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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婉拒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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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抵达驿站是已经是两天以后,两天里,一老一小二人交流的话不多,而且也总离不开莫老的一些注意和提点。出发前,老人特意交代要莫川准备一些特殊的药材以便不时之需,现在莫川摸着胸口,却觉得这些药材竟有些微微发热。
二人见到驿站的驿官,莫老报了来处,驿官便领着二人穿过厅堂从后门绕道,穿过一片焦土荒地,明明是草长莺飞的初春,一路上却难看到半点绿色,让人不禁觉得有些凄凉。一路上,驿官不住的打量着莫川,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好奇之意,但很快这个好奇便随着空气中的焦味一起消散了下去。驿官眼中又重新换上了浑浊与灰尘。
驿官把二人带到一片空地上,空地用简陋的木片围了一圈矮篱笆,然后低声催促莫老,莫老和驿官赔了一个笑脸,莫川看到驿官在和莫老擦肩而过时,莫老悄悄塞进驿官手里一锭银子,驿官面不改色的走了,随后莫老便从身后的包袱里抽出一把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手中的木剑直直的插进平铺在地上的木板上,木板应声而裂。莫老满意似的点点头,用力把剑抽出来,回头看向莫川,努努嘴示意莫川接下自己的工作,莫川微微欠身应允,从身上拿出一个纸包,轻轻铺开里面是一层细细的红色粉末。用手指沾着粉末,莫川将粉末洗洗涂抹在停在木板上的人的额头,胸膛和五官等地方。这里每一个木板上都停着一具遗体,而莫川所要做的,则是替这里每一位死者做这些工作。
手边的工作做到一半,莫川抬起身望向一旁的莫老。
还剩两位死者,莫老依旧做着和之前一样的工作。莫川突然内心一凛,静静地望着莫老。莫老口中喃念着,高举桃木剑,用力刺向木板,但这次,模板却好发无伤,木剑的剑尖愣愣的对上原本脆弱的木板。莫川来了好奇,停下手上的工作,莫川双手环抱开始打量这位往生者。
是个男人,年龄不大应该只有二三十岁,侧脸轮廓分明,只不过过分惨白的肤色让人显得有些孤独。男人脸上粘着不少泥土,混杂着已经凝固变暗的血迹,心口有一个空洞,望着那个发黑的空洞,莫川甚至可以想象当时沸腾的鲜血从那里奔流而出的情景。男人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弯曲的姿势,关节已经变青,随着血液的停止而永远被留了下来。莫川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为何做出如此无声的拒绝。
莫老皱了皱眉,抽身来到男人旁边的位置,那是一个女人,年龄和男人相仿,脸色平静,少了同年龄的女人应有的泛红的脸颊与朱唇,青色的嘴唇微闭。莫老依旧念叨着,举剑刺向木板。随着木剑应声折断,莫川一个快步跨上前用手拉住因为惯性差点扑倒的莫老。望着折断的桃木剑,莫川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才能让这两人固执的拒绝前往大部分人都魂牵梦萦的地方。
莫老回头,看了一眼之前摆放在木板上的遗体,又回头看了看莫川只做了一半的工作,立刻直起身回头呵斥
“要你小子专心干活,要你多事!回去!”
莫川觉得有些好笑,刚要转身,莫川又停下了,灵巧的抽手用手指把莫老衣襟里夹着的黄符提了出来,黄符已经烧得只剩一半。莫老狠狠地瞪了莫川一眼,莫川摊手失笑,微微露出一些歉意,用双指夹住黄符另一只手一抽,一张完整的符纸出现在莫川的指尖。莫老挑了挑眉,用手毫不客气的抢下符纸塞进衣服里随口道:
“此二人无心返家,我等也不强求,收拾东西一会儿准备上路。”
莫川回到原位继续完成着自己的工作。等把手中的黄纸依次放好,莫老已经站在最前面,莫川粗略一数,尸体共十二具,除去最后的一男一女,其余十人均已装备完全。莫川静静地站在两人前面,不自觉的竟觉得二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这让莫川浑身一颤。
“小子!”莫老厉声喝道“准备上路!”
