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边红药》毛米烛子

8、七

　　“对不起……。”年獒放下双手，声音很沉闷。

　　他一步一步走向贝蒂，低垂着眼帘，竭力忍住想要立马跑出去撕碎敌人的冲动。

　　走到贝蒂面前，年獒单腿跪地，挑起她褐色的发丝，熟练地打了一个复杂的送魂结。每一次身边的人离去，他都是如此……算不出这是第几个了，他经历了太多离别。

　　“早知道……就不惹你生气啦……”年獒眼里泛起一层雾，依旧是那种轻浮的语气，“……刀子也走了……嘿……拜把子的时候明明说好，要活到两百岁的……”

　　“……哎…放心吧……会让你们团聚的……”年獒轻笑着将打好的结拉至唇边吻了吻，轻轻的放到贝蒂胸前。

　　“还差年昼那个小不点，只要找到他……”年獒还没说完突然就住了嘴，他这时才注意到，贝蒂身上披着的红寿衣大小不对，一看就不是她穿的，而且贝蒂的手上……年獒凑近了一看，是条红头绳，松松垮垮地绑着，还带着熟悉的奶香味——一定是年昼！年昼来过！

　　年獒的眼睛“唰”地就亮了，他转头看向贝蒂干净苍白的脸，带着欣喜道：“嫂子啊……说不定……他还在呢……”他缓缓解开那条红绳：“……这个，就留给我吧……”

　　“我一会儿再回来……”

　　年獒走出屋子，闭上眼睛，高挺的鼻子不停耸动。

　　他终于捕捉到空气中夹杂着的些许奶香味，已经快要消散了，于是连忙循着味道跑去。

　　沿路清除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年獒不停喘着粗气，头脑已经供血不足多时了，眼前景象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他悄悄靠在转角的墙边，转过这个角便又是一波敌人。压下急促的呼吸，稍微抽动鼻子，右手拇指抵着刀柄。

　　有三个，都是梼杌么……

　　年獒深深吸了口气，甩了下沉重的脑袋，转身跑出墙角，身形如幽灵一般，瞬间收割了三条命。

　　那几个巨大的梼杌怎么都没想到一阵风就要了自己的命。

　　看着硕大的头颅滚落，年獒支持不住地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兜了些梼杌还热乎的血，抹在身上，掩盖住自己的味道。

　　他一刻都不能歇着，如果年昼还活着，那么那个孩子此刻一定很需要他。

　　年獒咬着牙撑起身体，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吐出了一口浊血。他顺了顺气，才接着朝年昼的方向赶。

　　目前为止他所遇到的敌人远远不如想象的那般强，按理说梼杌和朱厌既然是令人闻名丧胆的两大凶兽，实力定不会只是这样的水平。那么不难想到，这回东部派过来的应该都是些杂碎。

　　年獒心里恐慌，顾不得脑袋像被驴踢了一样难受，连忙提快了速度，希望这回来的真的只有杂碎吧……

　　好不容易循着微弱的气味赶到，终于看见年昼的小身影时，年獒却欣喜不起来了。

　　孩子正奄奄一息地背对着自己，四肢瘫软，被一只相对其他同胞更加矮小却十分精壮的梼杌掐着脖子高高举起，浑身是血。

　　梼杌的脸色很不好，正阴沉地盯着眼前的小子，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年獒也正盯着自己，眦目欲裂。

　　年昼被迫仰着脑袋，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背后，站在年獒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是死是活。

　　“……妈的！”年獒见梼杌这样折磨一个孩子，低声咒骂着。

　　他迅速伸手从腿边抽出一把匕首，眯着眼睛瞄准巨兽的脑袋，甩手投去，然后借着树桩的遮掩悄悄向年昼靠近。

　　匕首擦过年昼的头发钉入梼杌的右眼，梼杌被巨痛拉回了思绪，痛苦地嚎叫了一声松开了年昼，被赶过来的年獒接个正着。

　　年獒抱着年昼迅速地跳开，朝还在捂着眼睛嘶吼的梼杌甩出一串银针，头也不回地向年刃锋家跑回去。

　　身后的吼叫声戛然而止，年獒没回头，他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还有微弱的呼吸，心里一阵激动。

　　年獒躲进了树丛，这才有机会低头瞄了眼年昼，见他紧闭着眼睛涩涩发抖，嘴唇发黑，脖子青了一圈，好像有点透不过气，看得年獒一阵揪心。

　　年獒把头靠在年昼的脑袋上，轻轻地抚摸他的背说：“小家伙别怕，叔叔在这，别怕……”

　　年昼已经进入了半昏迷状态，但总归是听到了令他安心的声音，这才崩断最后一丝意识，沉沉地睡去。

　　年獒见年昼呼吸逐渐平稳，于是放下心来继续赶路。他真是佩服自己，血都快流干了居然还能健步如飞，要不是心里还有报仇这么个念想，他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赶到年刃锋家里后，年獒驮起贝蒂往河边跑，所幸一路没遇见棘手的家伙，他还顺手牵了一匹马，借着嘈杂的声音和身上梼杌血的气味混了出去。

