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秋·北楼笛奏》廿□□

8、第八章 商池笛奏是

　　商池笛奏是被啁啾的鸟啼声吵醒的，四月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冠筛成碎屑，斑斑驳驳散落到她脸上，暖暖的，搔得人好不惬意。

　　飞蝶与蜜蜂互相追逐着，尽管它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园林中玉阁楼台，颇有些仙家气息。群芳竞放，没有一种玉兰白得相同，也没有一种琼花美得繁复。

　　“真喜欢这个地方。”她抚摸着树上的晚樱花，笑意浓浓，花雨中，面部的线条格外柔和夺目。

　　身侧的男子俯下身，玉指一掐，将一朵犹带清露的芍药摘下来插到她的发上。他眉目含笑，优雅说道：“作为主人，我很荣幸。”

　　商池没有理会他，因为原本她也没在同此人讲话，不过是自言自语地感叹罢了，他二人之间的话题一向没有什么交集。

　　“唔，除了红花之外还有其他颜色的花！我的人生圆满了。”

　　“你讨厌红色？”那人又在和她搭话。

　　作为鸭，最大的失策就是同鸡讲话，这会导致你在对方眼里完全没有存在感。

　　“却不知春天过后，这又会是哪般光景，海棠秋的红花绿叶可从来没有经历过秋霜冬雪。”

　　“四时更替本就无措，花开花谢会有时，美丑只在于观者本身。”

　　商池抬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脸上挂着闲适的笑，一张出尘的脸被阳光点染得贵气逼人。果然没
　　有共同语言啊，她摇摇头，选择继续无视他：“花太多，风的味道杂了。”

　　葱白玉指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向他。男子笑容柔和，可却令觉得没有什么温度，凤目微挑，精致的面庞好似和田玉器，温润却高贵，九重天上的神仙大概也不过如此吧。当然，商池知道，这些只是表象。

　　“难得千斩喜欢这座园子，本王便将它送与你，可好？”话说得客气，也很讨喜，如果能够去掉她脚上拴着的精钢锁链，请走门外把守的五十名亲兵，解了她身上专门驯兽用的软骨散，商池笛奏或许真的会对此君感恩戴德。

　　摇头，商池笛奏下一个话题未免有些恶毒：“你可以先把上次的钱还给我。”

　　他的笑容恍惚了一下，但即刻恢复完美：“佟十八伤了你左臂，你却要了他性命，还是你划得来。”

　　商池再次摇头：“你错了，要他命的人其实是你。”她可没逼佟十八来杀自己。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杀了人就必须有人要付钱给我，我与他家妖僧师父素不相识，何况他一介江湖散人，论起财力自然比不得王爷，您与佟十八主仆一场，出点钱也是应该的吧。”

　　商王俯下身体，一双含笑的眼睛紧紧逼视着她，锐利无比：“笛奏想要的，我自当双手奉上，就算是那只玉笛……也不是不可。只是，有些事情，笛奏是不是该给本王一个答复了？”

　　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触碰，商池浅笑道：“与王爷谈生意的是千斩。”

　　他从善如流：“那么，千斩，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那个人，究竟是谁？”

　　商池无可奈何地一笑，堂堂一个摄政王总揪着她一小女子不放，以前骗过你酒喝还是怎样？不过就是讨根破笛子被抓了包，至于如此小家子气么？

　　她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讨要”破笛子的。

　　一张脸苦哈哈的，再次重复已经说过不下十遍的实话：“我已经尽全力去查，屋子里每天白花花的一片鸽子，都是四面八方飞来报信的。匆忙下山查了一个多月，花得都是喝酒钱啊，老底都要被掏光了。这也便罢了，可符合诸项条件的只有那六人，全数被宰，却没在任何一个身上找到蓝色的麒麟印记。让您失望很抱歉，但我不承认这是我的失职。”旋即话锋一转，蓦地十二分疏离：“上次王爷‘请’我来做客时，千斩已经解释得再清楚不过，既然上次王爷没能留住千斩，这次也定然不会！”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仅仅是一瞬，便又嚼起矜贵的笑容。他看向她那只泛青的左手，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千斩这副模样，还是千斩么？”

　　他的语气看似戏谑，实则暗含嘲讽，可偏偏触及了商池的伤口，千斩只剩下了一只手，即使她还能笑容不改，可毕竟，失去的已经失去，她商池笛奏并没有自信能成功逃出去。

　　“尽了全力么？”他见对方沉思，轻笑一声，明明是春风般的笑容却带着丝丝冷意：“本王可不这样认为，千斩右护法若想查什么事情何必亲自动手，海棠秋四方眼线哪一个不听你调配？”

