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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暮雨碎了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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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碎了镜池,画船楼台全数被蒙上一层烟纱。
商王的府邸绝对没有皇宫来得大气庄严,却别有一番醉人的韵味,宛如江南烟雨中独自漫步的翩翩佳人,一颦一笑都无限旖旎。
对岸,笙歌响起,丝竹低唱,略带喑哑。长廊上,一排排灯笼倒映在湖水中,染红了两处天地。
商池笛奏独自坐在船中,一只手在水中拨弄着多多妙莲。她是怎么来到商王府的呢?不记得。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从青霞派返程的第二天晚上。
那晚,杀手四人组在一个县城落脚,身旁三位精益求精恪守原则的杀手大人自然不会向她一般满街乱逛,恣意洒钱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楚闫一早便嫌烦回客栈休息去了,只留下迟雪和步霜尘两人在她身后跟班。
迟雪仍旧面无表情,偶尔看到了某物便露出一副认真思索的神情。三人走到卖胭脂水粉的小摊时,他便一瞬不放地盯着商池手里的小玩意儿看,商池推了推他,问他在想什么。万年面瘫脸破天荒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歪着头,眉头皱起,看起来甚是孩子气,可人家说出来的话可却专业着呢:“这东西味浓色重,价格低廉,可与皮肤直接接触,着实是个下毒施药的好途径。”
商池笛奏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强,可以毫不内伤地同各类奇葩融洽交流。笑呵呵地说道:“你不知道啊,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毒!”
他更加疑惑,一手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来研究,又凑到鼻子旁边嗅了嗅,偏头问道:“既然有毒,为何有如此多的女子趋之若鹜?”
她耸肩:“毒性发了呗!”说罢,拽着两人便向另一个摊子进军。
步霜尘受楚闫荼毒颇深,一路上代替未出席的某人持续释放着冷气。每每在商池正挑得正起劲儿的时候,他凉凉的声音便从后面飘来:“女人就是麻烦。”
每当此时,商池便会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女人们干过最麻烦的事就是生了半个世界的男人。”
虽说他二人始终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可好歹在海棠秋禁闭了将近十年,没有谁不会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好奇。合格的杀手与不合格的杀手,区别不在于是否有各种欲望,只在于是否懂得节制。
商池索性领他们逛个够,什么稀奇有趣便令他们去玩去看,这两人嘴上不说,可她却能感觉到他们是愿意的,不然,嫌麻烦的步霜尘怎么会半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那晚的最后一个目的地,是一个奇妙又堕落的地方,是一个令人醉仙欲死的天堂,是一个备受世人推崇,可与杀手比肩的大型服务行业——妓院。
“你给我进去!”千斩女侠凌空一脚,狠狠踹到步霜尘屁股上,迟雪则早已面无表情地被众姑娘拖进了楼里,意欲瓜分食之。
步霜尘花容失色,呲着小虎牙,好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狼:“老子不干!你个臭女人,你是怎么当人家师父的!不,不要过来...商池笛奏我警告你!啊,放手!”
小恶狼被母老虎单手一捞夹了起来,众恩客看怪物似的看着一个纤细女子夹着一名壮男,气势汹汹地冲进怡芳园。众姑娘则看猛士一般看着那女子,纷纷给了她诸如“我看好你”一类的眼神,商池欣然受之。
三人的重聚是在小半个时辰以后,迟雪终于用冰块脸冻跑了黏在他身上的姑娘,步霜尘终于惹恼了一向敬业卖笑的老鸨,商池终于作为家长被请到了他俩所在的包间。
“你们真让我失望!”她撇撇嘴,看着满脸吻痕的步霜尘和鬓发凌乱的迟雪,一脸的很铁不成钢,原以为能看上几场活春宫,唉。
“啪!”步霜尘将宝剑重重地拍到桌上,差点就要掀桌而起,被商池提前发觉,一把将其按了回去。他红着眼,怒喝:“你太荒唐了!来之前西桥帮主要你教导我们,你就是这样教导的?”
对面的女人诚实点头。他见其这般,怒火更盛:“来妓院教导?北楼又不是没有进行过这种训练,你何必多此一举?!”
商池逼视地横了他一眼:“北楼的训练哪一次让你来真的了?真枪实弹才有成效!”
“强词夺理!”他目眦欲裂,牙都快咬碎了:“你敢说你不是存心戏弄?”
“呃,这个...”商池笛奏眼神闪躲。
“哼!”步霜尘登时暴走,鹰眸一凛吓跑了门口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就连冷眼观战的迟雪此时也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商池笛奏,发表着无声的控诉。步霜尘上前几步,视线直直逼向她,咬牙说道:“要来你自己来,哼!雪,我们走!”