　　回头望着火光连天的村子，惨叫声还未停息，只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救其他族人了。捏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年獒抱着怀中的年昼，无力地趴倒在马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泪水不由自主流落，浸湿了身下的鬃毛。

　　到河边后，年獒打起精神四处瞧了瞧，确认安全后才小心地抱着年昼下了马，背着贝蒂来到年刃锋墓前，用剩下不多的力气挖了个坑，缓缓将贝蒂放进去。

　　年獒闭上眼睛口齿不清地念完了一段自己想的悼词，心里十分惆怅，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没了年刃锋和贝蒂，便又成了流浪汉。

　　他觉得冷，手脚冰凉，不仅仅因为失血过多，也是因为身边唯一的温暖来源再次被夺去了。

　　可是胸口传来的温热拉回了年獒迷糊的意识。他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年昼，感到安慰，至少还有年昼在！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背负的责任——让年昼健康地长大，为父母复仇！或许还能把复兴大业寄托在他身上！——这可能是自己活着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健康……年獒满头黑线地看着年昼一脸血迹，这才想起来小家伙受伤很重，慌忙地帮他上了点止血药，又心酸地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抚平他的眉。

　　虽说十分不忍，年獒还是叫醒了疲惫不堪的年昼。

　　年昼的眼睛疼得睁不开，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示意年獒自己醒了，他听见年獒的声音：“跟贝蒂和刀子告别吧……”

　　年昼抿着小嘴，诧异地再次皱起了眉头。他竭力睁开受伤的眼睛，迷迷糊糊往地上看去。

　　两个墓碑。

　　年昼没想到父亲也会离开自己，他隐约知道这是生死离别，心中最后的那点坚强终于被击溃，泪水决堤，麻木地不知所措。他才意识到，早时在这看见的红色河水，不是残阳染就的，那是族人的鲜血，满满一河的血！

　　年昼是从这天晚上开始记事的，比一般的孩子至少早了三四年，也痛苦了好几倍。

　　年獒知道孩子难过，看着他又哭花了脸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年獒实在撑不住了，才摇了摇默不作声的年昼，提醒道：“我们要走了……”

　　年昼没能止住眼泪，哭着便又沉沉睡去。

　　年獒抱着年昼费力地翻身上马，往熟悉的那座山上赶去。

　　费尽千辛万苦到达白茫山时，年獒已经累得昏过去了，昏倒前还不忘扯下身上一块上好皮料，把年昼裹得严严实实。

　　好在白茫山上几乎都是些开启了灵智的飞禽走兽，闻到了年獒身上那股惨烈肃杀的气息后，没敢前来刁难。

　　那匹马颤颤巍巍地承受着四周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依靠求生的本能老老实实往山上爬。

　　越往上走，生物也就越少。马儿逐渐放下心来，顺着唯一一条道路小跑起来。

　　小道蜿蜒至山腰就没了踪影，那马却没注意，闷头往前跑。

　　所幸面前出现一道木门，它见要撞上了便停下步子。

　　年獒从马背上滑下来，毫无知觉地摔在地上，怀里的年昼也没醒。

　　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听见撞击声好奇地走出来，看清了门外倒下的人，愣了片刻，摇摇头蹲下身，毫不费力地把年獒扶起来扛在肩上，往屋里走去。

　　他发现年獒怀里被护得好好的孩子，看来年獒为了救他真是连老命都搭上了。薄唇翘起，男子声音清亮：“真是……都成了这个衰样，还坚持要保护你最后的火苗么……”

　　他走进一个干净的房间，弯腰把两人放在床上。低头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还真是没有任何出类拔萃的地方。

　　男子检查了两人的伤势，还好年獒除了左臂上那道口子比较麻烦，其他地方都是皮肉伤，要想治好倒也不成大问题。只是那个孩子……

　　他解开年昼的衣衫，看着他身上花花绿绿的瘀伤，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伸手轻轻在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男子终于忍不住骂了声娘。

　　断了两根肋骨，断骨差点插进肺叶，两条胳膊骨也裂开了，胸腔内淤血，左腿小腿骨有一段都快粉了，再不治人就要翘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得落下病根子。

　　这种伤还得配药开刀拔火罐。

　　男子皱着眉头啧啧两声，跑到另一个房间翻出所剩不多的药材和一大把钝刀，连叫麻烦。

　　也只有这个男人能在这种关头还优哉游哉地跑上山采药，熬了一碗药给两人喝下去，再优哉游哉地选了几把顺手的小刀，搁在石头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层灰。磨蹭了半天才对着年昼比划两下下了刀，事后又给年獒缝了两针。两人睡着不醒，还省了打麻药的功夫。

　　花了不少时间帮两个伤者处理了伤口又喂了药后，男子走出房间，一边伸了个懒腰小声抱怨“累死了”，一边靠着房外的护栏坐下，抽出插在腰边的烟杆，慢悠悠地摸出两根烟丝点燃。

　　他懒懒地把烟嘴靠在嘴边，享受地吸了一口，抬起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对着黯淡无光的月亮吐出一口雾，眼神恍惚。

　　“值得吗？……”不知是问谁。