　　“分明有人向本王透露曾在半年前亲眼见过那枚麒麟纹身，如此千斩还能笃定我要杀的人完全不存在？”

　　商池一怔，疑惑抬头：“那个知情人是青楼妓/子？”不然怎么会轻易看到一个男子的私密处？啧啧，该提醒家里诸位弟兄不要随便去青楼，那地方你不想“坦诚相见”都不行。

　　他轻咳一声，回答：“不是。”

　　“那定是个淫贼。”商池笃定道。不会错了，这年头做淫贼的可不分什么采花采草，他们一向荤素不忌男女通吃，其职业生活内容丰富，形式多样，完全不似杀手这般重复单调。

　　男子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可丝毫不影响其高贵的气质，再次摇头：“不是。”

　　“那...”

　　“不要那了！”

　　这是商池笛奏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他喝止，虽然声音不大，听起来如泉水在山间回响。可就算再好听也掩饰不了这一喝的本质！

　　商池微张着嘴，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位画中才有的美男，如果我她理解力没问题的话，他刚刚的举止应该被称作...失态。

　　片刻间，商王又恢复了其浊世佳公子，落落帝王孙的良好形象，淡淡笑道：“那个人是本王府中的医官，他半年前曾在回府的路上救治了一名男子，在他身上发现了麒麟纹身，可他并没有多留意，直到两个月前才在无意中提及此人，可他好像是被洗掉了部分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的相貌。”

　　“所以，你找上了我？”商池问。

　　他点头，然后又摇头：“是你送上了门。”

　　都是她的错！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胆大妄为到有自信来商王府偷东西！

　　可大错已成，商池没有办法，只好尽力周旋：“据我所知，南坊主事与商王的关系可不一般，连从不外流的奇毒也能慷慨相送。这可是他的吃饭家伙啊，如此行径已是犯了大忌，可见这份恩情对楚闫来说到底有多重，商王为何不去找他呢？”

　　他咯咯笑出了声，胸腔起伏：“我的恩情，什么时候还自然是我说了算。”

　　狐狸！物尽其用，不愿意浪费每一刻棋子，这世界上大概少有他算计不到的。

　　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打了个哈欠，商池懒懒地问道：“你到底想如何？”

　　“务必找到那个人杀了他。”他道：“这次要动用海棠秋的力量。”

　　商池皱紧眉头，海棠秋最忌讳的就是这商王，无他，此人的野心绝对不仅仅局限于小小朝堂，他的触角已然伸到了偌大的江湖。自己区区一个小杀手，话本子里的万年龙套，这么大的一泼浑水，还是这些大人物留着自己淌吧。

　　“王爷该知道，千斩是不能失误的。”商池收了笑脸，认真地望着他。

　　“呵，千斩没了自信。”商王挑眉一笑，眼中带着戏谑。不得不说，商王的确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可是商池并非那莽撞好面子的黄口小儿，只不过是想编个理由回绝他罢了。

　　“王爷何必激我？做杀手的不容易，终日提着脑袋过日子，一把刀子玩得不够精彩就注定没饭吃，落得个自断活路。千斩虽武艺不精，可至今我手上还没有漏掉一条命，这个，阁下应该明白吧？”

　　明白吧？明白吧？这般严肃认真您该罢休了吧！

　　“此事若是不成，本王自当为千斩隐瞒，断然不会毁了千斩的生意。”他貌似料到商池会这样
　　讲，那边话音刚落他便又接上了话。

　　“出刀必中，事成拿钱，这是我的原则，也是底线！”商池语气强硬且坚定：“哦，再次提醒王爷一下，欠的钱要早些还，我认识不少专门讨债高手，王爷还是自觉点，不要让这些三教九流扰您清静的好。”

　　商王的脸色终于不是那么明艳了，薄唇轻抿出一抹笑，可偏偏眼中一片冰冷，耐心大概已经快要耗尽了。

　　“本王会找你，也是因为你一向有原则。这次的生意酬劳丰厚，就连之前的盗窃之罪，本王也会既往不咎！千斩还是仔细考虑一下，这明里暗里的看守不日便会扯掉，千斩且安心想想这件事的利弊再做打算。”

　　打了个哈欠，商池敷衍地点了点头。

　　商王气结，却也没多说什么，识趣地离开了。

　　站在花丛中的女人拖着一条细链，径直走到软塌上，倒头便睡了起来，脚步声逐渐远去，她也渐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