      “你为何会选择这种事。”在持续了一整天的跋涉后,莫老终于开口问了。

      “那您又是为何。”似乎早知道老人会这么问,莫川毫不犹豫的反问回去。

      “没教养!”莫老训斥似的呵道,但语气随即又软了下来“我曾经也有一个儿子。”

      “曾经吗,怎么死的。”莫川这么问着,但却完全不是提问的语气。“难道也是战死。”

      “不...他是病死的。”莫老顿了顿“在逃难的途中。”

      莫老停在路边,等着莫川。莫川从怀里掏出一个饼递给路边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他的旁边仰面躺着一男一女,看年龄应该是这个女孩的父母,看样子已经双双暴毙。

      “所以你才决定干这个。”莫川起身说,老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身继续赶路。

      “一开始只是为了弥补我的愧疚之心,到后来就想着可以尽力做点什么也好。但是...”

      “但是到后来你动摇了是么。”莫川抓了抓头发,冲着太阳眯缝起眼睛,就像一只在太阳下偷懒的猫。

      “我是动摇了,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我不能左右他们的意志,却又不想他的家人伤心。”

      莫老驼下背,在莫川眼里,他和一个早年丧子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在那些村民眼里,他却是他们活下去的寄托和希望。

      “我只是希望可以带我儿子回家。”

      “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又是为什么了吧。”莫老像一只狐狸一样狡黠的看着莫川“别告诉我你也有一个儿子。”说完便嗤嗤地笑了。

      莫川没有反驳,“我也是为了回家,带我自己回家。”

      那声音几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却仍旧被莫老听到。

      盯着莫川看了一会,便又嘿嘿的笑起来:“老糊涂啦老糊涂啦,鬼也跑到这大太阳底下喽。”

      莫川无奈又抓了抓头发,跟上莫老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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