莫川抬头愣愣的看着莫老。“这二人要如何...”话还未说完,腿上便被走来的莫老狠狠地踹了一脚。“多嘴!”说完手一挥,莫川便觉得一阵风起,抬头才发现已是满天的星斗。不知不觉已入夜多时。
莫老回到原先他站立的前方,并齐食指和中指,大声念着引路词,随后便突然一声尖锐的喝声“起!”远处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的四处逃窜。莫老从宽大的衣袖里滑出一柄铜铃,举高右手摇起铃铛,清脆的铃声划破黑夜,凌厉的有些刺耳,再转头望向身旁,十具尸体应声而起,直挺挺的排成一队,莫老口中依旧念念有词,摇着铜铃并且迈步前行,身后的十具尸体竟顺从地跟着莫老前进。莫川又回头望了望依旧躺在原地的一男一女,夜风里二人显得十分凄清,莫川背过身悄悄捏了个指诀,生怕莫老看见似的又立刻转身跟在队伍后面离开。身后的二人随着队伍的离开逐渐陷入一片漆黑,又似乎有一缕白雾悄悄腾起。
一路上都无人开口,说要开口却也无人可说,说了话反倒可怖。莫川提着锣,每走几步便敲一下,锣声在山里传出好远,回音不停地在耳边围绕,莫川想此刻的自己一定十分滑稽,却又笑不出来。一股化不开的悲苦之情随着锣声在空气里慢慢融化,使得莫川十分烦躁。抬头看,西北方的那颗星依旧明亮闪烁,就像是在嘲笑些什么。身后不时传来簌簌的响声,莫川回过头,一只山间野兔窜过去。莫川冷冷的盯了一会,转身跟上。
在天即将放亮之时,莫老带着队停靠在了客栈,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赶了一夜的路,莫老先生此时微微喘着粗气,脸上有些微微泛红,把铃铛收回手,莫川识相的走过去将尸体脸上贴着的符纸撕掉,转身问了打更的人,此时已过寅时,莫川道过谢,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屋。
莫老已经躺在屋里的床上,只留了一个背影给莫川。莫川无奈的笑了。
“老先生,昨日之事是我不该,还望老先生原谅。”
老人没有回答,连动都没动一下,看起来是睡着了,不过老人遏制着自己的呼吸竭力保持平静的动作还是瞒不下莫川。
“先生您既然不原谅,我也无计可施。”
说罢莫川欠身向老人鞠了一躬,老人传来微微的鼾声,莫川转身离开,在踏出门槛的前一瞬,莫老的声音传来:
“稚儿勿妄自尊大,事事皆成定数,你我皆无可奈何。”说完便噤了声。
“稚儿”莫川特意强调了这两个字“稚儿知道了。”于是退出房间“可是稚儿无计可施。”
莫川悄悄地补上一句才离开,老人沉静的身显示出他并没有听到刚刚最后一句话。
二人暂住的旅店位置很是偏僻,莫川绕了几个来回,才来到离旅店很远的一个村落。村子里似乎正在大办丧葬之事,漫天飞舞的纸钱和撕心裂肺的痛哭让人有一种身在寒冬,漫天飘雪的悲哀。远处一队人正缓缓靠近,没有刺耳的喇叭丧曲声,单单是哭声和家人的呼唤声就足显。领头的二人身着孝服打起纸幡,后面跟着的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边哭边撒着纸钱,没有棺材。这样的世道能有一场丧事可办便已是普通人家承担的极限。队伍中央是一个略显稚嫩脸庞的少年,应该不过八九岁,手里端端正正的捧着一件粗布衣裳,少年隐忍的脸上,两只眼睛泛着泪花却极力不要让泪水落下来。看着寥寥一行人从身边走过,带走了悠长的哭腔,莫川眉眼依旧着为逝者送行。
没有继续向村中走,莫川选择从一条小路穿过村子,这样会更早回到旅店。时近晌午,莫川在一条河堤岸躺了下来准备稍事休息。
双臂为枕,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莫川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方,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摸着矮小的自己微笑,转身从灶台上的煮锅里盛出一碗热腾腾的汤,要自己趁热喝下去。自己很快便喝完了汤,牵着那女人的手奔出了门。女人带自己来到片嫩绿的草地,身旁的小河潺潺流水,自己在草丛上打滚,捉蚂蚱,女人就坐在一旁绣手帕,自己抱着她的肩膀探头,上面绣了一对翩翩飞舞的蝴蝶,轻展着羽翼似乎马上就会脱出白绢飞舞而出。自己不懈的偏过头,硬是要捉真的蝴蝶给她,女人轻轻一笑,又摸着他的头,叫着他的名字。女人说了什么都听不清,隐隐约约一个川字却异常清晰。他想拉住女人,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跟着不远处一只飞舞的蝴蝶离开。莫川猛地睁开眼,一只蝴蝶停在自己的鼻尖上。似乎是感觉到身下人的细微动静,蝴蝶轻轻挥舞着翅膀离开。莫川下意识的站起身去追,却好像突然发觉什么一样猛地回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自嘲似的摇摇头,莫川抓抓头发,自觉天色已晚,便起身匆匆离开赶回旅店,丝毫没有注意身后轻轻落在草坪上的白蝶。
回到客店时,莫老已经醒了,正坐在旅店的门口,手里端着一柄烟袋,时不时的用门槛磕一磕,然后又拿到嘴边。
望着远处山头里渐渐落下的日头染红整片天空和云彩,老人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半个日头落进山里,四周的景物也开始变暗,早春青葱的山群变得如墨一般的浓黑厚重,逐渐将周围的景物吞没。这让莫老有一种再过一会自己也会被黑暗吞没的恐慌感,于是愈发紧得抽起了烟袋,被烟草猛地一呛,竟咳咳的咳嗽起来。
抬起头,莫老慢慢放下烟杆,从远处山里走来一个人,浓黑的长衫在夕阳的照射下与群山的墨色相映,却又轮廓分明,苍浓的山色似乎近不了那人的身形,反而躲得远远地,夕阳在那人身前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莫老眯缝起眼睛,直到那人的影子遮住刺眼的日光,莫老才发现,莫川正站在自己身前打量着。
“看什么看!回来这么晚,不怕山里有狼叼了你去!”莫老生气的训了莫川一句,转身飞快的闪进屋里,留下原地一脸无辜的莫川,随后门外的人脸上荡起一层狡黠的笑容,也进了屋,随手将门和掩上,将门外最后一丝光亮推开。屋子里点起一段昏黄的蜡烛,莫老正在打点出发前的包袱,莫川返回屋后,从身上掏出一叠新的黄符,将符纸重新黏在停靠在屋外的人身上,莫老提着包袱看了看时辰,觉得时候不早,点点头示意可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