“我倒是想啊...”她望着狠心离去的两人,咕哝着。
闻言,他二人极为缓慢地转过头来,想到之前关于千斩的种种传闻,看着她的眼神完全已经超过了复杂一词所囊括的外延,怎一个凌乱了得?步霜尘张了半天的嘴,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迟雪则是用刚刚研究胭脂的眼神观摩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最后,他二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决定留下来...陪这渣女人喝酒。
酒一杯一杯的灌着,商池晃晃脑袋,奈何身旁两人的脸依旧越来越恍惚。头愈发昏沉,最后身子一栽,进入了黑暗。
醒来时,她便身处在一座美丽的庭院,软骨散药效还在,脚上又多了条链子。她环视一周,发觉此处甚美,建筑华丽而不失雅致,芳菲点染却不同流俗,亭楼八角,潇湘肆意。再看庭院那头,白衣公子亭亭而立,丰神玉郎,判若谪仙。
看到那抹白影,商池深吸了一口气,同时将那比毒药还可恨的软骨散发自肺腑地狠狠批判了一番,这才终于接受了已为人肉的事实。
商王本名林绍清,祖父同云国辉宁帝乃异母同胞,在皇储之争落败后受封为淳亲王,封地商州。爵位传至林绍清,已是第三代。当朝儿皇帝不满七岁,论起辈分还要叫林绍清一声皇叔,虽然亲缘远了点,但丝毫不影响上商王爷长袖善舞,弄权朝堂,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事业。
林绍清是老亲王唯一的儿子。六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所有御医都说小世子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只能去找世外高人碰碰运气。老亲王本就老来得子,从来都是把这命根子放到手心里疼,生怕有一星半点的闪失,眼见白发人要送黑发人,老亲王急火攻心,病来如山倒,驰骋沙场的一代铁血战将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可偏巧,就在老亲王辞世后不久,去往蜀山求医的世子随母亲完完整整的回来了,据说是偶遇仙人,觅得仙丹,方能起死回生。便是从此开始,外边对林绍清的传闻日趋神化,儿时,市井传商王有仙缘,是天降贵人;少时,则传他乃天神下凡,来重振大云治世,可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当年王妃得知丈夫在她们母子离开后不治而终,竟化思念为消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一年以后离开了人世。
林绍清七岁便继承王爵,十二岁将控制自己多年的舅父孙闻革职查办,疾风过境般肃清了商州政局。轩平十一年,各地诸侯军阀纷纷发动叛乱,商王林绍清一路拼杀进京勤王,用强硬的手腕平了这场战事。战后,老皇帝“心灰意冷”主动退位,商王扶植其不满三岁的幼子继位,就此,半数河山全尽收入囊中。
这些年商王水涨船高,其生平几乎无人不知,即便是海棠秋向来不愿同官府打交道,可却人人对这商王忌惮三分。
商王如此在意这个后腰刺有麒麟纹身的人,到底是何意图?瞧他这般心急,若不是在江湖上的势力还不够成熟,相信也不会假他人之手查办此事。
看林绍清的架势,颇有将整个武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的绝心。也不知道这江湖短暂的平静什么时候又会被打破......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海棠秋这次是被逼得退无可退了。
轻舟游弋,划向湖中央。
亭中,温雅高贵的男子正携美姬对月而酌,远处的商山像是水墨勾勒出的浓淡,华灯在湖中交错着光影,在这个夜色尚浅的烟雨天里,一切美得宛如梦境,竟令一向没什么审美的商池笛奏不觉痴了。
亭中的男子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望向她乘坐的小舟,月光下,他蓦地一笑,醉了一池游鱼。
将小舟靠上湖心亭,商池刚要上岸,一只如玉般晶莹的手伸了过来。抬头,却见林绍清正在浅笑着静候她的回应。她笑着摇摇头,一跃便跳上了岸,从他身旁擦过,直奔亭中的酒壶。
林绍清并未恼怒她的失礼。兀自收回手,屏退美姬,径自走到了商池对面,坐下同她共饮。两人就这样分着一壶佳酿,赏着同一个月亮,守着同一份宁静,从月出到月中,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相比白天的绚烂的美景,商池似乎更喜欢这一份浸在如毛细雨中的静谧,除却细雨飘落的簌簌声响,再无其他声音叨扰。一杯酒,一个人,会令人觉得,整个天地里只有自己是存在着的,那是一种别致的体会,一种美丽的孤独。
林绍清就躺在她身旁,气息舒缓,伴着落雨的声音有节奏的起伏着。凤目轻阖,遮蔽了深邃的眼眸,微风吹开一丝墨发,将它吹到脸上,墨色与洁白碰撞,竟分外和谐。有那么一刻,商池莫名地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忽然,他睁开双目,正对上那抹审视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却没有谁因为尴尬想要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